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野春

还真是个艺术家，表达爱意都是充满着艺术感。

孟迟这么想着，便听到身后传来踏步声。

「你作何在这？」郁庭之用平静的语气追问道，丝毫没有自己闲来无事一边臆想一面创作的作品被当事人撞破的尴尬。

「想睡会儿。」孟迟说。

郁庭之看了一眼室内里的画具，随后说：「这间房被我改成了画室，去主卧睡吧。」

孟迟微微颔首，转身和他一起往主卧走去。

郁庭之敢把孟迟带回来，就想过他会注意到那些画。老实说，背着某人画了一堆他的裸体画像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的行为，甚至还有点变态。即便这个画手称得上艺术家。

只不过郁庭之早已在孟迟面前脱去了艺术家的外衣，露出了他俗人本质。所以其实他并不忧心这些画会让孟迟产生些许不好情绪，可是孟迟此时的沉默却忽然让他感觉到了一点微妙，让他开始好奇孟迟现在的心情。

没等他开口问，倒是孟迟先开了口，他微笑问了一句：「你没何想和我说的吗？」

郁庭之愣了一瞬，旋即点头说了句「有」：「要是你进去之后感到不适，就如实告诉我。」

这回轮到孟迟愣住了，他还没恍然大悟郁庭之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郁庭之业已是上前一步打开了他的房门。

由于房子的布局关系，卧室大门处这片区域光线较为昏暗，是以当郁庭之拉开房门时，明亮的光线便从卧室里倾洒而出，就像是电影里通往天堂的光门一样，孟迟甚至不由自主地眯了双眸。

他先是看了宽敞的落地窗，远处蔚蓝色的天际和洁白的云，随后是一张铺着墨绿色床单的大床，以及床尾墙面上的大幅照片。

一整片的绿色几乎占据了整个墙面，或深或浅，在阳光下映出一种奇妙的生机，可最吸引孟迟目光焦点的则是照片里被荆棘藤蔓束缚着的少年。

「这是……」室内清新的海洋香味儿包裹着孟迟，几乎让他忘了呼吸，喃喃出声道，「……是我。」

是当初佘山拍的那组《野春》中的一张，是十七岁的他。

照片里的背景是一处山野，漫山遍野绿草树木，野花点缀，孟迟上身赤裸，被荆棘藤蔓缠绕，以一种求神的仰望姿态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头。十七岁的孟迟身上有少年的桀骜，也有平静的沧桑，融合成了独一无二的野性力场。

「是你。」郁庭之说。

孟迟倏然回神，他回头看向郁庭之，看他眼尾含笑，眸中有光。他望着照片时那种欣赏的眼神一下子将孟迟的心神摄住，竟是比方才看到那些画作还要让他动容。

卧室的装修风格属于极简风，白墙暗纱，色彩单调，这张照片色调偏暗，压住了半面墙，尽管落地窗的光线明亮，也让卧室氛围变得有些压抑，有种不相称的矛盾感。

他现在恍然大悟作何会刚才进门前，郁庭之会跟他说那句话。

可是当孟迟走到那张照片前，想象着躺在床上看到这张照片时的感受，他忽然又觉着，其实这种设计也挺特别的。

特别的变态。

现在他也恍然大悟过来，怎么会他第一次和郁庭之上床的那天，他要求去床上时，郁庭之把他带到了客卧，而不是主卧。

起先他还以为这是因为郁庭之的个人习惯，是以方才他才会选择去次卧午睡，然后看到了那些画。

「你什么时候弄的？」孟迟心里的惊诧情绪平复之后，就开始好奇起来，「你可别告诉我是在我认识你之前啊。」

郁庭之轻笑着摇头叹息：「在你给佘山做模特之后。」

这照片色彩艳丽，膜布还很新，看得出来并没有放很久，所以即便孟迟认出这是自己七年前的照片，他也没有想过会是郁庭之七年前所为。

毕竟那时候他们还是纯纯的陌生人。

孟迟点了点头，侧首看了一眼郁庭之，忽然抬起两手圈住了郁庭之的脖颈，眉眼含笑地说：「郁老师，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每天睡觉都得望着我的照片。」

见他神情愉悦，郁庭之心里的那一点隐忧散了去，他微笑点头：「嗯，很喜欢你，每天睁眼都想看到你。」

被情话砸得心跳加速的孟迟「啧」了一声，挑眉问道：「你这是在邀请我过来和你同居吗？」

郁庭之没不由得想到他脑子转得这么快，笑了一声随后微微颔首：「要是你愿意的话。」

孟迟当然没有真的就和郁庭之同居，毕竟师父那边不好交代。只不过接下来的这几天他都一贯住在郁庭之这个地方。每天早上郁庭之会开车把他送到悠然茶馆，随后下班的时候再来接他。

老实讲，每天睡醒一睁眼就和十七岁的自己面面相觑，其实挺别扭的，可是每一次注意到这张照片时，孟迟都会不由得想到那一屋子的画，那点别扭在感动与愉悦中也就不算何了。

孟迟的脚休息两天之后就好了不少，能够专心工作，也能够配合佘山拍摄宣传片。

关于宣传片的拍摄，孟迟看了一遍策划案之后就将这事儿交给佘山的团队。他相信佘山的专业，除了对佘山本身摄影能力的认可以外，还只因他知道了佘山家里是开娱乐机构的，在娱乐圈里颇有名气，出品了好几部爆款热剧，给江红看得梨花带雨的那部偶像剧就是他家公司拍的。

