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可爱

当初郁庭之会和宋琛在一起，是宋琛主动提的，在郁庭之随口坦言自己性取向可能是男性之后。

毕业展结束，因为照片而结缘的佘山和郁庭之，业已成了朋友，某天佘山随口调侃了一句：「这么多美女追你，你都不为所动，你不会喜欢男人吧？」

郁庭之点头「嗯」了一声，承认了他的性取向，这让佘山和宋琛都惊掉了下巴。

他没有说是只因佘山拍的那组照片，但的确在那之后，他会在夜里想起那组照片里的孟迟，从而产生一些欲望。

通常解决的方式有两种，用手撸和用手画，这是除了他自己之外，无人知晓的秘密。

之后，宋琛向郁庭之表明心意，郁庭之最开始有些错愕，但随着相处，他们志趣相同，彼此了解，也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恋爱时光，随着毕业之后发展各不相同，又自可然地分开。

宋琛和郁庭之交好，自然是看过那些画作的，也注意到过郁庭之对着那些画出神，眼底是一种很少见的专注，那是他创作欲望强烈时才有的眼神。即便如此，宋琛也没有多想，只当那是他对画画的认真。

同样是宋琛提的，说或许他们做回朋友会更好，郁庭之尊重他的意见，并且祝愿他前程似锦。

他们就真的又做回了朋友，只是多年不见，变得有些疏远，不似从前那般亲近。

分开的这些年，宋琛不清楚这郁庭之是不是偶尔会怀念起大学时光，他只清楚自己极其想念，想念那时候可以和郁庭之朝夕相处的日子，想念那一年里平静又普通的恋爱时光，所以他学业结束便赶了回来了，想要再试试。

在回国之前，宋琛就已经注意到了佘山发在朋友圈的照片，他认出了孟迟身上的画是出自郁庭之的手，也恍惚觉得孟迟有些眼熟，问了一句，佘山便说这和当年他拍的那组《野春》用的是同一人模特。

孟迟忽然出现，和郁庭之表现熟稔，宋琛没觉着奇怪，毕竟因为佘山的展，他们有了交集。但当他看到郁庭之和孟迟相处时脸上露出的放松笑意，眼中只有孟迟的神态时，他忽然就想起来郁庭之曾经画的那些画，还有那些画里蕴含着的欲望。

现在，郁庭之这句「没有问题了」，算是彻底断了他的念头。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也不清楚是笑还是哭的表情，说了一句「那就好」。

该说的话都说了，郁庭之知道宋琛恍然大悟自己的意思也就没再说什么，沉默着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走到江红别墅的大门处，郁庭之停下脚步，回头对路灯下的宋琛说：「宋琛，继续向前吧。」

宋琛望着他愣了片刻，旋即露出浅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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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红找孟迟是为了茶祭的事儿。

茶祭最早起源于夏朝，经过千年的传承与演变，不仅从祭神变为祭祖，也从家族茶祭仪式变为了全社会的茶祭活动。祭祀的对象不再只是各自家族的创始人，更包括了对茶文化有杰出贡献的先人。

茶祭其中一项流程「祭茶」，便需要这些先人的后辈献茶、祭茶，一般是由直系亲属参与，要是没有便从旁亲里找。

江红找孟迟就是因为参与祭茶的陈家后人忽然因为阑尾炎进医院了，一时找不到人代替，江红便想起了孟迟。

陈家受祭祀的先人是孟迟师公的师公，是以孟迟勉强也能算是陈家的后辈。

孟迟尽管参加过茶祭，但每年都是看热闹，只有刚学茶的那一年认真看师公参与过，现在轮到他，惶恐得他一整晚都没作何睡。

毕竟参加茶祭不仅会被上万人围观，还关系着师公的脸面。孟迟丢不起此物人。

好在孟迟专业素质过硬，上场发挥稳定，完美地结束了流程。

茶祭大典结束时业已到了晌午时刻，走下祭祀台，孟迟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辛苦了辛苦了。」陈家长辈在孟迟下来之后就连忙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连连笑言，「江红说得没错，杨老先生教出来的徒弟就是专业。」

「没有没有，您过赞了。」孟迟微微倾身，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陈家长辈微微颔首：「下午还要辛苦你了。」

