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篇-自是浮生无可说,人间第一耽离别 第九十三章 隔世信
「……夫人……」明逸亦红了眼眶,不忍地蹙眉垂眸,下意识地轻轻将我向前一揽,让我微微贴在他的胸前,不住地啜泣……
「太痛了……原来这么痛……他这三次是如何熬过的……」
陆子修是如何一次又一次承受至爱之人离世的悲痛,久别重逢的我又在他的伤口沉沉地扎入刺骨的薄情,此物世间和我……都亏欠他太多太多了……
痛哭良久,今日终于不用再一人人默默承受这份歉疚与自责,终究不用再一人人怨恨上天的无情残酷……终于能够发泄出来所有的怨怼与遗憾……
我呜咽着道谢:「感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我憋在心里太久太久了……」
明逸微微揽着我的手一紧,强忍哽咽,颤抖着声道:「能够听到这些……便是没有遗憾了……」
「何?」我不明所以,直起身抬眸望向明逸。
明逸垂眸,躲避了我追问的眼神,轻声道:「将军也听到了,定然是心头欢喜的……」
「欢喜什么?」
「心喜夫人为自己鸣天道不公,心喜夫人为自己心疼怜惜,心喜夫人将自己放在了心中很重要的位置……」
我望着明逸潸然泪下,寻求救赎般地追问:「子修……真的会注意到听到这些吗?他真的会心喜吗?」
「会的……再无遗憾了,便可安然离去……」
「真的吗……」我喃喃自语着。
「将军亦会心忧,夫人如此心痛悲楚,是将军……不愿注意到的……」明逸半蹲于我跟前,轻声说着,就好似陆子修通过明逸向我诉说倾吐着……
「谢谢……」我望着跟前无比熟悉感的明逸,徐徐开口:「我清楚……我不会让子修担忧的……」
语毕,我将身旁跌落的花灯拾起,微微放入了河流中,未写一字……
戴上了帷帽,站立起身:「我们回去吧。」
「好。」
乞巧节已接近尾声,人群稀稀松松,已然散去不少……
我漫不经心地随意走着,明逸便在我身后默默跟着。
不知绕了好几个街巷,突然一正准备打烊的伙计在其店大门处望见我了,急急向我走来……
明逸微微上前几步挡在了我身前,伙计走至我面前,澎湃地惊呼道:「你!你是!初年姑娘?!」
我一愣,抬眸望了望伙计身后的店名,上书「清音居」。
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突然想起,这个伙计便是两三年前为我和洛榬接收传递信笺的清音居伙计,他竟然还记得我……
「是初年姑娘吧?!」伙计激动地追问。
「嗯。」我轻轻点头,「你还记得我?」
「那当然!手中那两三年前来的信还没有送到姑娘手中,我可是一贯等着姑娘来清音居的呀!」
「两三年前的信?」是洛榬赶来京城寻我时写的信吗?
「是呀,姑娘作何这几年都不来呀!我差点都忘了这事,前个月蓦然又来了一封信,我才想起来!」
洛榬前月给我来信了?为何不直接送去将军府,而是送来了这清音居?
「前两年未在京城,多谢你还记得。前个月是谁送来的信呢?」
「是个瑶音坊的伙计,他说每日都会来问问信是否取走了。」
「原来如此。搁置这么久才来,给你添麻烦了。」
「哈哈哈哪里的话!我这就去把信拿给姑娘!」伙计急急跑回店内,不一会儿便拿着两封信跑回,气喘吁吁地递给了我,明逸侧身站于一旁。
「初年姑娘这是你的信!哈哈,终于等待主人啦!」
「多谢。」我伸手接过了信,给了伙计几两银子表示感谢。
拿着手中轻若无物的两封信纸,却是沉甸甸的情感袭来,我急急同明逸回了将军府。
——
回到府邸,我忙回房点了烛台,将信纸一一铺呈开来,拾起两年前洛榬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细细读了起来。
字迹不似熟悉的强劲有力,却是较为潦草,似是急急下笔,心急如焚地仓促行书,感受得到执笔人的急迫与心忧……
初年:
我已至京城,此封信笺不知可还有机会送至初年之手,初年又是否听到每日街巷的琴音?是我为寻你而奏……
悬悬而望,日盼心思,若阿年见此信,闻琴音,可否前来与我相见一二?我会每日在京城大街小巷弹奏凤鸣,只待阿年一念回顾……
世间万事难料,当以坚韧之心,克世间万难,以豁达之心,解世间之纷。江河湖川,碧海云天,与尔共赏人间、共赴繁华岂不令人心之向往?生之可贵,万万珍重,才如花之开,水之流,万万安好,才如日之初,月之恒,终见千帆过,万木春。
字尽纸穷,心犹未已。吾心惶惶,笔下难书。
阿年,我来寻你了,可否前来见我一面?
容予字
微微泛黄信纸,带着陈旧的墨迹,散发着古旧的宣纸味,恍若隔世的一封信,恍然看到两年前策马疾驰连夜奔赴京城的容予,日日弹奏百千遍凤鸣苦苦等候的白衣公子,扶额叹息黯然转身失意而归的洛榬……
若是当时收到了这封信,可会去见他一面?
