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清晨

郁庭之左臂被孟迟枕在脑后，右臂则搭在他身上，两人面对着面。孟迟一抬头就注意到郁庭之棱角分明的下颌，和干燥泛红的嘴唇。

孟迟依稀记得自己昨燙淉晚离他八丈远，也不清楚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如此亲密的睡姿了。

愣神不一会，孟迟小心翼翼地将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抬起，刚转个身准备悄无声息地脱离这个怀抱，身后方的郁庭之右臂一沉便又把他按了回去。

便两人的姿势从面对面变成了背后环抱式。

「醒了？」孟迟试探地出了声，然而除了轻缓的呼吸以外，没有应答。

他无语了一秒，不自觉地又开始揣测，郁庭之这捞人抱着睡的习惯是怎么养成的。

人睡着和醒着的时候，呼吸是有区别的，通过这一点，孟迟可以确定郁庭之没醒，动作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郁庭之呼吸绵长平缓，孟迟能感受到他胸膛匀速地起伏，也能感受到一道轻浅的温热气流在他耳后那片皮肤上流转，带起了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早上刚醒本来就容易出现生理反应，现在更强烈了。孟迟一边给自己念经，一边用目光搜寻着自己的移动电话，然后就瞧见昨晚他睡着的地方出现了大片的湿渍。

草。

孟迟在心里骂了一句，随即恍然大悟过来自己怎么会会和郁庭之搅到一块睡了。

昨晚他冷静之后忘了关窗，风雨渐盛，从那条小缝飘了进来，八成是他觉着冷，下意识往热源靠近。

幸好，手机所在的位置没有雨水，幸免于难。

孟迟背脊微微弓起，伸着手去够手机，就差那么一指距离的时候，他蹬了一下腿，够到移动电话的同时腰背也撞上了郁庭之的胸膛，而他挺翘的屁股蛋子也撞上了一人嗯嗯的东西。

郁庭之喉间发出一道又轻又沉的哼声，孟迟的动作顿时就僵住了，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方窸窣的动静上，察觉到郁庭之的呼吸变了，孟迟便清楚这一回，他是真的醒了。

「醒了啊。」孟迟拿着移动电话，身子往上蹿，准备翻身坐起。

但他和郁庭之毫无默契。郁庭之正要将搁在他腰上的手收回，两人动作一前一后，郁庭之的手臂便擦着孟迟的精神老二过去。

这回轮到孟迟轻声抽气儿了，他侧眸对上郁庭之变得清明的目光，无可奈何道：「郁老师，你故意报复我是吧？」

郁庭之挑眉，视线刮了一下他的身下：「报复你刚才用屁股顶我吗？」

「……」

孟迟靠墙坐好，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故意的。」

「嗯。」郁庭之平淡道，「但我希望你是故意的。」

瞧见他眸色变暗，浮出一丝浅薄的情欲，孟迟挑起眉梢，嘴角噙着浅笑：「郁老师，佛门清净之地，你在想什么呢？」

「你在想何我就在想何。」郁庭之和他打太极。

孟迟轻笑一声：「我在想时间不早了，师公马上就会来叫我们起床。」

说完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套上衣服出去洗漱。

五分钟后孟迟洗漱完赶了回来，郁庭之还坐在床上，他一条长腿伸直，一条长腿弯曲，胳膊搭在膝盖之上，正看着窗外放空。

孟迟不是故意的，但看过去的时候无意识地扫了一眼他身下，旋即眉梢微挑：「郁老师，你这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了。」

还没消下去。

郁庭之：「你内裤太小。」

「……」

孟迟顿时想起了两人内裤尺寸上的差距，用带着几分不服的玩笑语气说道：「你这就是污蔑了啊，我买的都是正常size，是你基因异于常人。」

想起上回关于基因的讨论，郁庭之笑了起来：「谢谢夸奖。」

孟迟：「……」

说不过你行了吧。

昨儿一场夜雨，今日却是业已放晴，此时天色尚早，但明亮的阳光业已是从云中穿透而来，将昏沉的乌云照亮。

孟迟正在收拾昨晚被打湿的被褥，准备拎到院子里晾晒，师公就背着手来了厢房，叫他俩来吃早餐，随后出发去采茶。

一瞧见那被褥上大片水渍，师公就拧起了眉头：「作何回事？你这么大还尿床？」

孟迟：「……」

「何啊，您当我是杨自乐啊。」

瞥见长廊下的郁庭之正低笑出声，一脸玩味地望着他，孟迟无语至极。

「不是尿床作何睡一觉还能把床给睡湿了？」师公说。

孟迟：「昨天夜里忘记关窗，飘了点儿雨。」

师公看傻子似的看他：「屋里开着暖气你开窗做何？」

孟迟：「……有些闷，透透气儿。」

师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耷拉着眉眼，心情不佳的样子，没再说何，只是让他快点来吃饭，说有他爱吃的糯米糍粑。