按照茶祭的传统，上午在天福寺进行祭祀大典之后，下午还要上山祭古茶树，祈求茶树常青。

早上孟迟是跟着江红出的门，没和郁庭之一块，只是在上场前收到了郁庭之的微信，清楚他们来了。

天福寺广场上几乎是人山人海，尽管陈彦跟他说了自己的大概位置，但孟迟也看不清他们在哪儿，用过午餐之后他还要上山，也就没去找他们。

下台没一会儿郁庭之给他打了通电话，孟迟接通的时候，呼吸还有些重。

「很累吗？」郁庭之问他。

「还好，」孟迟说，「就是上去的时候有点惶恐。」

郁庭之笑了一声：「是吗？我没看出来。」

「你离得也不近，能看得清？」孟迟挑了挑眉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拥挤的人群，完全看不到郁庭之具体的位置。

「嗯。」郁庭之说，「陈彦在前面拍了视频，他发给我看了。」

今天孟迟穿的是一袭黑色的中山装，额发后梳，露出整张脸，没何表情时便有几分肃穆，泡茶时，举手投足间更是有种庄重感，和平时不太一样，但一样地惹人注目。

孟迟：「……」

陈彦是不是太无聊了？

「他是不是艺术史要挂科了，这么讨好你？」孟迟吐槽。

郁庭之笑了笑：「可能吧，看他表现。」

孟迟笑了笑，又随便聊了两句之后，说等自己忙完了再去找他就挂了电话。

吃饭的时候，孟迟收到了郁庭之给他发来的视频，陈彦拍得不是很清楚，只不过依然能看出视频里坐在茶桌前的自己气定神闲，稳重庄严。

孟迟颇为自得地微微颔首，要关掉视频的时候听到视频的画外音里出现了吵架的声线。

一个是陈彦的声线，一个是陌生的男声。大概内容就是陌生男声不满地说：「这有何好拍的？」然后陈彦就说：「我爱拍谁就拍谁，你管我。」

「谁管你，你离我远点。」

「我偏不，这人多，你最好跟我紧点，别一会儿找不着回去的路，又叫我来接你。」

「谁稀罕你来接我。」

「哟？不稀罕，那你别拉着我的手啊。」

等到孟迟忙完茶祭活动下山之后，天已经快黑了，郁庭之和宋琛、宋珉，以及部分学生们此刻正西塘湖边的花船租赁处，等着坐花船去湖中心看烟火。

吵架到此为止，孟迟挑了挑眉，莫名觉得这段打情骂俏的对话透着些许暧昧。

孟迟赶到西塘湖边时，只有郁庭之还站在岸边的柳树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怎么就你一人人？」孟迟跑了过去。

「都坐船去看烟火了。」郁庭之朝着湖边的花船抬了抬下巴。

孟迟侧眸望去，随后就注意到陈彦站在船头一面喊他名字一面摆手，他身边还站着个长头发的……男孩子。

要是不是听到他用熟悉嗓音对陈彦说了一句「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嗓门大吗？」第一眼，孟迟还以为他是个女孩。

船上除了他和陈彦还有宋琛和宋珉，以及好几个女学生。

通过这声线，孟迟猜出来，这就是上午和陈彦打情骂俏的那男生。

「你作何不去坐船？」孟迟收回视线，看向郁庭之，微笑追问道，「在等我吗？」

郁庭之点了下头：「嗯。」

孟迟朝郁庭之扬了扬眉：「看在你特地等我的分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郁庭之问。

「去了就清楚了。」孟迟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反方向走，穿过西塘湖的一座拱形桥，两人走到了西塘湖边的停车场。

孟迟站在岸边朝着湖里观望不一会，随后打了通电话。跟电话里的人沟通的时候，他看到一辆车的后备箱是开着的，还走过去顺手给关上了。

「等一会儿。」孟迟和电话那边的人沟通完，就挂了电话，对郁庭之说。

郁庭之点头，没去问要等什么，只是静静地和他在这等着。

两分钟后，孟迟没能等到船来，倒是等来了一人扛着一大箱烟火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走到刚被孟迟关上的后备箱旁，一脸的郁闷：「我记得我没关后备箱啊？」

