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无相(二)
人来人往的大厅中,掌柜靠在柜台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
一只手蓦然伸过来,掌心拿着一人白玉瓶。
青年声线干净清澈,异常有礼貌:「这个怎么卖?」
掌柜随意瞥一眼,却在看清那人手中玉瓶时瞬间清醒过来。
「极品回元丹,能够温养丹田,修复经脉,若是在瓶颈期甚至还能帮助冲击下一人境界。」
这可是好东西,自然的,价格就比较昂贵。
掌柜又抬眼转头看向来人。
白衣青年穿着一身潇湘剑宗外门弟子统一制式服装,腰悬长剑,墨发高悬,五官俊秀,脸色却有些苍白,似乎受着伤,正静静望着他。
竟然是潇湘剑宗的弟子!
虽然只是外门弟子,但那可是潇湘剑宗!天下第一仙宗!
潇湘剑宗的弟子向来出手大方。
况且,看上去他急需这回元丹疗伤。
掌柜见人下菜碟,偷偷加了点价:「五百上品灵石。」
与豪爽交财物的想象不同,白衣青年闻言神情有些僵硬。
「这么贵?」
买不起?
掌柜没觉得自己坐地起价有何不好,只觉得对方身为潇湘剑宗弟子,却还如此抠门。
「极品回元丹就是这个价。」
他将玉瓶拿过来,作势要往回收,「不合适的话,能够去别家看看。」
「慢着。」白衣青年脸色一变,急忙抬手拦下他。
「这极品回元丹,当真能修复经脉,温养丹田?」
「自然。」
掌柜看出来几分,这白衣青年恐怕不是不想买,而是真没财物买。
也不知道潇湘剑宗弟子,作何能混成这样。
他是生意人,又不是做慈善的,连拉扯的心思都没了,直接把玉瓶放回了架子上。
掌柜扭回头时,白衣青年竟然还没走。
他唇角抿了抿,面上闪过挣扎之色。
半晌,才从芥子中取出一支玉簪。
玉簪做工精细,梨花浮雕绵延其上,栩栩如生,一看便知并非凡品,也绝非出自寻常人之手。
更何况,这不是一只普通玉簪,而是一枚高阶抵御法器。
掌柜双眸瞬间亮了。
他听见青年叹息的声线。
「我用此物来换,可以吗?」
……
空青重新回到他们暂时落脚的客栈。
他正要上楼,路过柜台时,账房蓦然抬起头来。
「这位仙师,你们交的房费只够住完今晚,明日若是还想接着住,就得再交些灵石了。」
空青沉默片刻,拱手一笑:「在下知晓了。」
说完他飞身上楼,在一间厢房前停住脚步,先屈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才推门而入。
他像往常那样走到床边,想查探一下温寒烟的身体,这一眼望去却冷不丁怔住了。
「寒烟师姐……」空青神情空白一瞬。
「你醒了?」
白衣女子合衣躺在床上,虽然并未动弹,但一双漂亮清冷的双眸却已经睁开。
自从他们逃离潇湘剑宗之后,温寒烟便再也支持不住,昏厥了过去。
身后追兵如影随形,空青只得和另一名弟子带着她一路狂奔,来到这个地方才勉强放松下来,找了间客栈落脚。
这些天,他提心吊胆,就像浮萍般无依。
如今看见温寒烟苏醒,他竟有一种见到主心骨一般的安定感,眼眶一热几乎涌上泪意。
「你终于醒了!」
白衣女子却躺在床上一动未动,看都没看他一眼。
空青心中一阵苦涩,鼻尖也是一酸。
他将白玉瓶从芥子中拿出来,轻放在床头柜上。
「寒烟师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空青退后一步,低着头道,「然而这回元丹吃了你身体才能好。」
「我就在这个地方看着你服下,待你养好伤,我便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白衣女子这时微微一动,双眸转向他。
眸底竟有几分如梦初醒的茫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温寒烟望着空青欲哭不哭的表情,满心困惑:「你说何?」
她刚才在和系统从头开始复盘。
回首先前那些事,她越想越觉着怪异。
【空青的鸿羽剑是你压制的?】
【那自然!】吧。
【四象峰的弟子,也都是你一剑一刀打败的?】
【是我是我!】应该?
