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汪美茹一早醒来，就羞答答地跑去找生产队队长请了个假。

「相亲？」大队长姜力华奇怪道，「公社特地把联谊活动安排到下工之后，就是为了不耽误大家劳动，你咋还要请假？」

汪美茹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捂着肚子，扭捏道：「队长，我今天肚子疼，不方便……」

这话一出，大队长的神色立马就不自然了，摆摆手：「就你们城里人事儿最多！去吧，去吧。」

汪美茹请好假，就赶紧回到知青点，先睡个美容觉。

等睡得脸色红润之后，她起来烧水，洗了头又冲了澡，将头天抻了一夜才好不容易抻平整的裙子换上。

这会儿知青们也都陆陆续续下工了，汪美茹边给自己编辫子，边追问道：「蒋红梅，上次你舅从沪市带的口红能借我用一下不？」

蒋红梅一听，立马谨慎道：「不行，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呢！」

「我拿我的雪花膏跟你换？」汪美茹放软了语气，「红梅，帮帮忙嘛，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

蒋红梅抿着唇，由着她求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拿出自己的雪花膏，很有诚意地挖了满满一勺，才终究松口：「就只能抹一遍，况且你得把朱唇擦干净再抹！」

汪美茹美滋滋地打扮自己，脸颊都不用上胭脂，就已经因激动而变得红红的。

望着这一幕，好几个知青都是一脸不解。

「参加联谊会是公社的任务，又不是从未有过的了，怎么你这回特别上心啊？」

「咱们都是想回城的，就算去相亲，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嘛。」

「难道是这次组织给安排的相亲对象特别优秀？」

「我仿佛听说，有一人军官，长得一表人才，家世也好，就是村里的顾营长吧？」

汪美茹将口红还给蒋红梅，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发丝，嗔道：「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知青们：……

