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敏感

因为佘山这么一打岔，孟迟忽然意识到他说的这话，仿佛有些微妙的暧昧，再转头看向郁庭之时，他的目光也没有方才那么坦荡了。

毕竟刚才自己还对郁庭之的手想入非非，在他手下起了不该起的反应。

孟迟赶紧错开视线，盯着宋珉猛看，想要赶走那些不合时宜的遐想。随后在宋珉不明是以的目光里，被佘山拉到了幕布边上。

这一次，佘山的拍摄手法几乎全然是依靠光影，他让宋珉和杨自乐把屋子里的窗帘都给拉上，在室内全然陷入昏暗之后，全凭一盏强光灯在孟迟身上点亮他所需要的部分。

光线昏暗倒是给了孟迟安全感，避免了赤裸的不好意思。他看不懂郁庭之的画，就更看不懂佘山的种种操作了。只不过他也不在意，只是听佘山的话不断地调整姿势，配合拍摄。

而在一旁旁观的杨自乐却是大受震撼。

随着室内所有光线聚焦于孟迟的背部，那些叶脉，花朵，在强光下变得娇艳，仿佛是从他身体里生长出来一样。扑面而来的野性生命力，让杨自乐差点都忘了呼吸。

满室昏暗，只有孟迟身上凝聚着一束光，他或站或坐，或俯或仰，牵动着所有人的视线。

站在阴影里的郁庭之也望着他，望着看着便忽然想起自己初次见到那组《野春》时的感受。

被荆棘缠绕的少年，有一张肮脏邋遢的脸，却依然难掩俊秀，他在荆棘藤里起伏，像随波逐流的浮木，面上是麻木的平静。郁庭之却在他眼里看到了倔强的光。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就仿佛他身上有何东西，在召唤着何，又好像在叫嚣着什么。郁庭之不可自拔地被吸引，内心深处有何东西破土而出，震动着想要宣泄。

就是在这一次之后，一向清心寡欲的郁庭之，意识到自己对着一张照片，生出了难以控制的欲望，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起了无法宣之于口的龌龊思想。

想要凌虐，想要撕扯，想要在他身上做些什么。

此时此刻，注意到生动鲜活的孟迟，郁庭之依然会有这种想法，让他兴奋又让他煎熬。

「我现在看出来那是茶花了。」宋珉不知何时走到了郁庭之身边，望着孟迟出声道。

「卧槽，太牛了啊。」真香的杨自乐完全折服地低声感慨，「艺术家就是艺术家啊。」

郁庭之没说话，只是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孟迟业已完全赤裸，但光影交错间，旁人也只能看到他模糊的侧影，注意到那幅画在他身体上发生着奇迹。

「我感觉那朵花仿佛是活的，在绽放。」宋珉有些失神地说，「庭之哥哥，你画得也太传神了。」

「不是我，」郁庭之看着孟迟，轻声说，「是他让那朵花绽放。」

宋珉一愣，有些错愕地转头转头看向郁庭之。

微弱的光线不足以将郁庭之的面容照得清晰，而镜片的反光也正好遮住了他看向孟迟的眼神，宋珉看不清，却能通过郁庭之微微翘起的嘴角，感知到他眼里的欣赏。

他从来没有听郁庭之如此夸过一个人。

「庭之哥哥，」宋珉有些失神地开口，「有礼了像很喜欢孟老师啊。」

郁庭之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了宋珉。角度变换，眼镜镜片上的光芒一闪而过，宋珉终于看清了他微微挑起的眉尾，也看清了他平静无波的一双眼睛，好像没何情绪，又仿佛有很多情绪，多得他看不懂，却莫名畏惧。

