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无相(八)
黑云罩顶,阴沉的天幕压低,几乎与望不见边际的密林相接,绵延成一片墨绿色的深海。
分明是白天,此处却蕴着浓郁的魔气,遮掩天日,黯淡得仿佛深夜。
「我们……真的要进去?」
一名身穿水蓝色道袍,头戴乌木簪,腰悬玉牌的青年盯着跟前腾腾黑雾,语气有些迟疑。
「这可是寂烬渊,是那魔头封印所在的地方。灵宝何处没有,我们何必非要来这里?」
他话声刚落,便听见一声嗤笑。
「正因此处封印着裴烬,其他人才不敢靠近——五百年了,这个地方的灵宝几乎没被旁人动过,这是多大的机缘。」
「再说了,裴烬被镇压在封印中一千年,要出来早就出来了。那些灵宝他看得见用不着,这般暴殄天物,倒不如留给我们。」
另一名水蓝色道袍的男人瞥他一眼,「不敢进去就在这个地方等着。」
起初说话的青年抿了抿唇。
「如此甚好。」
无论再作何说,他还是不太想踏入那种地方。
那可是距离魔头最近的地方。
不仅如此几人又对视几眼,眸底皆是嘲弄讥讽。
怂货。
他们没再看他,先后从芥子中祭出秘宝,一时间空气中虹光阵阵,虽驱不散经年的浓雾,却足够映亮方寸大小的空间。
几人头也不回的走了,光芒逐渐远去,四周再次变得黑沉一片。
水蓝色道袍青年在原地忐忑地等了一会,左等右等却怎么都不见人赶了回来。
周遭一片死寂,就连呼啸声都没有。
他脊背出了一层冷汗,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仍然仅余一片阴冷浓雾,未见人出来。
他颤抖着捏紧腰间玉牌。
「师兄?」
无人回应。
又是一阵风过,黑雾涌动,光线更黯淡了几分。
蓝衣青年愕然抬眸,腾挪黑雾尽头,地面躺着几道歪七竖八的尸体。
所有人皆是一身染血的水蓝色道袍,死状凄惨,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发间乌木簪断碎,被一只玄色靴面满不在乎踩在脚下。
几枚象征着隐意宫弟子身份的玉牌叮叮当当碰撞,被一只手放在掌心,漫不经心揉捏把玩。
下一瞬,指尖微顿。
只听「喀嚓」清脆声,数枚以隐意宫丹炉锤炼九九八十一天而成的玉牌,应声而碎。
仅剩的隐意宫弟子心头一震,脊背上攀爬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颤抖着缓缓抬起眼。
浓雾掩映间,隐约有一道身影立在不极远处,黑发玄衣,几乎同夜色融为一体。
似是察觉到他视线,那身影扔下被捏碎的玉牌抬起眼,声音染上几分兴致。
「咦,还有一人?」
隐意宫弟子眸底掠过惊惧,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你是……」
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本能地求饶,「别、别杀我——」
还没等他回身逃走,他身体便骤然一僵,脸上的惊惧蓦地凝固。
下一瞬,那张清秀的脸上,情绪徐徐变了。
裴烬垂眸屈指弹一下腰间玉牌,将识海中惊恐逃窜的神魂毫不留情地碾碎,如狂风过境般将他识海灵台中的一切扫荡一番,慢悠悠挑了下眉梢。
分明是同样的五官,眉眼间却流露出几分慵懒邪气。
隐意宫?
到他地盘上来撒野,还真是那群自视甚高的蠢货干得出来的事。
[你执意跑出来又是要做什么?你不能太过分!]
光团这时候才远远地追上来,气喘吁吁。
这个地方好大,好黑,它迷了路,飞得它快要散架了。
[这里毕竟还是小说世界,脱离原著太多的话,你是会被天道惩戒的!到时候我也帮不了你。]
绿江虐文系统上气不接下气。
[按照剧情,你还有一百年才能破除封印——那时候,正好白月光被师尊师兄未婚夫屡屡厌弃,心灰意冷,也是你出马安慰她的最好时机!]
裴烬没搭理它。
他将这身体的记忆读取一遍,发现这看起来怂得要命的废物,竟然给了他一点惊喜,是个悟道境修士。
总算掠夺到一具无伤无痛、勉强够用的肉.体。
裴烬屈膝单腿踩在巨石上:「温寒烟去无相秘境,不是你要我抓住机会的?」
绿江虐文呆呆道:[是啊。]
「我是不是‘邀请’她来了寂烬渊?」他特意在「邀请」两个字上加重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的。]
「那寂烬渊里,有她要的沧海目么?」
[……没有啊。]绿江虐文系统这才反应过来,怒气冲冲,[白月光那么信任你,你竟然骗她!]
