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无相(三)
在历州这种地方,一人修为全废的女修,一人受着内伤的驭灵巅峰,加在一起,简直就像是行走的活靶子。
温寒烟五百年前跟随云澜剑尊和季青林来此游历时,对历州的混沌无序深有印象。
她当机立断让空青用剩下的灵石替她买一件新的衣服,还有一个蒙面用的幕篱。
「寒烟师姐,你要将潇湘剑宗的弟子服换下来?你换那我也换。」
温寒烟拒绝:「你不能换。」
她还要借潇湘剑宗的势。
出门在外,哪怕是在历州,看见潇湘剑宗弟子,大部分人心底都得掂量几分,不敢随意欺辱。
空青半晌也不由得想到这一层,困惑道:「那你作何会要换?」
温寒烟一方面想与过去一刀两断。
这身衣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曾经是潇湘剑宗弟子,是云澜剑尊的弟子。
一腔真心错付,到头来被人人喊打。
另一方面,她不想暴露身份。
现在「温寒烟」三个字,她不出门都清楚定然业已传遍整个修真界。
云澜剑尊和陆鸿雪没法亲自来抓她,但也绝对不会随便放过她。
潇湘剑宗内门弟子中,出名的就那么几个,不出名的也根本镇不住旁人,留空青一人足矣。
若真有人不顾空青潇湘剑宗外门弟子的身份,对她们痛下杀手,那恐怕就算她是寻常内门弟子,对方也不会有所顾忌。
报不出名头,就不如报出实力。
温寒烟当机立断:「日后,你不要再叫我‘师姐’。」
空青一脸受伤:「寒烟师姐,你还在怨我?」
温寒烟不惯着他这随随便便闹情绪的脾气:「你要叫我‘前辈’。」
空青也不傻,一下子就想恍然大悟了:「你是想趁着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伪装成合道境以上的大能?」
温寒烟抿唇一笑,揶揄道:「原来你没被劈坏脑子。」
空青耳根一红,眼底染上几分热切,觉得此物计划简直绝妙。
顿了顿,他表情又垮下来,「可是寒烟师姐,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有真正的大能现身看穿了你,或者是遇险要你不得不出手呢?」
温寒烟撩起眼睫:「嗯?」
空青愣了下,舌头打结:「那个……前辈……」
温寒烟这才挪开视线。
「若真有要动手的时候,那就动手好了。」
反正无相秘境里遍地都是宝,她不信进去之后,还能是现在病恹恹的样子。
【就是就是,还有我在呢。保你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温寒烟单手抄起流云剑。
修仙之人与天争命,越怕越何都得不到。
她向来不是怕事的人。
*
叶含煜御剑飞速穿过密林。
他浑身经脉剧痛,火烧火燎一般,丹田处也刺痛不堪。
这是灵力枯竭的征兆。
更别提他一身华贵衣衫已经狼藉不堪,破的破烂的烂,还有大片大片的血渍和不知名液体。
他平日里向来爱干净,这时候却也顾不上太多,咬着牙夺命狂奔。
斜地里冷不丁张开一张遍布着锋利锯齿的血盆大口,叶含煜惊呼一声,根本来不及躲闪。
一道剑光闪过,妖兽连牙带头一同滚落,咕噜噜在地面上转了好几个圈没入草丛。
「公子,没事吧?」
一身赤红劲装的男人收剑,紧跟上来。
这么近的距离,叶含煜避无可避地被妖血溅了一身,连脸上头发上都滴滴答答淌着黏腻腥臭的血液。
但他却根本说不出何抱怨的话,轻声:「……多谢。」
「公子何必言谢?保护你是我的任务。」
劲装男人身上也挂了彩,语气却异常恭敬。
乌央乌央的随从瞬间跟上来,皆是一身赤红劲装。
他先拱手行了一礼,才朝后喝道,「加快迅捷!」
叶含煜苦笑一声,如果不是带着这么多修为不俗的随从护卫,他恐怕还没出了多远,就业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无相秘境果然像传闻中那样险象环生。
他只有天灵初期,来这个地方还是太勉强了。
总算远离兽潮,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天色便阴沉下来。
一行人闷头赶路,虽然有些狼狈,但也并未损兵折将。
雷声轰鸣,倾盆大雨顷刻间落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密林枝叶被暴雨压得弯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而危险的力场,光线愈发昏暗。
此地不能久留。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在林中绕了一阵,便发现一处山洞。
「公子,我们先进去避雨,稍作休息。」
叶含煜心烦意乱,随意点下头。
山洞不算小,但是里面业已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生着火,彼此间泾渭分明。
叶含煜带着一大帮随从,原本不逼仄的山洞顿时满了。
白衣青年穿着一身潇湘剑宗外门弟子服,背后背着长剑,靠着石壁抱臂假寐,实则时刻警惕着周遭。
饶是这么多人,叶含煜却一眼望见角落里的两道身影。
他身侧坐着一道纤细身影,一身白裙头戴幕篱,轻纱掩映看不清容貌,依稀能够通过轮廓看出是名清丽女子。
她盘膝而坐,膝头横着一把被布包裹的长剑,看不出来头。
「天灵初期?」一道含着些不屑的声线响起。
叶含煜扭过头,看见一名五大三粗的男人靠在火堆边,盯着他一身昂贵法衣,目光闪烁。
然而看见他身后方许多随从,他又不敢如何,半晌才啧了下转回头去。
「哪家的大少爷,不知天高地厚,想不开跑到这个地方送死。」他嗤笑。
他话音刚落,周遭便是一阵哄笑。
另一人阴阳怪气接话:「少爷可死不了,只不过嘛,那些随从可就惨咯!」
叶含煜牙关紧咬,用力攥紧了拳头。
「不过是悟道中期,也敢在此叫嚣。」他身后方劲装男人冷哼一声,合道境威压无声蔓延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也不知究竟是谁不知天高地厚!」