「我，我不是说那种喜欢，就是很欣赏的喜欢。」宋珉眼尾堆起一点干巴巴的笑意，继续说，「就我感觉，你们明明就只见了两次，但仿佛很合得来。」

甚至刚才画画的时候还和他提到了郁阿姨。

这话宋珉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口。

其实宋珉来得不巧，他到这个地方时郁庭之还没有完成在孟迟身上的画作，推开门时，正好听到郁庭之和孟迟在聊天。

说不清为何，总之宋珉在注意到室内那副堪称温馨的情景时，心里生出一种退意，没有进去打扰，就仿佛那副场景里，容不下第三个人。

他看到郁庭之眉眼含笑地和孟迟开玩笑，郁庭之面上的那种放松与自然，让宋珉想起当初郁庭之和他哥哥宋琛相处时的情景。

「也许吧。」郁庭之说，「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含糊不清，既不清楚他回答的是何问题，也不清楚这是否算是确切的回答。

宋珉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你觉着呢？」郁庭之忽然又问。

「啊？嗯，」宋珉说，「孟老师在茶艺上很专业，人也很好相处。」

「你喜欢他吗？」郁庭之又问。

宋珉一怔，随即回答：「不，我不喜欢他。」

他根本没有考虑郁庭之说的是哪种喜欢，只是直觉认为郁庭之所指是自己所想，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儿又说：「我喜欢——」

「庭之，过来把这个地方补一下。」

佘山高声喊了一句，郁庭之便闻声走过去，留下话说了一半的宋珉。

他看着郁庭之缓步从昏暗迈入光亮，走到孟迟身旁。

只因不断变换动作，孟迟身上一些干涸的颜料也沿着皮肤纹理皲裂，郁庭之只能又一次叠加湿润的颜料。

他依然是用手指，只不过孟迟现在又累又饿，没精力去想入非非，是以尽管腰上触感强烈，但他没再起不该起的反应。

补完色之后拍摄继续进行，郁庭之又走回了黑暗里。

又拍了几张特写之后，佘山便让杨自乐将灯打开，拉开窗帘。

「后面的就用自然光拍。」佘山说。

从开始准备到现在业已过了一上午，孟迟实在是有点饿，他还很渴，想让杨自乐给他端杯水来，结果这高中生忙着打杂没空理他。最后还是宋珉给他端了一杯水过来。

「感谢啊，我快渴死了。」孟迟说，「回去请你吃饭。」

宋珉笑了笑：「一杯水而已，用不着请我吃饭。」

「作何用不着？」孟迟一口喝完，干涸的嗓子得到滋润，爽快多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这一杯水怎么也值一顿饭。」

宋珉无奈失笑，正好移动电话响了，他便从孟迟手上接过空杯子，退至一旁接电话去了。

宋珉今日并不是特地过来看拍摄，而是真的路过。室友业已忙完自己的事儿，来催他回去完成小组作业。宋珉没再多留，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郁庭之所在的地方。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是阳光最热烈的时刻，郁庭之坐在孟迟之前趴着的那条长沙发上，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何。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而他神色极其专注。

宋珉走了过去，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所见的是那白布上布满折痕，零星落着不少颜料，而郁庭之蘸着颜料的手指正在某一处湿润边点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移动手指，几下点触便在那暗白色上勾勒出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色山茶花。

「你作何在布上画画？」宋珉不解地问。

郁庭之：「手痒。」

宋珉：「好吧。」

郁庭之收回手，捻着指腹的湿润，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孟迟所在的方向。

「对了，我哥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宋珉觑着郁庭之的表情，半是试探半是告知，「他过段时间就会回国。」

郁庭之拿余光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了句：「是吗？」

「嗯。」宋珉说，「这次回来，他理应就不走了。」

郁庭之神色不变：「这不是很好，省得家里人挂念。」

「是很好。」宋珉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脸。

他没再开口，郁庭之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又用手指蘸着绿色颜料，在那朵粉色山茶花下面勾出两片绿叶，显得花骨朵越发娇憨可爱。