【云澜剑尊,是你帮着我刺伤的?】
【是……咯……】
【陆鸿雪的本命剑也是你震碎的?】
【……嗯……】
【九宫封印阵,是你破的?】
【……】
系统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最后不说话了。
温寒烟用力皱眉。
她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将疑惑暂时压在心底,温寒烟撑起身。
空青连忙上前扶她,在她腰后塞了个软枕:「寒烟师姐,你小心些。」
他声线低落下去,「经过朱雀台一战,你的身体比刚醒来时……更不好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空青语气委婉,生怕刺激到了她。
温寒烟本人却神情平静。
她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有困难就想办法克服,没必要花时间伤春悲秋。
她抬眼:「我昏迷后发生何了,你简单点说给我听。」
她语气平静,空青也跟着冷静下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昏迷之后,我和那……那弟子一同带着你赶路,生怕宗主和云澜剑尊再派人追上来,日夜兼程走了七日,这才勉强放下心。」
他简明扼要地解释,「现在我们已经走了南州,到了历州。这里离潇湘剑宗很远,又靠近寂烬渊,他们暂时理应不会追过来了。」
温寒烟点头。
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历州由于毗邻寂烬渊,是整个修仙界最忌惮的地方。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有人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不过与此这时,这个地方也的确更混乱,更无序,更危险。
这里没有大宗世家驻守,鱼龙混杂,相对而言,更适合藏身。
「这个地方是历州的客栈?」
「是。」
「我住在这,你和不仅如此那名弟子住哪?」
「我们……一同住在一间下房里。」
空青顿了顿,实话实出声道,「寒烟师姐,这次太匆忙,我没有带多少灵石,只够让你一个人住上房,再加上还要买丹药替你疗伤——」
「灵石业已用完了,这瓶回元丹是我最后买回来的丹药,明天起我们便无处可去了。只不过,眼下这些不重要……」
他语气微微有点急切,「寒烟师姐,你快点将这瓶回元丹服下吧。你的身体已经不能耽搁了!」
空青声线发涩,「再拖下去,可能就再也无力回天,无缘仙途了。」
她的身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空青说的这一点,温寒烟心知肚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只只不过,这世上根本没有能重铸丹田经脉的丹药,否则季青林早就给她了。
温寒烟拾起白玉瓶。
她看着空青反常惨白的脸色。
「你的伤治了吗?」
他灵石不多,又对温寒烟愧疚担忧,买赶了回来的灵丹一股脑全塞给了她。
空青一顿,抿唇笑了下:「寒烟师姐,我没什么事的。」
温寒烟看他不一会,低下头拨开瓶盖。
她只闻了一下就清楚是西贝货。
「你花了多少灵石?」
空青语气古怪:「……我没花钱。」
他的确一分财物都没花。
原本掌柜要收他五百上品灵石,但他拿不出来,情急之下,只能将纪宛晴送给他的高阶法器给了出去。
那张与温寒烟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在脑海中闪回。
空青眼神恍然了一瞬,便再次清醒过来。
还是寒烟师姐更重要。
「没花财物?」温寒烟了然。
「那你用什么换来的?」
「是……」空青吞吞吐吐道,「纪师姐先前给我的防御法器……」
「我先前不知晓季师兄……季青林和云澜剑尊那样对你,对你百般阻挠,还说了那些话……」
空青深深低下头,不敢让温寒烟看见他的表情。
「抱歉。」
温寒烟看着他,良久,抬手轻轻抚了下他发顶。
像是从前无数次那样。
空青身体一僵,惊喜抬眸,不知不觉已是满脸泪痕。
「过去之事,再提无益。」
温寒烟指腹拭去他下颌落下的泪痕,「你现在跟着我,无异于与潇湘剑宗作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不后悔?」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后悔。」空青眼神坚定,两手紧攥,「我只恨自己愚钝,没有早日看清,让寒烟师姐受了那么多委屈。」
顿了顿,他推了推她,「你快服下回元丹。」
温寒烟心底叹口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纪宛晴送的抵御法器不是出自云澜剑尊便是季青林,总之绝非凡品。
换来这瓶回元丹,简直亏大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只不过,他也是满心为她。