「我可没骗她。」裴烬微微一笑,「不然,你以为我是出来做何的?」
绿江虐文系统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
它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星星眼:[你是特意出来替白月光找沧海目的?]
「你这脑子勉强还能凑合用。」裴烬撩开衣摆,从巨石上一跃而下。
若想引她来,他必须拿出足够吸引她的东西。
一千年过去了,寂烬渊一点都没变。
裴烬垂眸望着地面上斑驳的血迹。
这些血色早已黯淡发乌,却因被他魔气侵蚀,同他一起被困了千年,眼下仍呈现着一种既腐朽,又新鲜的濡湿感。
就像是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
他盯着那痕迹看了不一会,心口处仿佛又一次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好像又有温热的血,顺着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流下来。
须臾,裴烬挪开视线。
他懒散甩了下玉牌,抬步向前走。
温寒烟——
他竟还要为她出手夺宝。
裴烬轻哂。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荒谬。
*
与此这时
温寒烟盯着地面散修死状凄惨的尸体,眸光微冷。
若她的猜测是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名散修与先前帮她逃离潇湘剑宗的外门弟子,恐怕是同一人人操纵。
那人至少在她还在潇湘剑宗时便盯上了她。
或许在她醒来后,亦或者是在她醒来之前。
前者说明那人消息灵通,后者说明那人城府深沉。
总之绝非善茬。
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目的是何?
温寒烟皱眉看一眼空青。
空青与她对视,表情也不太好看,显然也不由得想到了先前横死历州那名外门弟子。
他主动倾身探入一丝灵力,不一会后抬起头,凝重点头:「同先前一模一样。」
温寒烟没说话,也跟着俯身。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温寒烟试探着凝成一缕灵力,探入地上人眉心。
如今吸收了半枚沧海目,丹田伤势恢复了三成,经脉修复了五成,浅浅灵力开始在她体内流淌。
下一瞬,她便察觉到对方体内一团糟的状况。
空青说话实在委婉了,这人身体里就像是进过土匪,被横冲直撞掠夺一番,直至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他识海被绞碎,丹田经脉都被撑得爆裂开来,更别提肌肉筋络,简直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温寒烟将灵力扯出来,脸色冷得吓人。
这人出手如此狠辣,与方才散修眼也不眨自断一臂的做派,简直如出一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究竟是谁?
为何处心积虑接近她,却不害她,反而帮她?
空青还依稀记得先前温寒烟特意问过他「是否发现魔修力场」,又亲眼见到对方嗜血作风。
他声线发紧:「寒烟师姐,你可曾得罪过什么强大的魔修?」
温寒烟沉眉细细回想,半晌摇头。
除了寂烬渊之战,她从未离开过落云峰,又何谈结仇结怨。
她脑海里又很快闪过另一个名字。
若说她招惹的魔修,恐怕也只有他了。
空青显然和她想到一起,表情瞬间一僵。
「是寂烬渊的……」
温寒烟否定:「不会是他。」
裴烬的确手段狠戾,但为人却桀骜倨傲,向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作风更是直来直往,要杀便杀,不会在她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叶含煜听不懂两人在打何哑谜,左右来回看了几眼,有点茫然:「那寂烬渊还去吗?」
空青毫不犹豫:「不去。」
温寒烟思索不一会,抬眼:「去。」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自己去。」
空青急忙道:「这怎么行?寒烟师姐,那可是寂烬渊。」
他坚定道,「依我看,那人定心怀不轨,师姐你不要信他。若你执意要去碰碰运气,一定要带我同去。」
叶含煜微微回过点味来,难得赞同空青:「前辈,此人身上疑点颇多,又对您了如指掌,最后那句话或许是个陷阱也说不准。」
温寒烟摇摇头。
「沧海目气息独特,除非遇到尘生清这种状况,方圆百里之内若它出现,我定能感觉出来。」
她静默不一会,做了决定,「寂烬渊不过百里大小,我只入内感受一番,若查探不到便立刻撤出来。」
空青依旧一脸反对,叶含煜却听了进去。
他沉思片刻,又问:「但若遇上危险该作何办?您尽管实力远超寻常驭灵修士,可面对的毕竟是那魔头……」
裴烬千年前便将整个修仙界搅得天翻地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能同他过招的,恐怕只有潇湘剑宗的云风师祖,还有即云寺的一尘禅师。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算他被封印在大阵内,也令人不得不防。