室友又一次发微信催促，宋珉没有多留，和郁庭之告辞之后就走了了这里。

一人小时之后，佘山的拍摄也终究结束了。

「收工！」

孟迟直接瘫倒在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儿。

「这就累了？」佘山眼角眉梢都挂着喜色，显然拍得很尽兴，也很满意。

他觑了一眼窗外的春色：「要不是气温低，我真想让你去那片郁金香里滚一圈。」

「欸欸，可别。」孟迟翻了个白眼，「加财物我也不干，累死了。」

佘山哈哈笑了两声，看着窗外感慨：「就今日这天气，不能拍外景是真可惜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孟迟：「你就可惜着吧，哥哥我不奉陪了。」

「去你的，」佘山在他腿上踢了一脚，「你小子毛都没长齐，在我面前称哥哥？」

孟迟冷笑，摊着两条长腿，垂眼觑了一眼毯子盖住的下身：「要不你看看齐没齐？」

佘山一听这话，立即跳脚骂他：「你他妈流氓啊你，老子可不是gay。」

孟迟哈哈哈乐个不停，正笑得欢时，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孟迟头顶，郁庭之睥睨地望着他，「不饿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饿，快饿死了。

「去洗澡，洗完过来吃饭。」郁庭之说。

不清楚是不是角度的问题，孟迟总觉着郁庭之的脸色有点阴沉。肚子在咕咕叫，孟迟只得爬起来拿上自己的衣服去洗澡。

郁庭之用的不是丙烯颜料，而是植物颜料，所以还算好清洗，孟迟自己就能给自己洗干净。

这套房子应该不常住人，洗浴用品都是一次性的，孟迟习惯了用无香型沐浴乳，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个海洋清香，洗完之后他身上和郁庭之一人味儿。

围着浴巾准备穿衣服的时候，孟迟忽然发现他那条白色内裤上面沾上了不少颜料，显然是不能穿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正当他纠结要不要直接挂空挡的时候，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是郁庭之。

「你的内裤仿佛弄脏了，穿我的吧。」郁庭之拿来了一条黑色内裤，见他没接，又说，「新的，我没穿过。」

他都这样说了，孟迟自然是伸手接过。可内裤交接完成，郁庭之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孟迟侧眸看了他一眼，心说你不走是要看我当着你的面穿上你的内裤吗？

郁庭之的确在看他，只不过视线落点是他脸侧靠近耳垂的位置。

「你……」孟迟刚一开口，郁庭之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在孟迟耳后捻了一下。

刚洗完澡，室内还飘浮着温热的水汽，相对于孟迟此时的体温，郁庭之手指的温度能够算得上凉。

这一点凉意被水汽沾染，一抹而过的刺激让孟迟眉梢猛地抖了一下。

「你这里没洗干净。」郁庭之抢先开口。

「是吗？」孟迟自己伸手摸了一把耳后，摸到一手湿润的这时，也的确摸到了没洗干净的颜料，「看不见，没注意，我再洗洗。」

郁庭之看着他问：「用不用我帮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用！不用麻烦了。」孟迟立即拒绝，意识到自己语气生硬，他又缓了语气补充，「我又不是废了。」

郁庭之没有动，仍是静静地看着他，望着他耳后的皮肤由粉红变成了绯红。

「你很敏感。」郁庭之忽然说了一句。

孟迟心头一震，不由得想到自己先前的反应，不免有些心虚，但当他转头注意到郁庭之脸上那点笑意，心虚顿时变成了恼羞成怒。

「郁老师，」孟迟喊了一声，然后他似挑衅又似报复地靠近，同时双眸也往郁庭之身下扫了一眼，「你好像也没什么定力。」

看我拍照都能看硬。

郁庭之眯了眯双眸，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轻笑一声：「快点洗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出去，关上门的时候，他忽然又扭头说了一句：「内裤可能会有点大，但理应不影响。」

孟迟：「……」

嗯？

他是在看不起我吧？

默然不一会，孟迟将那条内裤拎起来比划了一下，然后又猛地扔了回去。

靠，是比他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