用完早餐之后，师公就带着孟迟和郁庭之，三人一人拿着一人竹编的采茶篓上了山，采摘鲜茶。

当初入寺，师公就找寺里的住持商量，在后山开辟出了一小片茶园，在里面种了当地特产毛峰。

这块地是师公亲自选的，土壤肥沃，山高林密，日光漫射，气温清凉。独特的气候使这个地方终年云雾缭绕，遍地更是幽兰丛生，所种植出的茶树健康壮硕。

师公悉心照料，定时除虫除草，产出的茶叶品质极佳，加上他自己独特的烘制手法，做出来的干茶香味浓厚，入口回甘，可以说是千金难买。

昨夜下了雨，山路泥泞，草木湿润。要是不是孟迟有先见之明让郁庭之换掉他身上那声价值不菲的衣鞋，明天下山他恐怕只能穿着寺里的僧衣下山。

郁庭之从来没有上山采过茶，更没有踩着泥泞走在没作何开发过的山间小路过，甚至还没有师公步履稳健，好几次他都险些滑倒。

有那么两次，孟迟就看不下去了，走到他身旁伸手拉住了他的小臂：「我扶着你吧。」

「不用。」郁庭之说。

孟迟笑了一声，心说自尊心还挺强，却还是没松手：「万一你要是摔了，今天可就做不了茶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郁庭之停住脚步脚步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手中抽出手臂。就在孟迟以为他还要倔强一下的时候，他抽手的动作停住脚步，反手握住了孟迟的手腕。

「牵着吧。」他说。

孟迟：「……行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牵着手，之后的山路郁庭之走得很平稳，脚步没再趔趄，反倒是孟迟，经过一片荆棘林的时候，险些被绊倒，幸好郁庭之反应飞快地反手拉住了他手腕。

十分钟后，两人终究走到茶园，率先到达的师公回头瞧见他俩手牵手，一脸没眼看地吐槽道：「你俩作何跟小娃娃似的，怎么着，不牵着手不会走路啊？」

孟迟：「……我这不是怕他摔了嘛。」

既然业已到了目的地，茶园地势平缓，孟迟便松了手，只是掌心的余温却没那么快消散。

郁庭之没采过茶，孟迟便跟他说了一下要点，比如只要芽尖，最多只能有一片鱼叶；且只能用食指和拇指掰断芽叶，不能用指甲掐断，不然做出的干茶泡开之后断口处会呈现黑色，影响茶叶品质。

郁庭之听得仔细，掌握要点之后认认真真地低头揪茶叶。

阴云消散之后，虽说气温并不算高，但光线强烈，晒的人睁不开眼。

孟迟早有准备，出发时便把师公的两顶竹编草帽都拿了来，还带上了自己的鸭舌帽。

师公老早就已经将自己的草帽戴在了头上，孟迟看了一眼郁庭之，将另一顶自己戴上，随后把自己的鸭舌帽给了郁庭之。

郁庭之抬头看了他一眼：「作何会我的和你的不一样？」

「你要我这个？」孟迟问他，「你不嫌丑啊？」

这种稻草编的草帽，便宜粗糙，在城里并不常见，只有农村的农夫们还在使用。圆圆的帽顶，大大的帽檐，底下穿着一根红色细绳用来固定，没有丝毫的美感，可以说是土得掉渣。

但孟迟戴着却并没有那种土气，仿佛这顶草帽中和掉了他身上那种桀骜的痞气，让他呈现出一种实在的质朴，像个朴实无华的少年。

郁庭之觉着孟迟真的是个奇妙的存在。西装革履出入酒会时，他像个光鲜亮丽的公子哥；宽袍大袖坐在茶桌前，他像个飘逸潇洒的艺术家；此刻戴着草帽，穿着粗布麻衣，他又像个在田间野奔的淳朴少年。

这些都是他，出现哪一人他都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不丑。」郁庭之说，「很适合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孟迟抬眸睨了他一眼：「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夸你。」郁庭之点头，「你怎么打扮都好看。」

「……」孟迟无语，「郁老师，你哄小孩儿呢？」

郁庭之笑了笑，说了一句「哄小猫」，只不过只因师公忽然高声喊了孟迟一声，说他手机一贯在响，孟迟没能听清郁庭之说的话，应了师公之后才问他：「你刚说何？」

「没何。」郁庭之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孟迟没再多问，看了一眼郁庭之被太阳晒得有些泛红的脸，把自己头上的草帽取下来扣在他头上。

「那给你吧，正好这能遮得多一点儿，你这细皮嫩肉的，别给晒伤了。」

郁庭之扶着帽檐，挑起眉梢看了一眼孟迟，看他被阳光照成蜜色的脸颊，挺翘的鼻尖上不了层细汗，亮晶晶的晃眼。

孟迟说完就准备去拿移动电话，刚一转身，手腕忽然被郁庭之拉住。

「仿佛你比我娇嫩，」郁庭之用指腹磨蹭着他腕骨上的红痕，出声道，「刚才我只不过是用力握了一下，就留了一圈红痕。」

大概是一回生二回熟，孟迟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心情平静：「是你力气太大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我下次轻一点。」说到这，郁庭之顿了不一会，又开口问，「能够有下次吗？」

孟迟微微一愣，旋即抬眸迎上郁庭之的目光，帽檐投影下他一双眼显得深邃专注，孟迟便想起上回关于下次的讨论。

两人无声对视着，视线胶着缠绕，暧昧的情绪便在阳光里蒸腾发酵，充斥身周。

片刻后，孟迟勾起嘴角，薄唇轻启：「那就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