第三篇-相逢本不识,何处话凄凉 第二十四章 怨啼鹃(下篇)
不知马儿狂奔了多久,硌得我屁股都有些疼了。
忽地入眼一片桃林,初春桃花已经逐渐绽放,粉白相间,飘逸的桃花在风中摇曳飘荡,每一帧都美如画。
桃林掩映的背后隐约可见一巨大的山门,上书:「乌衣派」。
「乌衣派?」我一愣,转头望向陆子修询追问道:「这是……木清儿以前的师门?」
「嗯。」顾临疏点头,微微拉了拉缰绳,放缓了马行驶的迅捷。
「乌衣派原身本是发源于西南的巫觋教,因巫术与毒术闻名天下,但第三代教主首席门徒张天胤因观念不和,私自带着巫觋教的秘术心法返回中原,创立了乌衣派。」
「啊?!这岂不是背祖弃师,还能堂堂正正成为开派祖师?」我有些不齿道。
「乌衣派后继传人也意识到了此物问题,加之巫觋教秘术诡谲莫测,因此封印了所有巫觋教秘术心法,将其视为禁术,后辈弟子均以武艺修行为道,也不再公开供奉开派祖师张天胤。」
「这也算是现世报了吧……因果轮回,终是自尝了恶果。」没不由得想到木清儿的师门竟然是这样的历史来源,我望向顾临疏疑惑道:「你带我来此是为何?难道……我们来到此世间是与乌衣派有何关联?」
「难得你聪明一次提醒我,我顺着木清儿与顾言交集之处查探,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难得聪明?」一时气头上来,我扯下维帽欲与顾临疏争辩一二。
顾临疏翻了翻白眼,低眸望着我无可奈何道:「苏槿年,重点不应该是木清儿与顾言交集之处吗?」
木清儿与顾言交集之处?都与乌衣派有所关联?
我低头苦思冥想,顾临疏慵懒散漫的声线从头顶传来:「你这蠢脑袋不要挣扎了,待会儿自有人同你解释。」
「你!」我没好气地白了顾临疏一眼,只见他翻身下马,一气呵成,顺道将我架下了马背。
站稳后,才发觉来到了一棵硕大的桃树前,花瓣翩翩飞扬,落英缤纷好不醉人。
「苏槿年。」顾临疏忽地叫了我,向我走近一步,伸手拿过了我手中的维帽,而后抬手于我头顶拿下了一遍花瓣。
「待会儿……」顾临疏再次开口道,却带着些许犹豫。
我疑惑地望向他,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真有些不适应。
「待会儿……想哭便哭出来罢。」
「嗯?」我诧异地望着顾临疏,突然听到身后方传来沉稳的踏步声,回身一看,竟然是木清儿的师兄盛郢!
「盛郢?」我脱口而出,惊讶不已,而后忽然想到我应该在他面前假扮好木清儿,随即才弱弱开口叫了一句:「师兄?」
盛郢面色沉重地走向我,离我五步之遥处停下了脚步:「你不必再伪装。」
「何?」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早知你不是清师妹。」
「?!」我一惊,随即转身转头看向顾临疏,只见他两手环胸背依树干,平静地望着我的方向。
看来盛郢就是今日顾临疏找来为我揭露真相之人。
我调整心绪,转回身转头看向盛郢,探追问道:「所以……几月前你来将军府探望木清儿,就已发现我不是她?」
盛郢默默看着我摇头叹息:「在此之前。」
「?!」我与盛郢的第一次相见,是在我苏醒之后的半月,他如何在更早之前清楚我不是木清儿?
我急切追问道:「那,是什么时候清楚的?」
「一年前……」
「?!」我诧异地望着盛郢,下意识反驳:「你胡说!一年前我根本没有来到此物世界,木清儿也安然活着。」
「是清师妹设法让你来的……」
「……木清儿让我来到这个世间?!」我惊诧不已,脑中混乱得想不通前因后果。
盛郢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一年多前,清师妹在我派从木易教手中追回的禁物‘轮回镜’中,看到了一年后自己毙命的预言,继而施展禁术‘前尘念’,将所思所想所牵所挂注入到来世之人梦境与意念中,于自己毙命之时换得来世之人还魂苏醒……」
「……你……你在说何呀?!」脑中一片混沌,木清儿将自己的经历与情感注入我的意念?!