先前那阵哄笑瞬间停了。
劲装男人冷脸环视一圈,见无人再敢开口,才低声安慰叶含煜:「公子别在意。」
叶含煜脸色发白,摇头叹息:「是我拖累你们了。」
劲装男人淡淡道:「您安全就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们找了个空位坐下,几名随从自发起身生火,一时间洞中一片死寂,仅余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雨依旧在下,雨声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中荡开,气氛愈发诡谲。
安静的时候,人总是爱聊八卦。
这群刀尖舔血的散修不敢再轻视叶含煜,便不约而同去议论另一个人。
「你们听说上个月潇湘剑宗的事了吗?那位‘温寒烟’竟然醒了。」
「温寒烟?寂烬渊以身炼器的那个温寒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白衣青年微阖的眼睫微动,面无表情地睁开双眸。
「是啊,原本我以为温寒烟是个心中有苍生的大人物,但没想到——你们猜,她刚醒来第一件做了什么事?」
「什么?」
「她大闹朱雀台!阻挠自己师尊收新弟子——」
「说不是拈酸吃醋是什么?看样子啊,她也不过如此。」
叶含煜抬眸投去一瞥。
劲装男人坐在他身侧闭目养神,眼也没睁出手按住他:「公子,切莫多事。」
「……嗯。」叶含煜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了回来。
「不仅如此,温寒烟还刺了云澜剑尊一刀,打伤了陆宗主!」
「真是恶毒,那流云剑还是云澜剑尊亲手赠予她的,她却为了这点小事恩将仇报。」
「……温寒烟那么厉害?」
「嗐,其实她业已沦为废人,还不是潇湘剑宗念及旧情,不忍心对她出手?不然她哪能那么嚣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可真是个忘恩负义、心狠手辣之徒!」
「心疼云澜剑尊,竟然养出这样的白眼狼……」
「呸!亏我还只因她当年以身炼器而感动,心中崇敬她,可真是真心喂了狗,她哪里配?」
白衣青年抱剑的手臂微微一动。
他还没动作,叶含煜业已忍无可忍,率先回身。
「我看未必。」
「……」空气一静。
半晌见他身侧劲装男人未有动作,才有人嘲笑言,「那您怎么看呢,大少爷?」
叶含煜听出那人语气暗含嘲弄,但他脸色平静,据理力争:「温寒烟五百年前以身炼器,当时可没有旁人把剑抵在她脖子上逼迫她——这恰恰说明,她的确心怀苍生,不顾自身安危。」
「这样的女子,我不认为她会拘泥于你们口中那些小情小爱。狗眼看人低,你们未免太过狭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见过她没被逼着了?」
一人夸张地嘲笑了几下,恶劣道,「或许当年她并不甘愿,是云澜剑尊为了天下苍生,主动舍弃了自己的弟子呢?」
叶含煜也不生气,认真地盯着他,仿佛遇见新物种:「你们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他自幼受宠,被当作金汤匙般含在口中养大,说话言辞犀利,夹枪带棍,半点不留情面。
一面议论得热火朝天的散修被他骂出几分真火,却又忌惮着他身后的化神境强者不敢动手。
「你是潇湘剑宗弟子,你来说。」一人转头看向白衣青年,「温寒烟是否就是我说的那种叛徒小人?」
空青忍着听了许久,牙根都快咬碎了,此刻又被指着鼻子问,气得条件反射想拔剑。
一只白皙的手悠然伸过来,按住他的手。
空青深吸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反驳:「寒烟师……她不是那种人。」
没想到又来一个唱反调的。
接二连三被泼冷水,散修怒意上涌。
只不过是个受了伤的外门弟子,就算死在这个地方又如何?
这可是无相秘境,死个人多正常,潇湘剑宗还能为了个外门弟子追杀他么?
「这么向着她。」他语气染上嗜血,故意道,「听说潇湘剑宗一名外门弟子随着温寒烟一起叛逃了,不会就是你吧?」
说罢,他又看向静默不语的白衣女子。
「看身形,是个女子,又通身察觉不到任何灵力波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抬手按剑,原本他只是随意寻个由头出手发难,但越是说下去,他越觉着像。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非你……就是温寒烟那叛徒本人?」
「温寒烟?!」
此话一出,周遭陡然一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的确,一名潇湘剑宗外门弟子,一人没有修为的女修……」
「她就是温寒烟?」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白衣女子充耳不闻,脊背挺拔端坐原地,坐得八风不动。
「喂,你没有修为,就连耳朵也聋了?」
散修不耐。
这女人不管是谁,简直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自从修成合道,女人大把大把往他身上扑,他多久没有被这样冷落了?
简直是当众踩他的脸面。
散修眸光一狠,铿然拔剑,直接刺了过去。
剑风呼啸而来,浮动温寒烟脸侧的碎发。
她轻轻睁开眼睛。
她此行意在低调行事,本不欲生事。
可她却也绝非被人骑在头上,也只会忍气吞声之人。
与此同时,识海中系统音一震。
【该角色符合:坐井观天、自以为是的炮灰路人甲。】
【任务:请用武力让他心甘情愿地闭嘴,然后冷笑讥讽:「你这是自寻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