佘山带来的那两位助手，也是十分专业的企划专员，不仅宣传方案做得好，还根据悠然茶馆的现状提出了不少有用的建议，比如能够适当改变一下店内的装修，增加些许年少化的氛围感；孟迟自己调制的那些果茶也能够作为外带销售单品，扩展消费人群；还能够适当做些许具有本店特色的干茶包，单独销售，或是以礼盒形式销售，增加店里的销售内容。甚至还能够在线上开网店，增加销售渠道。

听得孟迟都不由得感慨「这哪儿是来拍宣传片，这是来改革来了」。

「既然答应帮你宣传，肯定不能随便糊弄啊，」佘山说，「我可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佘山这几天几乎天天待在悠然茶馆，的确是很负责任，甚至负责得有些过了头，还想要拓展一下宣传片的内容，除了介绍悠然茶馆以外，还要增加些许特色名茶的介绍，做一人微纪录片。

「你总不可能指着这一次的宣传就吃一辈子吧？」佘山说，「这些片子后续你们做自媒体，做网店都能用，也算是宣传一下茶文化。」

「这会不会太麻烦了。」孟迟有些迟疑。

其实他心里是认可佘山的想法的，只是拍宣传片这事儿本来就是当初佘山和杨自乐之间的口头协议。尽管之后孟迟给当模特没有收取酬劳费，但佘山也的确是花了小十万买下了那些陈茶，这次宣传片的拍摄完全就是义务劳动，佘山能认真对待让他白蹭热度业已是很给面子了，太过兴师动众，孟迟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这点不好意思在得知佘山提出扩大拍摄内容的第一站就是去福舟时就烟消云散。

大抵是佘山和杨悠然套近乎没得到什么好结果，只能继续接着悠然茶馆拍宣传片的名头和杨悠然产生交集，毕竟事关自己家的店，杨悠然总不好不管不问。

无他，闲赋在家的杨悠然前两天接了个工作，就是在福舟拍一档音乐综艺。

孟迟恍然大悟佘山的心思，也就没再多做推辞，只是提出这次拍摄的一应费用都有悠然茶馆支付。佘山的心思根本不在这，自然是满口答应。

夜晚在店里，杨自乐听孟迟说了这件事儿之后，就随即提出了要一起去的请求。

还有两个星期就要高考，没有新的课程需要学习，学校也就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要求学生必须到校，学生能够申请在家复习，不用去学校报道。

杨自乐这段时间没作何去学校，时常拿着本书在店里坐着，明面上是在复习，实际则是在偷听佘山和他带来的助理聊拍摄内容，还向他们讨教了不少关于自媒体宣传的经验。

这事儿孟迟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这个时候带着杨自乐一起出去拍摄，是绝对不可能的。

对此杨自乐很是郁闷，连「复习有个屁用，我肯定考不上」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孟迟闻言皱起了眉头，面上难得露出了一些不满的愠怒。

杨自乐：「我说的不对吗？我就一学渣你又不是不清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自乐成绩的确不好，常年在中下游徘徊。或许是他天生不是学习的料，又或许是他始终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总之以他现在的成绩，考上理想的大学的确是甚是有难度。

杨自乐不情不愿地跟上去，这会儿业已天黑了，院子里没什么人，孟迟就随便找了个空茶桌落座，招呼着杨自乐坐在他身边。

孟迟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儿，说了一句「你跟我过来」就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干吗啊你，又要给我灌鸡汤？」杨自乐说。

孟迟笑了一声：「我想灌，你不喝，又有个屁用。」

杨自乐不置可否，孟迟想了想便说：「我清楚你在想什么，你觉着你考不上，现在费心思去看书，也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把这些事情放在你觉得有用的事儿上，跟着胖哥和肖颖走这么一遭，说不定能学到不少经验，能让你做好你的那个微博号。」

杨自乐微微颔首，「不是吗？」

孟迟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然后呢？」

杨自乐：「然后就能让店里生意好起来啊。」

孟迟笑了一声：「真的有这么容易吗？」

杨自乐面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木然苦恼起来，他自然清楚不容易，是以才想要跟着多学点，多蹭一蹭佘山的热度。

「这一次，你可以利用佘山的热度，利用他的人脉，但是下一次呢？」孟迟又继续说，「佘山会一直帮你吗？他不帮你，你又去哪儿找下一人佘山？」

杨自乐眉头越皱越深，他看着孟迟有些不服地说：「那谁知道啊，这次咱们有了一定的热度，趁热打铁肯定会有别的机缘啊。」

「再说了，佘山不是想追我姐吗？我以后说不定还是他小舅子呢，他作何会不愿意帮我。」

孟迟：「……」

「你小子想得倒是挺多的，然姐清楚你就这么把她给‘嫁’给佘山了吗？」

杨自乐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你也知道佘山是为了追然姐，所以愿意帮咱们，但他要是对然姐没兴趣了，他还帮你？」

「这不是还有你嘛，佘山和郁老师不是好朋友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孟迟：「……」

杨自乐见他无语的表情，立刻说：「你不会又要说，万一你和郁老师分手了作何办吧。」

孟迟：「……」

孟迟气得一滞，嘴唇动了动却也只是说了一句「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杨自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俩聊得太专注，以至于没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轻微的脚步声淹没在店里传来悠扬的古筝曲之中。

听到这句话的郁庭之蓦地停住脚步，没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