空青常年在落云峰,太单纯太天真。
日后他自会体验人世险恶。
温寒烟将回元丹仰头服下。
这回元丹没有毒性,只只不过掺杂了太多无用的东西,真正能发挥效用的成分少之又少。
横竖对她和空青都没何用,倒不如让她来吃,让空青安心。
回元丹灵力在体内化开,淡淡的暖流淌过,不多时就消失了。
空青松了口气,紧紧盯着她:「如何?」
「好多了。」温寒烟面不改色地说,「但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空青立马跃跃欲试按剑:「寒烟师姐要何,我随即替你取来。」
这西贝货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再加上她昏迷这些天,空青不知道给她塞了多少灵丹。
温寒烟调息片刻,感觉恢复了些力气,翻身下床。
「不,我自己去。」
这世上,能够重铸丹田、修复经脉的,只有一样东西。
——沧海目。
这是一种生长在沼泽畔,生而明亮似星辰的灵草。
只因望着像苍龙之眼,便被称作沧海目。
温寒烟察觉到流云剑出了何她不清楚的问题。
她必须要早日恢复,将灵力注入剑身查探一下。
「寒烟师姐,让我一起去吧。」空青坚持道,「你要去哪里?」
「无相秘境。」彼处应该也有空青需要的灵草。
空青一怔:「那不正好就在历州附近?」
他又想起什么,皱眉忧虑道,「可无相秘境极其凶险,宗门内向来只允许天灵境之上的弟子入内历练。寒烟师姐,我们……」
温寒烟和他对视。
他们一个驭灵巅峰,一人满身沉疴。
简直像是进去送死的。
她轻抚流云剑。
她有系统傍身,空青却没有。
他进去才是九死一生。
【该角色符合人设:抛头颅洒热血、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忠心小弟。】
【任务:请带空青一同进入无相秘境寻获机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先前不还说他是炮灰小弟吗?
这会又变成忠心小弟了。
温寒烟没再拒绝空青,转而想起另一件事:「与我们一同离开的那名弟子呢?」
空青「哦」了一声:「应当还在室内里。」
温寒烟回想起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还有他与外貌格外不符的言行。
「你跟我细细说一下他。」
「他?没什么可说的。」空青道,「起先赶路的时候,他就一言不发,表情呆滞。」
「后来到了客栈,他再也没出过房门,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夜晚也不睡觉。每天我走时何样,回来时他就是何样,简直像个假人。」
假人?
这听上去,和她印象里那个人不太相同。
温寒烟皱眉:「我们去看看他。」
空青带着温寒烟来到他所住的下房,温寒烟一眼便看见桌边坐着的那道身影。
「你看,寒烟师姐,他还是坐在这,动都没动过。」
空青率先上前一步。
「醒醒,寒烟师姐来了。」
弟子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空青有些不悦:「你作何回事?莫非是觉得于寒烟师姐有恩,便对她拿乔吗?」
他刚要走过去,被温寒烟抬手拦住。
「别过去。」
温寒烟看出几分不对,无声攥住流云剑柄。
她上前两步微俯身,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依旧是挑不出任何特点的五官,他双眸紧闭,靠在椅背上,微低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空青不忿:「寒烟师姐都亲自来了,你怎么还在睡觉?」
温寒烟盯着他看了片刻,站起身。
「他死了。」
「前几日也不见你睡……何?!」
空青声调急转拔高,「死了?」
他难以置信,「我今天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你将灵力探入他体内,看看他是怎么死的。」
空青依言照做,随着查探,脸色越发难看。
半晌,他收回手,表情严肃。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体内经脉尽断,丹田碎裂,灵台也像是被碾碎了一般一片狼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顿了顿,空青声线微颤,「简直……像是被什么侵入了体内,他承受不住,爆体而亡。看他体内惨状,那力气极其霸道,丝毫没有顾及他。」
「他死前,恐怕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温寒烟拧眉。
这太诡异了。
「你有没有感受到魔修力场?」
空青也是心头一凛,这人手段狠辣,的确是魔修风格。
他连忙再次探入一抹灵力。
好一会,空青茫然摇头:「并没有。」
【出现了,第一人为龙傲天牺牲的小弟!】
龙傲天系统没有察觉到气氛诡异,兴冲冲道。
【小弟祭天,法力无边,接下来就看你大杀四方了!】
为她牺牲?
