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无相(七)
温寒烟原本还想趁机打探一下,这半颗沧海目尘生清是从哪里得到的。
但无可奈何对方下手实在太快。
也太狠。
她身体动了动,想离此物人远一点。
不远处身陷囹圄的两人正焦头烂额,却见藤蔓倏地散去,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他们一愣,转头看见不远处亲密相贴、云淡风轻靠在树边看风景的两个人。
空青咬牙切齿:「……」还他师姐。
叶含煜心潮澎湃:「……好厉害!」是他先前看走眼了。
「厉害?」空青冷笑,「出手狠辣还差不多。」
叶含煜一静。
尘生清虽然并不是什么极厉害的东西,但方才这一只多少也沾染了沧海目的力场,他们法器长剑傍身,都尚且如此狼狈,来人却竟然一脚就把它踹成了齑粉。
但叶含煜还是道:「可他救了我们……为人处世论迹不论心,何必对旁人如此苛求?」
空青将鸿羽剑收回剑鞘,瞥他一眼:「照你这么说,若是寂烬渊那大魔头救了你,你也认为他是好人?」
「……」叶含煜沉默下来,半晌才反驳道,「你这话强词夺理,那人作何可能会救人?」
空青朝着温寒烟走过去,冷哼一声,「对我来说,就算那个魔头救了我,我同样不会认可他。」
那人杀人如麻,千年前一夜屠尽宁江州乾元,在这之后,仍丝毫不减嗜杀本性,肆意妄为,险些以一己之力将整个修仙界一锅端了。
好在众仙门世家合力,千年前逐天盟终将魔头镇压于寂烬渊之下。
可五百年前寂烬渊封印松动,引来无数魔修蠢蠢欲动,仙魔大战打了近十年。
最后若不是寒烟师姐……
寒烟师姐都是只因那个魔头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与那魔头不共戴天。
空青走到树边,冷冷对那人道:「把她还给我。」
尘生清死后,裴烬便迫不及待地把温寒烟扔了下来。
这破破烂烂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他神魂带来的威压,眼下尘生清已死,但他也差不了多少,四肢百骸无时无刻不叫嚣着疼痛。
但疼痛于他而言,实在是再过稀松平常的东西。
裴烬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直到空青说话,才像是意识到身旁来了一人人,分来一抹眼神:「还给你?」
仿佛听见何有趣的事情,他挑起唇角似笑非笑言,「你是她什么人,也配用‘还’这个字?」
「我——」
空青一哽,但还是攥紧剑柄。
「别让我重复第二次。」
裴烬挑起眉,不置可否。
真是在寂烬渊下面待了太久.
多久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了?
[修罗场,是修罗场啊!!]
绿江虐文系统亢奋异常。
[上啊!有人要抢你老婆,这你能忍?]
[看他的长相打扮,应该属于占有欲小狗的类型,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敌意,亮出獠牙,唯独对白月光一人乖顺俯首。]
[这个人设可也是很烫的,你要有点危机感了!!]
[快点散发出你的王霸之气,霸气侧漏,闪瞎全场!]
什么王八之气。
裴烬黑眸微眯,克制住将光团揪出来捏碎的冲动。
【是忠心小弟,忠心小弟发力了!】
另一面,温寒烟那边的动静一点不比裴烬这边小。
【快趁机远离这个抢资源的路人。他该不会是穿越的吧……】
龙傲天系统后面低声咕哝了一句何,温寒烟没太听清。
她顺势悄然朝着空青的方向挪出几步。
同这来历不明的散修相处时,她浑身寒毛都倒竖起来。
与那人放肆言行截然不同的是,他的手很冷,没有体温。
不过,出乎意料的,他动作却极其守分寸,即便是他们针锋相对的那几息,也只是虚虚抚过她腰间衣料,几乎没有触碰到她。
温寒烟垂眸,望着这人被血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
……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但就在她动作的瞬间,那人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地伸出那条七拐八弯的手臂,把她严严实实又摁了回去。
温寒烟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她看见他偏头吐出一口血,血液滴滴答答溅在草叶上,拖拽出一片暗红色的澜痕。
温寒烟甚至在里面注意到了内脏碎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叶含煜:「……」
这人没事吧。
光肉眼看着都触目惊心的伤势,那人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痛苦的情绪。
裴烬随意抹了一把唇畔的血痕,语气微微淡了点:「别动。」
「这个地方不安全,我送你去别的地方。」
温寒烟听见龙傲天系统突然「咦」了一声。
【该角色符合人设:心高气傲、实力莫测的打手小弟。】
【任务:请与他结伴同行,随后用你的王霸之气令他折服,令他对你忠心不二、肝脑涂地!】
……王八之气?
