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画我

师公说完这番话之后就走了了凉亭，孟迟呆坐在原地，低眉敛目不知道在想些何，郁庭之没走，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

等到公道杯里的茶被他喝完，孟迟才如梦初醒地开口提醒：「别喝了，你日中没吃多少东西，这茶浓，容易醉。」

郁庭之挑眉：「喝茶还能醉？」

「是啊，」孟迟说，「茶里面有咖啡碱，空腹的时候喝多了会血糖降低，随后就头晕无力。」

郁庭之微微颔首，置于了手里的茶杯，追问道：「你醉过吗？」

孟迟点头：「醉过一回，那时候刚开始学艺不太懂，有一回就喝多了，头晕恶心，还好师父及时发现，不然我就挂了。」

茶醉和酒醉不同，茶的致「醉」物质是茶叶中的咖啡碱。咖啡碱摄入过量，会出现不良反应，失眠、头晕、恶心都是轻的，严重者会发生肌肉震颤、心律紊乱，甚至惊厥抽搐，这是中枢神经系统过度兴奋的危险信号，需要及时送医。而长期摄入过多茶叶中的氟化物则会让人慢性中毒。

「这么严重？」郁庭之眉心皱了皱。

孟迟笑了笑：「这只是针对些许特殊体质，其实只要不一次性喝得太多，总的来说，茶对人体还是益处更多。」

例如茶叶中的儿茶素，能够抗癌，茶叶中绿茶的儿茶素含量最高；含儿茶素在内的多酚以及脂多糖等物质则能够防辐射；茶多酚还能够帮助降低心血管疾病风险；除此以外，茶叶还能杀菌消毒。

「走吧，茶叶理应晾得差不多了。」孟迟看了一眼时间，对郁庭之说，「让你看看先辈们的智慧。」

郁庭之笑了笑，跟着他一块往后厅走去。

这间小禅院的布局有点像四合院，坐西朝东，茶室和堂屋居中，厢房居南，厨房居北，南北两侧各有一条通透的长廊，一侧连着花园，一侧连着菜园。

做茶的锅炉就在靠南的长廊里。郁庭之走近便瞧见两个大铁锅搁在砖头码成的粗糙灶台上，整体约莫半米高，旁边还有一个供做茶师傅坐着的矮脚凳，而在灶台的另一面则是放着一张带有竖槽的青石板桌子，通体暗色，昭示着岁月的痕迹。

孟迟让郁庭之去将晾好的茶叶用竹簸箕装来，自己则去把那口大锅清洗干净。

等郁庭之将茶叶搬来，孟迟已经洗好了锅，还生了火，师公也已经卷起袖子坐在矮脚凳上，准备大干一场。

杀青的关键就在于对火候的把握，要控制在既不能烫伤手又能将茶叶炒熟的温度。

以前没有高科技产品保持恒温，师傅都是在一次次操作中获得经验，掌握技术。

郁庭之坐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些翠绿的茶叶在铁锅里随着师公的手掌不停翻动。

他手法熟练，每一次动作都几乎是一把将锅里的叶子全部提起，快速翻拌，均匀抖开，一气呵成，犹如在锅里下了一场茶叶雨，将这一锅里的每一片茶叶都炒匀炒透。

师公不愧是制茶多年的老师傅，他手上不停翻动，嘴上还能和郁庭之聊天，告诉他得等到锅里的茶叶变软，叶面失去光泽，呈现暗绿色，摸起来稍有黏性才算是杀青完成，可以进行下一步——揉捻。

这时候郁庭之才知道，那块青石板是做何的。

师公将杀青过后的茶叶均匀摊铺在那张带有竖槽的青石板台面上，轻轻地开始揉捻。

这是个极其精细的活儿，既不能将茶叶揉碎，又要保留芽背面的白毫。

揉捻过后，便可以进行第一道烘制，之后再盖上圆簸，复烘一次才算是制作完成。

「来闻闻。」师公捧着刚做完的干茶，极其显摆地招呼郁庭之去欣赏茶香。

新制的毛峰白毫披身，芽尖如芒，色如象牙，每一根茶叶都匀齐壮实。尚未靠近，郁庭之便已经被茶香扑了满鼻，气味浓郁，沁人心脾。

「好茶。」他说。

或许是因为亲自见证了这茶的制作生产，这简单的两个字，是郁庭之说得最为认真的一次，他打心底地被这茶香征服。

孟迟走到郁庭之身边顶了一下他的肩头：「我师公是不是很厉害？」

「嗯，很厉害。」郁庭之点头，顿了不一会他又说，「你不展示一下你的手艺吗？」

孟迟眉梢一挑：「你想看我制茶？」

「嗯。」郁庭之点头。

孟迟笑了笑，回身往长廊走去：「来吧。」

到底是跟着师公学过几年，孟迟手法上全然不输师公，反而更添几分干练。郁庭之静静地在一旁望着，望着他双手在铁锅里翻来翻去，只因皮肤敏感，没一会儿他指腹、骨节、掌心便覆了一层绯红，那一点绯色在一片墨绿色中时隐时现，郁庭之看得有些心痒，忽然很想作画。