应是不会的……
缠绵病榻,毅然赴死的我,已无转圜余地,又何必前往平添容予一份忧愁……
可如今的我,却因这封信,找寻到了出了悲寂自责的钥匙……
万万珍重,万万安好,终见千帆过,万木春。
世事难料,生死难测,若无坚韧豁达之心,恐余生终日陷于悲苦寂寥中不见天日,这又可是已逝之人所愿注意到,这又如何对得起生之可贵?
曾经已无转圜之地,而今却有重生之机……原来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死与心绪才是最大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为子修失去性命而叹息,可否能够代子修看尽那江河湖川,碧海云天……
心中缓缓舒了一口气,五个月来,我终究在今日宣泄而出,在今日找到了自我的含义……
「子修,我找到自己了……自我不是一味逃避心中已然存在的所思所想,自我也不是飞蛾扑火玉石俱焚地自我了结……而是掌控自我生死与心绪,历经万般悲楚而决绝向生,尝遍世间万苦而心亦向阳……」
我释可重重叹息一声,所有郁结于心都随之呼出,好不畅快。
我自顾自地笑出了声,我终究不再逃避木清儿加诸我身的所有情感思绪,终究不再自怨自艾上天荒唐安排的这出替身戏……这一切都如云烟而散,这一切都已不复重要,只因……我找到了自己……
我拾起这第二封信,不由得扬起了嘴角,这封信的字迹便是洛榬应有的行云流水、矫若惊龙。
陌儿:
别亦好一会,甚以为怀。
临安一别已近四月,陌上花开犹未晚,待卿缓归正当时。
若是陌儿还想在京城一段时日亦是无妨,故而此信我便送往清音居,不给陌儿平添烦恼。
或许待到陌儿前往清音居发现此信之时,心境已然明朗,便正是可归之时。若需返程,可至风烟驿,已派人相候于此。
盛暑之后,继以炎秋,衣餐增适,动定咸宜,务望尚自珍为盼。
寸阴若岁,企而望归。
洛榬字
读完信笺,我微微抚摸过一字一句,洛榬从来都是如此玲珑心思之人,担忧书信令我为难,却又想与我诉说心中思念,便将信笺送到清音居,如此灵巧却又笨拙的法子呀……
万一今日我未路过清音居,万一我从未想过前往清音居。
或许,洛榬想要的只是一人我可能看到的机会……
真是个傻瓜……
我将两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回信封,明日一早便同明逸说说我的回程之事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夜无梦,五月以来睡得最为安稳安心的一夜。
我起身尚早,便开展着手收拾行囊。
「咚咚咚。」忽地敲门声响起,我开门一看是明逸。
明逸微微偏头看见我放于塌上的行囊,蹙眉追问道:「夫人,这是要走?」
「嗯。我想是时候该回去了。你……想同我一起走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夫人可还能再留几日?」明逸垂眸低声挽留。
「抱歉,我该回去了,二爷还在风烟驿留了人等我呢。」
「是……昨晚的信?」
「嗯。」
明逸未再言语,低着头不知在想何。
「明逸,此间去留都由你自己打定主意,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明逸垂下的眼睑动了动,忽地抬眸道:「我,自是陪在夫人身旁。」
「你……」这已是第二次明逸郑重地说想要留在我身旁,我已然不好再劝说,便点头答应:「好,即便在我身旁,你亦是自由的,想去何方,何时想去,随时告诉我便可。」
「嗯……那夫人先收拾行囊,我去风烟驿一趟。」明逸并无甚表情地淡淡开口。
「我马上就收拾好了,待会儿一道儿过去吧。」
「夫人收拾好先用早膳吧,我先去看看情况,若无完备的行李,我还可在京城采买一二。」
好似说的也有道理,我点头回应:「好,那你先去看看吧,我等你回来。」
明逸身形忽地一滞,重新抬眸望向我,微微扬起了嘴角,重重吐出一字:「好。」
被他如此模样搞得云里雾里,也没有细究,大抵是要走了京城了,离开故土,他心中总会有些不舍吧……
我收拾好行囊,用完早膳,又一次去书房密室一一看过那些深藏了爱意的画作,与曾经的一幕幕一一道别……
与陆子修道别,与木清儿道别,与曾经的自己道别……
他们三人的故事或许将永远尘封在这间密室中。
「夫人……」身后蓦然传来明逸的声线,他也来到了密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不由对他解释道:「我来……最后看看这些画……」
「嗯,夫人可有喜欢的,我将它取下,夫人可带回临安。」
「不必了,我是来同他们道别的……」
「……好……」明逸微不可微地轻轻一声。
「你去风烟驿看了吗?情况如何?」我关切追问道,想着尽早启程返回临安。
「嗯,去了。等候之人……是洛榬。」
「阿榬?他……」我才终于恍然大悟,洛榬信中提到的相候之人是他,不想给我压力与为难,便几月前来到了风烟驿,等候我的归期……
真是个玲珑心思又笨拙行止的家伙……
「他身子如何了?」我向明逸走近几步追问道。
「几近痊愈,已无大碍。」明逸淡淡回复。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去风烟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