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春去秋来尽倥偬,缘散何苦眷残红 第六十九章 浮生恨
陆子修为何要抓杨嚯?
还未等我理清个头绪来,杨夫人忽地掩面哭了起来,绝望的哭声令人也肝肠寸断:「姑娘!我二老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有三长两短……我二人也不要活了!」
「你们可知,为何要抓杨公子?」我要知道来龙去脉也才好清楚如何搭救。
杨夫人和杨老爷慌乱地摇头,痛苦道:「不知呀!只听衙门的人说是我儿触犯了官威,是以下犯上之罪……」
杨嚯的确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可与陆子修又有何瓜葛?一个在京城,一人在临安,八竿子打不着……
虽说杨嚯曾经欺辱于我,对我施以拶刑,然而二爷也为我断绝了与杨家的生意,至于偷袭之事,或许也与二爷有关……毕竟在我受伤后三月的冬至「临安十二香」上,洛榬确认了我的身份……
既如此,我便不会以私报私。
「姑娘!求求您救救我儿呀!能否同陆将军问个原由,求情个一二……」
「……」我低头思索一二,而后对二老出声道:「那……我去问问吧……」
无法拒绝二老的恳求,我将二老扶起,吩咐清荷照顾好二老,便起身向陆子修暂居府邸而去……
才刚出审香阁,便见洛榬风尘仆仆而来,白衣蹁跹间却是眉目难掩担忧。
「阿榬……」洛榬定已知道审香阁内发生的事情,不知可会不允我前去……
洛榬跨步至我跟前,默默望着我,向审香阁内望了一眼,似是注意到了杨老爷与杨夫人的焦虑痛苦的面容,洛榬转开视线,默不作声低眸沉思……
不一会,微不可闻地叹息后复望向我,启唇淡淡道:「我同你去……」
我愣愣望向洛榬,支吾道:「我……只是想……帮帮他们……」
「嗯……」洛榬无甚感情地应了一句,牵起我的手带我向府邸走去……
我微微攥住了洛榬的手,应是着急赶回来的缘故,洛榬的手沾了初秋的寒气,冰冰冷冷的……
「阿榬……你是不是为了替我出气,找人教训了杨嚯一顿?」
「嗯。」依旧是淡淡一句回应。
「你怎的都没和我说过呢?」我轻柔问道,紧紧握了握洛榬的手。
「若同你说,不是徒增你烦恼吗?」
洛榬终究「恢复正常」,偏头转头看向我认真道:「不论是否同你商量,都会找人教训他,只只不过是下手轻重的不同,便不必让‘心软的’你清楚了。」
说到「心软的」三个字是明显感觉到洛榬语气的加重和无可奈何。
……
像是让洛榬又误会了……只是为了救人一命,并不是「心软」……
可是也不好再多做解释,我便只能乖乖低下头,喃喃追问道:「你……可是恼我了?」
洛榬未回答我,直到已快要到陆子修府邸,洛榬停住脚步步伐,拉住我直面他的眼眸,轻声道:「没……我没气恼你,陆子修终归是要找法子让你去见他的。既然逃得过初一逃只不过十五,不如就去说清楚吧……即便感情之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言明理顺的,但陌儿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我便放心了。」
「阿榬,我有自己的坚持。我清楚我想要何……我清楚,我的余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洛榬凤眸微微轻扬,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
带我继续走向陆子修府邸……
到了府邸大门处,明逸已恭候多时的模样,向我与洛榬抱拳行礼:「夫人、洛二爷。」
这句「夫人」吓得我余光瞄了瞄洛榬僵直的面庞。
「陆子修此举何意?」洛榬不耐烦直截了当问道。
「属下不知。请洛二爷随属下前往前厅等候夫人。」
「陌儿要去哪?」洛榬紧张追问道,右手不自觉已经微微提起挡在我的腰前。
明逸面向我,再次行礼道:「夫人,将军在后院湖心亭等您。」
幸而陆子修分寸得当,安排在湖中亭,亦有明逸陪同,不然洛榬肯定不允我前去。
我拉了拉洛榬挡在我身前的衣袖,对洛榬道:「阿榬,我就去一下湖心亭,你放心。」
洛榬未看向我,而是仍旧直直望向明逸,眼神凛冽,盘算着如何解决此等情形。
「一炷香。」洛榬突地冷冷出声道:「若一炷香后未见陌儿,便恕我不客气了。」
明逸一怔,无法决断,左右为难。
「好。」我急忙应道:「一炷香我便去前厅寻你,稍安勿躁。」
洛榬这才缓和了绷直的下颌,徐徐置于挡在我身前的手,向我微微点了点头,目送我随明逸走了。
明逸领着我穿过正堂,绕过后院厢房,踏过假山掩映,走过古道回廊。
回廊一过半,便在树林掩映间隐约看见左前方一方宁静湖水,以及湖中心的重檐亭,亭名为「暮云亭」。
行至九曲栏,我不由地放慢了脚步……
亭中人徐徐起身,默默望着我……
我不敢看他的双眸,是以怎样的眼眸把我望着。
我一步步踏在刀尖般,艰难却又故作轻松地走向暮云亭……
还未至亭内,便听见陆子修微微启唇轻唤了声:「槿年……」
我一愣,停住了脚步,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陆子修随即不再唤我,但感觉到的是他的眼光一直在我的身上……
而明逸不知何时业已退下。
终是我打破平静,提步跨至亭中央,余光看见亭中石桌上是一盘红枣年糕。
我依旧低着头,故作随意问道:「你知我为何来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长长的沉默,终而陆子修别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为何抓杨嚯?」我机械地问着为了完成任务似的。
未看见陆子修的眼神,却是看到了他垂下的手微微一颤……
良久,陆子修才开口道,声线沙哑无力:「槿年……你都不曾想……问问我身体如何了么?」
我一愣怔,被问得哑口无言……
陆子修沉沉叹息一声,而后又长长深吸了一口气,才提步向我走来,走至我跟前,艰难开口:「槿年……而今的你……若是我身死,都不会掉一滴泪了么?」
!