行吧。
温寒烟怀疑对方是为了救她而加重了伤势,又在她一番挣扎下控制不住吐了血。
她原本对这人身份拿不定主意,但既然有系统作保,她便放下心来。
被又扛又抱了这么久,她竟然渐渐地习惯了和这人过分靠近的距离。
这时候冷静下来,她稍微有点内疚,听见系统的声音便干脆不动了。
冰冷的指节扣在她手臂间。
温寒烟干脆靠在这人蕴满了血腥气的肩头,闭上双眸意识沉入识海,趁机吸收沧海目。
这人像是许久没有同旁人亲近过,力道总是不受控地极大,她一身伤势被他这么一扯,直接被拽得紧贴住他的手臂。
空青见状,眸光一沉,按捺不住又一次上前,想将温寒烟抢回来。
一只染血的手凌空一挡,动作不紧不慢,却轻而易举拦住他的动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空青眼底染上不悦:「你究竟何意思?」
「你没见她正忙着?」裴烬悠悠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稍俯身作势要将温寒烟甩下来,慢悠悠道,「若她走火入魔,你不会反过来怪到我头上吧?」
「你——」空青气急,却也清楚他说的不是假话。
他望着温寒烟眼睫轻阖的侧脸,清楚她正全力吸收沧海目,抿唇退了几步半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顿了顿,他又不甘心地对温寒烟道:「前辈不舒服随时告诉我,我业已休息好了,背着您走上百里都不在话下。」
温寒烟虽意识沉入识海,但依旧能感受到外界发生的一切。
沧海目的灵力在体内化开,无声没入丹田经脉,悄然运转。
随着温寒烟逐渐吸收它的力气,她身上渐渐散出一阵淡淡的灵力波动。
叶含煜察觉到温寒烟身上传来的力场,表情古怪:「驭灵前期……?」
其实空青刚才电光火石间脱口而出的「寒烟师姐」,他一早就听见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当时情况紧急,尽管心底狐疑,但叶含煜根本没时间多想。
这时候,叶含煜实在忍不住:「您……前辈……」
支支吾吾半天,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温寒烟徐徐睁开双眸,神情平静:「我是温寒烟。」
她承认得干脆,脸上也没有丝毫自怨自艾的情绪。
叶含煜心中一阵震撼,他怔了不一会才轻声道:「您……」
温寒烟静静看着他,只等待着他脸上出现懊恼、鄙夷一类的神情。
然而叶含煜迟疑了半天。
「所以当时的话,您都听见了?」
温寒烟愣了愣。
这是她未曾预料到的反应。
叶含煜见她眉目平和,心中也是一阵惊涛骇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既然听见了,她作何会那么冷静,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叶含煜不知道作何会温寒烟会大闹朱雀台。
但他原本就不信她是因为和新来的师妹争抢,眼下相处这么久,更不会这么认为。
他唇角紧抿,直觉此物问题温寒烟并不想谈论,便体贴地换了另一个问题。
「是以,当年寂烬渊一战之后,您当真修为尽废?」
叶含煜难以置信,「刚才周身也没有任何灵力依仗?」
温寒烟小幅度点了下头,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空青却警惕上前,单手按剑,对叶含煜怒目而视:「寒烟师姐救了你,刚才你还一口一人‘前辈’,现在却说这些莫名其妙的废话。她没有修为又怎样?照样比你此物天灵期强得多。」
叶含煜表情空白,倒是没生气。
他大受震撼。
这时候回想,当时尘生清不靠近她原来根本不是只因害怕她,而是因为瞧不上她。
可她却毫不迟疑救了他。
他空有一身天灵期的修为,却要一个修为尽废的人救命,还大言不惭「帮不上何忙」。
叶含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一会,才徐徐抬起头。
他眼底最后一抹茫然也化作坚毅,一字一顿道:「前辈,多谢。」
空青业已隐隐要拔剑出鞘,只等叶含煜发难,他便是拼死也要护住寒烟师姐。
他没料到等了半天,竟然等来这么一句话,一时间愣住了。
温寒烟也有些意外:「你既然清楚了我的身份,还叫我‘前辈’?」
叶含煜总是接二连三地给她震惊。
她业已做好他态度转变,亦或是骂她欺骗他的准备。
叶含煜摇头,正色道:「您原本便是我的前辈,心性更是令我望尘莫及,我理应叫您一声‘前辈’。」
温寒烟眸光微动。
自从离开潇湘剑宗,温寒烟便发誓此生不再信任倚靠任何人。
无人教她剑法,她便自己悟。
无人替她疗伤,她便自己治。
无人关爱她,她便自己爱自己。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人心难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其与人交好,还不如花时间多苦修。
真正能陪着她走到最后的,只有她自己。
只有自己才是靠得住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温寒烟却没想到,自始至终,无论她身份如何变化,叶含煜对她都从未变过。
初见时,他分明是个胆小怕死,怯懦得只知道躲在旁人身后的贵公子。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肉麻的话说完了么?」
扶着她的人倏地用力,将她不知不觉快要滑落的身体向上扶了一把。
「修为尽废。」裴烬状似无意道,「你是来找沧海目的?」
温寒烟抿了下唇角,没说话。
虽有系统作保,可她已发誓不再欠旁人因果。
她和这名散修之间,还是陌生地来陌生地走比较好。
她不出声,空青却冷嗤一声:「关你屁事。」
裴烬瞥空青一眼,眸底掠过几分杀意。
但他不多时挪开视线。
「传闻温寒烟五百年前便已是天灵巅峰,你现在却只有驭灵境。」
他轻笑,了然道,「你刚得到的沧海目不完整?」
「这与你无关。」
温寒烟道,「方才你救我一命,日后我必找机会报答你,但我的事情,你不必过问。」
「方才还是投怀送抱,如今就变成了过河拆桥。」
裴烬故作惆怅长叹一声。
「女人心,果真难测。」
他掀起唇角,撩起眼睫缓慢扫过叶含煜和空青二人。
视线最后落在温寒烟面上。
裴烬懒散一笑,「只只不过美人,若我方才不过问你的事,现在你和后面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恐怕业已在阎罗殿前都不知道走了多少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