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第六十章 乱云飞

几天下来我已掌握了基本御马，在马车、骑马、水路的行驶变换间，我们终于抵达了京城，已近太皇太后生辰日。

洛榬将我安顿好在城郊风烟驿，便匆匆赶往皇城。

几日来，洛榬都早出晚归。

他的厢房便在我厢房的右边，每次他归来时，若不是在夜间休息时辰便都会先来寻我，而昨日的他似乎彻夜未归，想来这皇家生意真是不容易做呢。

今日夜晚用膳时洛榬派晏宸前来告诉我，今夜有要事处理，便不回风烟驿休息了，这已是洛榬第二日彻夜未归。

已近太皇太后生辰宴，连夜筹备演出也是理应，我便告诉晏宸：「好，无妨，你让他记得按时用膳。」

晏宸走后，我便悠哉悠哉地在客栈大堂用着晚膳，想着用膳完便去风烟驿后边的竹林散散步。

「哎，是呀太惨了……」邻桌的两男子摇头叹息交谈着，因声线过大，被我一字一句不漏的听到了。

一男子满脸惊恐道：「这次北荒突然入侵犯我朝边境，真不知道用的何，听说我军死伤半数都是只因那个会炸死人的武器！」

北荒入侵，炸死人的武器……

是顾临疏提到过的那义和天国？

「是呀……哎，明日是不是将军就要回京了？我听说……」

还未等男子说完，我下意识「唰」地起身……只要听到「将军」两字让我慌不择路地想要走了……

我快步地向二楼楼梯走去，可二人谈话声太大，我还是能断断续续听到方才那男子的声线：「这次虽是勉强胜了北荒，可是将军他后半生怕是毁了……」

一年多以来，每当审香阁听到有关于他的谈论，我都会即刻走了，不愿清楚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不敢再回忆起那段苦痛……

我忽地立在原地……

毁了？……毁了？

什么意思……

双脚犹如加了千斤重物，再也挪不动半分半点……我呆愣原地听着背后二人的交谈……

「这腿都废了，后半生怕是只能在轮椅上过活了……」

「是呀！曾经征战沙场威风凛凛，而今半身残废风光不再，这谁能接受得了？！只怕是寻思的心都有了！」

泪水突地涌出双眼，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走回房内……

关上门一刻，跌坐在地上，任泪水不住地流……

我跌坐在地，无声地望着前方，泪如雨下……

「这腿都废了……」

「这腿都废了……」

脑海中不断盘旋着这句话，挥之不去，不断击垮着我的脆弱……

陆子修的双腿……

作何了?

怎么会会这样……

他……

疼不疼？

他……

会寻死吗……

脑中思绪如乱麻，泪水如决堤之河，我茫然无措，潸然泪下至天明……

……

窗外微微晨光一缕缕照进厢房，眼前却是依旧的昏暗冰冷……

楼下渐渐聚集了人潮，是来迎接回京的将士……

我手扶门借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头昏昏沉沉。

我推门而出，一步一步徐徐艰难地走下楼。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客栈老板恰巧上楼，碰到满目失魂，憔悴不堪的我，着急问道。

我无神无声地摇头叹息，向客栈外走去。

风烟驿外业已聚集了不少不少人，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

我走到人群后，向来路望去……

「你说北荒那边的那个什么那真部落用了什么阴招，把我们害得这么惨？！」

「谁清楚呢！那真以前不是就只会彪悍地骑马射箭嘛，怎么能够搞出这些玩意儿？！」

「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协助！皇帝震怒，一定要找到主谋，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是义和天国暗中协助或是指使了那真部落？教授了他们炸药的制作？

「就是呀杀千刀的！多少将士战死沙场，而将军他……哎……」

我死死埋下头，极力遏制泪水……

「看！将军他们赶了回来了！」

众人纷纷向右前方望去……

我慌忙拭去泪水，抬眼望去……

一批批人马映入眼帘，将士以整齐的步调前进着，却是没有一丝半分战胜归来的喜气……

百姓皆也沉默，默默追随将军的人马向城门走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列列车马，一队队人马缓缓走过，一步步沉重而无声，是沉重的喘息，是无声的悲恸，归来人赢得生的喘息，只留下对曾经一起并肩作战，却无法同归战友的无声悲恸，原来凯旋也会如此令人揪心痛楚……

身旁有百姓压低了声线交谈着。

「你注意到了吗？最前方的那辆马车，就是将军的马车！」

「哎太惨了了……去的时候骑马纵横好不威风，回来只能躲在马车里都见不得人呀……」

「能赶了回来就不错了！多少战士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连入土归乡的机会都没有！」