我猛地抬头望向陆子修,他怎如此说?!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却不禁透露了惶恐与担忧,他这是何意?!
注意到我的眼神,陆子修无神憔悴的面容终地有了些许神色,苦笑般的他微微将我搂到怀中,自顾自道:「你终归……是担心我的……」
我身子一颤,这样的情形演变下去,不是我想要的。
我惊慌地直起身子逃离陆子修的怀抱,陆子修微微放开了我,像是早就猜测到我会逃离一般……
陆子修依旧只是默默望着我,眼神无甚表情,似大病初愈后的无力与苍白……
「你……身子好些了么?」我眼神闪烁地问道。
「嗯,好多了……」陆子修淡淡回答,眉宇间微微上扬。
「杨嚯犯了什么事?他爹娘请我来为他求情……」
陆子修不可察觉地轻轻苦笑一下,之后转身坐下,淡淡道:「来尝尝红枣年糕,还热乎着呢。」
我不好意思地站着,面露难色地望着陆子修邀我入座。
只得婉拒道:「二爷还在前厅等我,一炷香内我便要回去了……」
「咔!」陆子修手中的茶杯被顷刻捏得粉碎,鲜血徐徐流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震惊地望着陆子修,却是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陆子修敛眸,极力平复心绪:「就坐一会,可以么?」
我望着陆子修流血的手心,不知所措愣怔在原地。
「而今的我……在你眼里算做何?」
这一句……问得我如鲠在喉……力场难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哀愁难抑地看着陆子修,好一会才艰难启唇道:「子修……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陆子修身形一滞,像是泄了气般佝偻着腰身,眼神望向另一侧,我看不见是何模样。
陆子修的手微微泛白,掌心的鲜血异常显眼,我慌乱扯出手绢,向前一步拉过陆子修的右手包扎起来……
陆子修似是没想到我这番动作般惊了一下,而后木木地望着我包扎完毕,手掌轻轻攥紧了我未来得及抽离的手指,徐徐抬眸,似做最后一次挣扎而恳求般道:「若回不去,可否重新开始……」
这一句并不像问句……
是明知答案却心有不甘地自欺欺人,是明知结局却毅然决然地置之死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闭目掩去眼眸中的痛楚,而后轻轻摇头,恍恍惚惚般对陆子修道:「子修……这便是天意吧……我们便就这样吧……」
我被陆子修突如其来的怒气惊到,不知他所问何意。
这一句却是刺激到了陆子修般,他忽然起身,瞳孔突地放大,眉目紧锁,难掩震惊困苦,忽地伸手抓住我的两手,瞋目扼腕反追问道:「天意?你告诉我何是天意?!」
我震惊地望着陆子修的「胡言乱语」,望着他从怒不可遏,到歇斯底里,再到悲痛不已,将我紧紧搂进怀中失声道:「这才是天意……为何?!为什么你要忤逆天意……为什么要逆天改命……作何会?!」
陆子修紧紧扣住我的两手,不可遏制地怒声道:「我告诉你何是天意!天意就是你替清儿醒来,你便是她,她便是你!你便是我陆子修的妻子,永生永世都不能改变!」
「作何会让我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我僵直着身子,默默听着……忍住湿润的眼眶,却也不自觉痛恨这宿命的安排……
让我们如此进退两难,让我们如此纠葛苦痛……
「杨嚯该死!敢伤你,就让他生不如死!」
「不过是些许小伤……」我轻轻安抚着失态的陆子修。
陆子修却未听我说的,紧紧抱着我痛恨道:「他该死!你不是……不是夫抛子弃的……」忽地陆子修轻颤双肩,隐忍痛哭道:「是你……抛下了我……」
……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瞬间,泪如泉涌……
才猛然想起,杨嚯欺凌我那日,言我是夫抛子弃的人。
「是你……抛下了我……」陆子修哽咽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般说道……
任凭陆子修抱着我,紧紧箍着我,犹如在他怀里醒来的那一天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