她都不认识他。
既然没有魔修力场,温寒烟细细回忆,依旧觉得违和。
那时场面太乱,她也没有在意,只记得那人风中冷静的眉眼。
——他气场很强,说话也气定神闲的,眉眼间皆是游刃有余的恣睢。
至少,不该像这样灵力逆行,爆体而亡。
还是为了救她。
【或许他向往你已久呢?】
【你不懂,这就是你的人格魅力,属于龙傲天的人格魅力!】
温寒烟无言。
……她魅力真的有这么大吗?
*
[叮!任务失败!]
白色光团在腾腾黑雾中飞了一圈,声线有点气急败坏。
黑雾散去,露出一道颀长身影。
男人一身玄衣,墨发,眉眼浓郁,轮廓深刻,屈膝散漫靠在石壁上。
「不是帮了她了?」
[你那算哪门子帮忙?要不是你操控流云剑阻挠白月光走了,她作何会受那么重的伤!]
裴烬吹一口搭在鼻梁间的碎发,懒懒道,「你要本座救她,难不成现在她死了?」
裴烬轻嗤一声。
分明身心受人残害,临阵脱逃算哪门子的报复。
他不过是大发善心,顺手帮她一把。
「那她死了么?」
[……行吧,那你为什么不说台词?]
裴烬:「你不嫌恶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我没事。]
「你没事,我有事。」裴烬耐心告罄,抬手又一次捏碎光团,白光顺着他指缝四散。
「滚。」
[啊——]一声惨叫,四散光点又一次凝成光团,却离裴烬远远的。
[你这样心狠手辣,肆意操控白月光的本命剑不说,还抓了她同门师弟,不顾他身体状况,让他爆体而亡。]
[你会吓到她的!!白月光是那样善良美好,一定认为他是为她而死,心生愧疚,万一生出心魔怎么办?!]
「……」
裴烬皮笑肉不笑,「早知如此,本座就该把她扔在潇湘剑宗,那个废物就不需要助她破阵,不需要送她去历州,也不会死。」
[……]
[叮!请保护白月光游历无相秘境,满足她的一切愿望诉求,对她百依百顺,予取予求!]
黯淡的光团再次明亮起来。
[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补偿她,抓住机会赢得她的心!]
[太好啦,白月光要去无相秘境啦,彼处离寂烬渊不远,说不定你们不多时就要见面了!]
裴烬坐姿豪迈,脚踝搭在膝头,支着额角似笑非笑:「本座自然会抓住机会。」
温寒烟的血和禁锢他的大阵相生。
等温寒烟来了,他定能找到机会破阵而出。
「过来。」裴烬朝光团勾了勾手指。
光团颤了一下,有些畏惧,但还是按捺不住飞了过去。
紧接着被一只冷白骨感的手捏在掌心,肆意蹂躏。
裴烬逸出一声笑。
起先被此物东西缠上,他只觉得烦躁。
后来渐渐找到了些趣味,想看温寒烟狼狈的样子,但依旧提不起太多兴致。
现在一看,它竟也有些不错的用处。
裴烬心情不错,随手将光团扔开,懒散阖眸。
待他破开封印,当年那些人,他杀得一人都不会留。
包括温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