「师门命我秘密彻查禁术施展一事,念及清师妹将军夫人身份,仅将其秘密逐出师门……」盛郢依旧不管不顾地说着,我却已是难以置信无法接受。
我愣愣地望着盛郢,最后挣扎反驳道:「不可能,要是这些都是意念和梦境控制,我作何可能会有穿梭两届的信物发簪?那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实物!」
「那是施法者所选的信物,将在施法即将成功之时出现在你面前,在你的意识里以为获得此物是合乎常理名正言顺的。」
「何?」我极力理解盛郢所说的每一句话,却是不由地后背发凉。
与陆子修的前因后果是一场阴谋骗局?我喃喃回忆起过往的细节:「所以那根本不是随书附赠的木簪,而是凭空出现的……只是我的意识赋予了它的出现正当的理由……」
「嗯。」
「所以,那本书世间只有我一人能注意到?我才会清楚所有木清儿和陆子修的故事……是以,他们的故事才会一次次一幕幕出现在我的梦里……是以,我才会在苏醒过来的一瞬间认出了他……连自己都觉着可耻却依旧用谎言哄骗他,只为了留在他身旁?」失魂落魄地一字一句说出,却不由得泪流满面。
「……」盛郢未再言语默默望着我,良久才开口道:「清师妹施展此禁术亦是反噬极深,最后几月噩梦缠身,修为大减,气虚体弱,为不引陆子修起疑,我只得为她输入真气多次,才得以勉强不被人发觉有异。清师妹做这一切……只希望能够有人替她在身后方陪伴……」
「替她?……」我打断盛郢,不可抑制地冷笑一声:「那我算什么?木清儿精心设计的替代品?!」
「她有为我考虑过吗,她又有为陆子修考虑过吗?!」我委屈不已暴涌怒吼道:「我凭何替她,陆子修又是否需要我替她?!」
「此事……抱歉……我本想阻止,只是……」盛郢顿了顿,艰难开口道:「此禁术一旦施展,绝不能终止,否则毙命当场……」
我不可抑制冷笑:「呵呵呵呵简直可笑……你心疼清师妹,便纵容她施展禁术让我来到这个世间,带着她记忆去陪伴陆子修?」一字一句如同刀割在心,疼得我泪流不止。
「那谁来心疼我?!我稀里糊涂来到此物世间,茫然不知措,举目无亲朋!还被瞒在鼓里带着别人的情感生活!谁又来心疼我?!」
「……」盛郢低头不言。
「我也是一个人!一人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要替她而活?!」
「抱歉……」
这声抱歉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我边哭边笑,真是个让人哭得心疼的笑话:「木清儿……你骗我骗得好惨……」
痛哭发泄后,微微找回了些许理智,我质问盛郢:「那你现在又作何会告诉这些,让我像个傻子继续愚蠢地活下去不好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盛郢微不可见地侧脸看了一眼我身后方的顾临疏,随即叹息道:「几月前去将军府看到你尽管笨拙但努力伪装将军夫人的模样,我想清师妹的遗愿算是完成了,你好好留在将军府也好……而今已被识破,又有了归乡之法,便想告诉你这一切,补偿我和清师妹对你所做的一切……」
「补偿……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好笑得让人流泪:「陆子修想要弥补我……你想要补偿我……哈哈哈……」
盛郢未回应我的冷笑,无可奈何开口:「随顾临疏回去吧。把这一切都当作一场梦。」
「你们让我来,又让我走……我是连自己的去留与生死都无法掌控是吗?」我默默望着盛郢淡淡开口追问道。
「苏姑娘……言尽于此,若此后有难可来乌衣派寻我,这是我欠你的……」盛郢敛眸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我急急叫住盛郢,只有一个问题我一定要知道答案!
我艰难得徐徐开口:「那我对陆子修……究竟是何感情?」
「……」盛郢一怔,欲言又止,最终无可奈何道:「还是问问苏姑娘自己吧……」
言毕离去,我缓缓跌坐在地,木木地望着地面……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狂笑,泪水也奔涌而出:「我对陆子修的喜欢……是假的?」
「呜呜呜……」不可遏制地抽泣,我到底是谁,是我自己还是木清儿……
顾临疏轻声半蹲在我身侧,手中握着一把伞,我抬起头才发觉业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望向顾临疏哭诉质问:「如果对他的感情是假的……那我六年来暗生情愫心旌摇曳,初来此物世间小心翼翼地负罪伪装,这几月的相思错付忧心悲痛,这些感情又是不是真的?!」
「……」顾临疏默默无言,静静地望着我。
「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我大哭质问。
顾临疏不忍地望着我缓缓道:「哭完,便跟我回去罢……」
「回去?可在我心里……家就是将军府啊……」我破罐子破摔般笑着反驳。
顾临疏难得一见得没有发脾气,只是有些着急地扶住我的肩,让我正视他后道:「苏槿年,你是苏槿年,不是木清儿,记住了。」
「她占据了我六年的记忆……」我恍惚地回想起那段岁月,是木清儿给了我「家的温暖」和「活下去的勇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拼尽全力读书,想要快快长大离开那仰人鼻息的生活……想要去有陆子修的地方……那些梦真的太美了,是那些梦让我重拾了对家的渴望,对爱的期待……「
曾经的过往我从不愿提及,今日却是打开了话匣般喃喃自语般道:「真是讽刺呀……是木清儿给我的梦让我在失去家人失去希望时有了活下去的期许,是木清儿给我的梦让我咬牙坚持度过每一个寄人篱下寒冷刺骨的夜……」
我哭得恍惚,迷蒙中转头看向顾临疏悠悠追问道:「你说……我该恨她,还是感激她……」
顾临疏不忍望向我,伸手将我揽住:「别说了……都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