「你们在外面接应我。」温寒烟倾身从散修身上摸出一人储物袋,掏出两枚铃铛注入神识印记,一人一人交给两人。
「我的血对寂烬渊的封印有稳固作用,裴烬奈何不了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有系统相助,不说能与裴烬过招,但她跑得绝对够快。
再加上她现在已经恢复了几成灵力,与流云剑愈发心意相通。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空青实在拗只不过她,最终只好接过铃铛用力攥在手心,看表情像个受气包:「那好吧。」
还没出几秒钟,他又抬起头:「寒烟师姐,真的不带我一起去?」
……
无相秘境距离寂烬渊不算远,三人简单休整了一番,御剑乘风而行,不过五日便离开了无相秘境,朝着寂烬渊的方向赶。
这一路上不免经过城镇,行人依旧是那副爱聊八卦的癖好。
只不过进入寂烬渊前聊的是潇湘剑宗,出来后却变成了隐意宫。
「最近修仙界不太平啊,继潇湘剑宗之后,隐意宫也出事了。」
「出何事了?难不成也出了一人温寒烟那样的叛徒?」
「那倒没有,只不过出了好几个离经叛道的弟子,非要偷偷摸摸去寂烬渊找机缘,其中大半都是隐意宫的精英弟子。」
「他们如何了?」
「死了呗,还能如何?」
「那魔头杀的?」
「不可能吧?他不是被封印已有一千年了吗?还能从封印里钻出来?」
「不知道出了何变故,但总之寂烬渊就是个邪门地方,能不去就别去。只不过福祸相依,虽然隐意宫折损了不少精锐弟子,却出了一个天才。」
「啊,你是说那最近疯狂搜刮秘境的吧?他简直是疯了,整个历州周遭大大小小的秘境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隐意宫宫主现在每天笑得合不拢嘴。」
「隐意宫不是丹修居多吗?丹修也能这么强?」
「……」
隐意宫不是在阳濯吗?
一个南一人北,跑到历州来探宝做何。
温寒烟随意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
她最后和空青叶含煜交代几句,便在一人幽怨一人担忧的目光中,只身去了寂烬渊。
寂烬渊是一处断崖。
五百年前仙魔大战时血流成河,每一棵草都被血色浸透,连地底下的根都是血色的。
如今五百年过去,此地无人问津,荒草丛生,枝叶遮天蔽日,空气中涌动着丝丝缕缕的魔气,以及经年未散的血腥气。
除此之外,寂静得何都没有。
温寒烟来前业已仔细细细检查了一遍流云剑。
自从朱雀台失控之后,它便重新安分下来。
尤其在她恢复些许灵力注入剑身之后,剑身已经恢复剔透雪色。
流云也时常主动凑过来蹭蹭她,仿佛当初不过是一场幻觉。
或许那时流云护主心切,所以才会对陆鸿雪如此执着。
温寒烟谨慎上前,流云剑浮动着莹润剑光,自发沉浮在她身侧。
她还没走近几步,便怔住了。
入目是一片黑色浓雾,草木皆染上浓墨般乌黑,可却有星星点点的光亮糅杂其中,绵延向后,宛若夜幕之中流淌的星河。
温寒烟看见一地的沧海目。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数不清的沧海目,自她足尖蜿蜒成一条小道,通向远方。
温寒烟:「……」
沧海目是大白菜吗?
怎么遍地都是。
她心头感到几分莫名。
没想到,那人竟然没骗她。
寂烬渊当真有她想要的东西。
温寒烟眼神复杂,但保险起见并未入内,而是摘下最边缘的一枚,回身欲走。
下一瞬,她脚步猛然一顿。
体内自始至终乖顺流淌的灵力,在这一刻陡然乱窜逆流,勉强恢复了几成的丹田经脉一阵刺痛,隐隐有又一次碎裂的趋势。
温寒烟愕然抬眸。
若只是疼痛也就罢了,可除了熟悉的痛楚之外,另一种难以言明的燥热感,随着刺痛一起迅速蔓延开来,短短瞬息间,便席卷全身。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顾不上思虑其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决不能在这个地方出事。
温寒烟咬牙克制着不适起身,但刚一动弹,双月退一软,不受控制踉跄一步。
【系统。】她蹙眉克制着愈演愈烈的燥热,勉强保持几分清醒。
【我中了什么毒?】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龙傲天系统语气没多少苦大仇深,反而像是压抑着一种隐隐的兴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你这不只是中毒,这可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专属机缘。这一次,保证谁都抢不走!】
【身为一名合格的龙傲天,作何可能只有打打杀杀的机缘呢?这样太单调了,大家会审美疲劳的!】
紧接着,电子音一阵狂响。
【该秘境符合条件:越级打怪,存在外貌条件优秀、实力比你强大十倍以上异性强者,且强者受困只能对你予取予求。】
【任务:请进入秘境寻找到这名强者,随后在身中奇毒的条件下不得不与他双修:「前辈,助我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