她们也没说八字划一撇了吧？

……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汪美茹就从知青点出来了。

太阳还没下山，斯文秀气的女知青穿着时髦的裙子，双脚踩着平时都舍不得穿的皮鞋，别提有多神气。

她加快脚步，一路往公社赶，又尽量让自己望着气定神闲些许，别一副猴急的样子……

而且不能累得出汗，只因上一次岁岁在顾营长面前说她臭，她差点没找个地缝钻进去。

汪美茹的心静不下来。

心思不静，就容易烦躁，浑身像是火烧似的，脊背冒汗，发丝也一捋一捋地粘在额间。

可，就在她热得恨不能找把蒲扇来扇扇风的当下，忽地边上传来「嗖」的一声。

这「嗖」一下，就像是一阵清风吹来，带走烦闷的同时，鼻尖还飘过一丝清新的皂角香味。

汪美茹凉快了一阵，抬起头，突然，整个人傻住了。

那是一辆自行车？

不，自行车不是重点。

重点是，为何楚婉骑着自行车？

况且，楚婉身后，还驮着一个胖娃娃！

「哇——好快好快！」岁岁两只手高高举起。

「岁岁的小手不能够松开，很危险。」楚婉微微拧了拧刹车。

「好！」小团子乖巧答应，将两只小手扣在知青姐姐纤细的腰肢上，胖乎乎的小脸蛋挨着她的背，「看电影去啦！」

「电影要到夜晚才有呢，岁岁不是说让我带你出来转转的吗？」楚婉笑道。

刚才楚婉下工之后，岁岁跑来让她别忘记和自己的约定，说着说着，又让奶奶把自行车抬出来，请知青姐姐带自己去转一圈儿。

楚婉喜欢此物时时刻刻都笑容满面的小不点，自然拒绝不了。

「对哦！那我们先回村吧！」岁岁说。

「好。」楚婉调头，踩着自行车，往宁玉村骑去。

而这一回头，骑没多久，就正好和汪美茹打了个照面。

汪美茹想要用手擦一擦双眸，但忍住了。

擦何擦，楚婉的模样，她怎么可能不认得呢？

楚婉真是能耐啊，居然把顾营长的女儿哄得一愣一愣的，连家里的自行车都给骗出来了！

只是她还没想好说几句何样的话更加阴阳怪气，一个抬眼，楚婉双手握着自行车把手，悠闲自在地骑走了。

骑走了……

……

「爸爸！我们赶了回来啦！」岁岁稚嫩的小奶音远远地响起。

楚婉下车之后，将岁岁抱下车，一个推着二八大杠，另一个则像小尾巴，跟在后边走。

顾骁抬起头时，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岁岁这孩子，人人都说她被宠坏了，平日里一个不顺心就大哭大闹，上哪儿都要人抱着背着，现在竟然乖乖的了。

等到岁岁小跑到自己的面前时，顾骁出声道：「今天有车子，岁岁怎么不坐上面，愿意用自己的两条小短腿走路了？」

小团子歪了歪脑袋：「不行，这样好重，知青姐姐推我太辛苦啦！」

话音刚落，岁岁又忽然反应过来，圆乎乎的身子站得笔直：「爸爸，岁岁不是小短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婉被孩子天真的小表情逗笑了。

听见她的嬉笑声，顾骁抬起头。

家家户户都忙着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落日余晖之下，楚婉的唇角翘翘的，上扬的弧度很好看。

抬眸时，她明亮的眸子里好像盛着星光，闪烁着，亮晶晶的。

他一贯觉得，楚婉在宁玉村是格格不入的，她不属于这个地方，却并不浮躁。

「爸爸，天是不是快要黑啦？」岁岁一开口，等了好久，都没见爸爸看自己，两只小手挥了挥，「你不要看知青姐姐啦！」

孩子这话打断了顾骁，也让楚婉转过眸。

她一愣，对上顾营长的目光。

那是带有侵略性的眼神，毫不避忌闪躲。

和岁岁约定好之后，楚婉没再多说何，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楚婉下意识逃开视线，出声道：「岁岁，我先回家吃饭，等一会儿村里大部分人都搬着凳子出门了，你就来找我，好不好？」

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顾骁的视线范围之内。

……

楚婉给自己做了晚饭，坐在桌前，渐渐地地吃。

只是不知道作何的，蓦然有些心神不宁。

她给自己做的晚餐很简单，吃好之后，打水将碗筷冲洗干净，恰好这时，屋外的动静也愈发大了起来。

村民们都搬着自家的板凳，去公社场地占位置去了。

楚婉也赶紧拿了小板凳，出门时，目光在顾营长送的门锁上顿了顿，微微锁上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岁岁已经拉着哥哥、爸爸和奶奶在村口等着了，一看见楚婉，连忙蹦跳着摆手。

楚婉赶紧跑过来，跟莫奶奶打了声招呼。

莫奶奶笑道：「你说说我这小孙女，看电影就看电影呗，还非要折腾我……我哪愿意看啊。」

「莫大娘，您试一试，说不定喜欢看呢。」楚婉说。

去年过中秋的时候，公社请了放映队，当时是她从未有过的在村子里看露天电影，记忆犹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大娘，真不行您就当是出来散散步。」顾骁也说道。

莫奶奶不由看了顾骁一眼。

他的话，是接在楚婉的话后边说的，就仿佛是有意附和似的。

「行行行。」莫奶奶笑了笑，出声道，「楚知青，你先骑车载着岁岁去占位置吧，别一会儿没好位置，小丫头又得哭。」

「可是——」楚婉低头看自己手中的小板凳。

顾骁微微俯身，将她的小板凳接过来：「我给你带过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宽大的手掌握住小板凳的凳腿。

楚婉轻轻松开手：「好。」

……

东风公社好好几个大队，这会儿场地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楚婉和岁岁来得早，将自行车停好之后，就去占位置。