孟迟见他背上的箱子摇摇欲坠，连忙走去帮忙，一走近就听到中年男人这么嘀咕了一句。

孟迟嘴角抽了抽，帮他稳住了差点砸到地上的纸箱子。

「需要帮忙吗？」

听到孟迟的声线，男人忙回头说了句「感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郁庭之也走过来，帮他把后备箱给打开了。

孟迟帮着男人帮他把这两大箱烟花放进后备厢里，男人拍了拍手朝他笑着道谢：「兄弟，感谢你了啊。」

孟迟笑了笑：「没事，举手之劳。」

中年男人又说了句「感谢」：「也不清楚谁给我后备箱关上了，要不是遇上你俩，我刚才肯定就要给摔坏了。」

「……」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孟迟嘴角抽了抽，莫名觉得这声「感谢」听得受之有愧。

余光里郁庭之已经偏过头，似乎是想要忍住不笑，但没忍住。

中年男人为了表示感谢，还送了他俩一把烟花棒，让他们随便玩玩。

等中年男人开车走了这个地方，孟迟也等来了他的船。西塘湖的游船都是仿制的乌篷船，古色古香，挂着好几个造型别致的灯笼，大概是只因这个地方是绿茶之乡，船里还附带茶桌、茶具。

把这艘小游船开来的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儿，简单告诉孟迟这船作何操作，就把船交给了孟迟。

上船之后，郁庭之脸上还挂着笑，孟迟无奈地说：「郁老师，有这么好笑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没有，只是觉着你有点可爱。」郁庭之说。

「这业已是你第二次说我可爱了，」孟迟撇嘴，「我哪里和可爱沾边？」

郁庭之挑眉：「你不喜欢我说你可爱？」

孟迟说：「有一种说法，是如果你找不到别的形容词来夸一人人，那多半就会用‘可爱’。」

郁庭之笑了一声，随后说：「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里写，说不清自己对恋人的爱慕究竟是作何回事，就会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

大概是这句话里出现了的「恋人」和「爱慕」这两个直白的词，孟迟面上的表情凝了一瞬，旋即变得认真起来。

「他还说，‘可爱的’最恰当的翻译应该是拉丁文的lipse，意思是‘是他，的确就是他’。」郁庭之望向孟迟的目光也变得专注，顿了顿，他继续说，「这就是我对可爱的理解。」

两人无声对视着，方才轻松诙谐的氛围忽然变得沉静暧昧，静谧的情愫在不断发酵着。

片刻后，孟迟开口问他：「你爱慕我吗？」

郁庭之笑：「这还用问吗？」

孟迟笑嘴角微微扬起，他说：「嗯，想听你亲口说。」

「是，」郁庭之微笑点头，目光平静，款款深情，「我爱慕你，从第一眼开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孟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角眉梢都浮出愉悦之色，酝酿好几秒他才开口：「我知道了。」

「嗯？」郁庭之挑了挑眉，「然后呢？」

孟迟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随后走到茶桌前坐下，寂静地用台面上的茶具开始泡茶。

置茶，冲泡，静待不一会，再将茶壶里的茶倒入公道杯，继而再倒进小巧的品茗杯里，他动作娴熟，有条不紊，郁庭之却莫名看出了一丝兴奋。

直到孟迟将那杯清亮飘香的茶端起来递到郁庭之面前，他才又恢复淡然。

郁庭之几乎是瞬间恍然大悟了他的用意，他伸手接过这无声的告白，尝了满口茶香，滚烫入肺腑。

孟迟笑了起来，无数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如同星河璀璨，他攥住郁庭之搁在台面上的另一只手，说：「郁老师，喝了我的茶，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郁庭之回以微笑：「现在，你可以把我抢回去了。」

孟迟看着他被灯光照得明亮的双眸，心里就跟冒着泡的汽水似的，沸腾一片，躁动不平。

极远处喧闹的烟花爆炸声，都不及他此时的心跳声强烈。

郁庭之沉沉地地凝视着他，随后一把将他拉到身前，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一朵朵烟火直直蹿云霄，砰然炸开，绚丽的烟花将夜空点亮的同时，也将灿烂展现。孟迟回抱着郁庭之，与他吻在一起。

有情人以茶互许终身，从一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