「作何样，你要不要来试试？」师公见他看得入迷，便开口问了一句。

「可以试试吗？」郁庭之问。

「算了吧，」孟迟忽然插话，「你别把手给烫伤了。」

师公笑了一声：「人家都没怕烫着自己手，你倒是心疼到前头去了。」

孟迟：「……」谁心疼了。

孟迟抬眸看了一眼郁庭之，撞上他眼中那点笑意，便开口说：「郁老师还要教学生画画，万一真烫着了岂不是误人子弟？」

师公「唔」了一声：「这倒也是，那你还是就看着吧。」

郁庭之倒也不是非要尝试，就这么望着孟迟制茶也挺有意思。

将上午采摘的所有鲜叶制作完成，业已是临近傍晚，孟迟惦记着郁庭之明天还得授课，特地联系了寺里下山采买的师父，让他顺路捎上郁庭之。

原本孟迟还想在山上多留两天，但江红给他打了通电话，说是厂里出了一批品质不错的干茶，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厂里新换的师傅，做出来的茶比之前好多了，我拍了个视频给你，你看看，要的话就过来看看，我这还有客户等着我的回复呢。」

师公把下午制的茶让他俩分了，分别用锡罐装好，又拿了一些他先前做好的干茶，让孟迟带回去给杨正风，孟迟一一收下，叮嘱师公保重身体就转身上了车。

江红说完就挂了电话，孟迟点开微信，看到江红给他发的实拍视频，视频里的干茶条形望着尚可，只是颜色有些发暗。只不过手机拍摄肯定是有一定的色差的，孟迟最后还是决定和郁庭之一块下山。

孟迟坐到郁庭之身旁，与他肩头相抵。他先是将自己的茶叶罐塞进背包里，随后又想把郁庭之手里的放进去，只不过没能成功。

「就这一点儿茶，你干吗还分两个罐子装？」孟迟吐槽追问道。

「你做的茶，我要私藏。」郁庭之拿起其中一个茶叶罐。

孟迟挑起眉梢，指着装着师公做的茶的锡罐问道：「那此物呢？」

郁庭之：「送去给我外公尝尝。」

闻言孟迟低笑一声，玩笑言：「你这样双标，我师公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郁庭之：「那你别告诉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听见这话，孟迟笑得更开了。他看着郁庭之在昏暗灯光中时隐时现的面容，那双漂亮的双眸忽明忽暗，微笑着转头看向他的时候，仿佛星星在闪烁。

「郁老师，你真的是……」孟迟轻叹一声，却没能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真的是何？」

他原本想说有点可爱，可是又觉着可爱此物词好像和郁庭之有点不搭，思来想去，便说：「幼稚。」

郁庭之浅笑着不予置评。

寺里的师父开着小三轮把他们送到山脚的公共车辆站，时间正好，他们赶上了回到西池的末班车。

今日起得早，晌午也没能午睡，上车没一会儿孟迟就靠着车座睡了过去，直到到了终点他才悠悠转醒。

大概是只因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孟迟清醒时发现自己又枕在郁庭之的肩膀上，也没觉着尴尬，还礼貌地说了句「感谢」。

此时业已天黑，两人踩着夜色，从公交站牌往民宿方向走去，刚到大门处郁庭之就接到了佘山打来的电话。

早上郁庭之给佘山发微信让他处理评论之后，就一贯没再和他联系。佘山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又给孟迟发了好几条微信，两人就跟人间蒸发似的，没一人人回他。

最后佘山只好打了通电话过来问问情况，主要是问孟迟，要是孟迟觉得困扰，他能够删博。

孟迟自然是说不用这样，佘山也就没说何，悻悻地吐槽郁庭之「见色忘友」就挂了电话。

佘山这么一通电话，倒是让孟迟想起来上午他还没问完的一件事儿。

「你说是你让佘山来找我做模特，是作何回事？」孟迟问，「佘山找杨自乐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啊。」

郁庭之说：「不是那时候，你拒绝之后，佘山原本是想要找旁人的。」

孟迟点了点头：「随后他找你画画，你就说你想要画我？」

郁庭之点头：「嗯。」

听到这声肯定的回答，孟迟立刻就不由得想到当初在拍完照看成片的时候，他和佘山说，其实不一定非要是他，换了旁人，郁庭之一样可以画出同样的效果，郁庭之忽然出现，给了他不容置疑的回答。

「一定得是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能是旁人。

此刻，又一次听到郁庭之说非他不可，孟迟心里业已没有了惊讶的情绪，只剩下欣然的喜悦，以及些许微妙的动容。

当时，孟迟对这个回答是受宠若惊的感受更多，那时候他和郁庭之算不上熟悉，也没何牵扯。

孟迟可不是笨蛋，要是说最初他以为觉着郁庭之对他有些不一般是自以为是的错觉，那之后的数次巧合，言语上的暧昧撩拨，就足以证明，那并不是错觉。

孟迟侧眸看了郁庭之几秒钟，眼中露出些许玩味的笑意，他忽然问：「郁老师，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对我有所图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郁庭之回视他，坦然点头：「是。」

孟迟低笑起来，面上的笑容是放松且愉悦的。

「那我不答应，岂不是抱歉你的良苦用心。」不一会后，孟迟又微笑出声道。

郁庭之闻言一愣，停住脚步问道：「答应什么？」

孟迟脚步不停，一直走到自己室内门口，才回过头徐徐开口道：「让你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