一大一小配合默契，找着位置后开心地冲彼此欢呼起来。

小团子还是头一回看露天电影，尽管电影还没开场，但黑葡萄一般的双眸业已眨巴个不停，早就跃跃欲试。

公社里有供销社，岁岁看见其他小朋友在吃水果糖，也馋了，想要去买一点。

「可是我没有糖票。」楚婉抱歉地说。

「啊——」岁岁有点灰心，「不要紧，让爸爸回去拿！」

岁岁正和楚婉说着话，远远地，看见顾骁、莫奶奶和安年来了。

尽管这儿到处都是人，可是小家伙一眼就能认出爸爸，谁让爸爸的个子最高，还最有气势，看起来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那边。」顾骁看见岁岁，说道。

像小猴子一般精瘦又灵活的在人群中穿梭，顺利挤了进去。

「爸爸，我想吃水果糖。」岁岁的小奶音软乎乎的。

「奶奶荷包里有糖票，我带你们去买。」莫奶奶冲着小不点招招手，又对安年说，「安年想吃何？」

「我不吃糖。」他板着小脸。

公社干事跟随放映员一起准备设备，将荧幕拉开，夜幕降临，电影正式上演。

耳畔还是有来来往往的社员，他们兴奋的乡音夹杂着板凳在地上拖动的声线，将这个夜晚衬得烟火气十足。

等着祖孙三人走远了，楚婉才将视线收回来，一抬眼，见顾营长正望着自己，便出声道：「安年还这么小，怎么不喜欢吃糖呀？」

「安年学我。」顾骁温声道，「他觉着男子汉是不吃糖的。」

「胡说。」楚婉小声嘀咕，「谁说男子汉就不能吃糖呀……」

大家都等着看电影，人多，到处都是声响。

顾骁没听清楚婉说的，凑近些许：「何？」

他微微倾身，在她的唇边侧耳，虽然还保持着距离，可温热感却仿佛扑面而来。

楚婉愣住了。

这时，顾骁才意识到，他们之间只隔着短短的距离。

他能清晰地看见她长而浓密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抬起眼时清澈明亮如星辰的眸光。

此时莫奶奶一手牵着岁岁从供销社出来，刚准备用另一只手去牵安年，却被这小家伙躲开了。

莫奶奶笑着摇摇头，刚要带孩子们回去找顾骁和楚婉，忽地看见坐在人群中的顾骁和楚婉。

安年两只手背在身后方，像个小大人似的，一脸冷峻。

他们是那么般配而显眼。

「奶奶，不要看电影！」忽然，岁岁两只手捂着眼睛，用力摇头。

莫奶奶这才看向荧幕。

这会儿放的电影，多与战争有关，孩子清楚顾爸爸是打仗的军人，这时也听军区里的老人家提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是在战争中离世的，因此格外抵触这样的画面。

「岁岁不怕，这是电影，骗人的。」莫奶奶哄道。

「不看，不要看！」岁岁用力摇头，胖乎乎的脸蛋上挂满金豆子。

小团子都赶了回来十几天了，这还是莫奶奶第一回 见她闹成这样，忙说道：「那我们不看了，回家好不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岁岁打着哭嗝：「回家。」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同时，汪美茹从公社办公室里出来，整个人蔫蔫儿的。

她等了好久，直到公社干部都来轰人了，还是不敢相信，顾营长竟然没来相亲。

她依稀记得那天自己经过妇联办公间时，分明听见蒋主任说要邀请顾营长去的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汪美茹垂头丧气的，没走几步，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

这哭声太烦人了，她烦躁地瞪了一眼，微微一怔。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作何是岁岁？

……

公社提供的场地很大，但一张张小板凳这么摆了之后，就连空隙都少见了。

和顾骁单独待在一起的感觉有点奇怪，楚婉如坐针毡，只能心底默念着，岁岁快赶了回来吧！

可是她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岁岁，只等到一人臭脸的安年。

「我们要回家了。」安年说。

楚婉：？

「顾爸爸，你回家吗？」安年问道。

「不回，我要在这个地方看电影。」顾骁说，「我们有话要说。」

楚婉的脑子嗡嗡的。

看电影？就他俩？他要说什么？

这时，小小的安年也开始怀疑人生。

笨蛋妹妹说他们会结婚，不会是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