「也是呀……捡条命回来也是福大命大了……」

陆子修……就在最前面的那辆马车里吗？

他……

还好吗？

伤口愈合了吗？

他……

疼不疼？

马车缓缓前行，我亦步亦趋地跟着……

我不清楚该如何，我无法与他相认，不能与他说话，可他如今是不是最需要的就是有人能够静静地陪陪他？

以他妻子的面容，给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为他做一碗银耳莲子羹……哪怕，色香味皆无……

不知道该作何办，脑中混沌一片，只有低声啜泣，只觉自己是如此的无能无助。

军队快要抵达城门……

我停住脚步步伐，远远望着陆子修离我渐行渐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年多前便是在此离开京城。

离景似是昨日，景色依旧，物是人非……

陆子修，我多么希望你一切都好……

即使你我从此末路，婚丧嫁娶不再瓜葛……

可是，各自安好可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好？

军队愈行愈远，听说皇帝亲自前来城门迎接。

我回身离开，回到客栈房内……

呆呆坐在椅上，木木地看着窗外……

窗外波云诡谲，如浮沉起落难测的一生。

一发愣，白云苍狗，就如恍然一梦的那一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肚中空无一物，已叫个不停，却实在吃不下任何。

天色渐渐昏暗，昨夜至今几乎未合眼，现下一瞬睡意袭来，我昏昏沉沉趴在台面上睡了过去……

有温暖的衣物盖在了身上……

我艰难睁眼，恍惚间是洛榬的担忧的神色。

「陌儿？」洛榬小声问着，抬手将我横抱起，微微放在了榻上。

「哪里不舒服吗？」

「阿榬……」我搂着洛榬的腰，不知言何，却只想如此一贯搂着。

「陌儿，我听掌柜说你今日似是哭了？」洛榬小心翼翼地问着，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柔声道：「陌儿，发生了何事？可愿和我说说？」

对于陆子修之事，我清楚说不清道不明，而我也不愿再提起。

我无法告知洛榬，却也不想让他担心。

「阿榬，今日我注意到回京的军队了……」

「……」洛榬先是一顿，而后轻叹一声道：「嗯……陌儿可是听到战事惨状，是以难过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微微点了点头……

「曾经每次与陌儿说起朝堂之事，陌儿似乎都不喜听，我还以为陌儿并不关心……」

「我，想听一听……」

「好……此次北荒大战，我朝损失惨重，将士战死数万，亦损失多位大将……听闻那真部落受北荒境内叛党利用挑拨，才发起此次突袭，而我朝内部也像是出现内奸，泄露了军事作战计划……」

我静静听着，不敢错过一字一语……

洛榬搂紧我，宽慰道：「幸而我军险胜……皇帝陛下定会彻查此事，绝不放过任何一人叛党乱民、叛逆奸臣，一定为将士们讨回公道！」

「是义和天国对吗？！」我有些失了理智，从洛榬怀中直起身，直勾勾望着他：「是义和天国挑拨那真，是义和天国教授那真火药制作，是义和天国让将士们死伤惨重！」

洛榬被我突如其来的怒吼大怒一怔，愣神不一会，而后伸手抚着我的脸颊，柔声道：「陌儿莫急，一切还没有水落石出，我朝会对得起任何一人枉死的英魂！」

「……」我敛眸努力克制情绪与泪水，我而今的发泄是为陆子修而惋惜，为陆子修而悲痛，是木清儿在我体内的情感，亦或是我自己，都已不重要了……

任何为国为民的英雄都值得敬重，无论以何身份，我都为他感到沉沉地的痛惜……

「陌儿还好吗？」洛榬看我的反应有些担忧，俯身想要看清我的脸。

我急忙投入他的怀抱，将脸沉沉地埋到他的怀里，若是被洛榬看清我的所有表情，我不知关于陆子修的秘密是否还瞒得住。

「陌儿……和平昌盛的背后往往是无数英烈的牺牲，他们的奉献将被永远铭记，永垂不朽。」

我微微点头，以作回应……

洛榬轻轻抱着我，也未再作何言语。

我终究沉不住气，还是脱口追问道：「阿榬……我听说将军他……身负重伤？」

「嗯……」洛榬沉沉一应，继而宽慰道：「皇帝陛下会安顿好将军的后半生，让他无后顾之忧……」

「可是……」我强忍泪水：「他的腿都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