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当坐上火车的那一刻, 楚婉才意识到，这一趟，自己是真的要出远门了。

长达十多个小时的车程, 光是想一想就清楚不容易，可她还没来得及担忧何, 就见他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

她就只用带上自己的介绍信，别的全然不需要操心。

顾骁买的是卧铺车票, 车厢喧闹，可拉上卧铺门, 车间里头就寂静了。

上下左右一共四个狭窄的床铺, 楚婉一时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位置, 求助地看他一眼。

顾骁还以为她怕生人：「我刚才问过，列车员说这车间里只有我们，不用不好意思。」

楚婉清楚卧铺的价格肯定比一般硬卧的价格高不少, 十多个小时，不少乘客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可听他这么轻描淡写的安慰, 她悄悄在心里嘀咕，就他俩, 更不好意思了。

但转念一想, 他俩不是夫妻吗？

都是夫妻了, 等回到军营, 也就是住一块儿的，现在难为情，倒显得她莫名其妙。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 楚婉的脸颊飘过一抹绯红, 时不时理一理床铺, 又给行李箱腾腾位置, 反正非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现在还不到休息的时候，他们俩一寻思，默契地同时坐在了下铺。

还是面对面那种。

四目相对，楚婉：……

他俩尽管已经是小俩口，可果然还不太熟……

好在小俩口虽然不熟，可待在一块儿，自己能给自己找乐子。

相互一人眼神，就悄悄地小鹿乱撞。

到了饭点，顾骁带着楚婉去餐车车厢吃饭。

她这才清楚，原来火车上的小炒这么香！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比从前待在宁玉村的时候要自在愉悦不少，饭后他们分头简单洗漱，就差不多该歇下了。

回到卧铺车厢，位置上业已配了暖壶，顾骁拿出茶杯，给她泡了一杯花茶。

楚婉吹了吹杯口，四溢的茶香滚着热气，弥漫在小小的车间里。

等凉些许，她喝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你睡上铺。」顾骁说，「上铺干净。」

楚婉望着他：「你呢？」

顾骁指了指下铺：「我就在下面，放心。」

楚婉脱了鞋，扶着去上铺的小梯，白嫩纤细的脚轻踩上去。

忽地，胳膊被他扶了一下。

楚婉回头，低垂着眼帘看他。

依稀像是回到他们初次见面那天，顾营长给她指了窗外的路，轻松一跃跳窗之后，他出手。

当时他眸光冷冽不耐，像是觉着自己家来了个天大的麻烦。

可现在，他心甘情愿。

楚婉不自觉笑了。

顾骁抬手扶着她的臂弯，忽地抬眼，看见她唇角甜美的梨涡。

心神像是猝不及防地晃了一下。

夜深了，楚婉睡得很深，花茶的香气仍回荡着。

而下铺，顾骁躺在这窄窄的卧铺上，结实的小臂枕着后脑勺，怎么都睡不着。

稍稍侧耳，听见她微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心思更加静不下来了。

……

翌日清晨，列车窗外辽阔的原野闪过，太阳缓缓升起。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楚婉面上，她的手微微捂住双眸，伸了个懒腰起身。

「起来了？」顾骁温声道，「给你买了早饭。」

楚婉睡得懵懵的。

乌黑浓密的发丝散乱在肩头上，惺忪的睡眼轻眨，打了个哈欠，双眸湿漉漉的。

再下一刻，看见窗外的风景，她睁圆眼睛：「我们快到了吗？」

「下午就能到。」顾骁低笑。

这是从未有过的，他归队的路程不再来去匆匆。

步调逐渐放慢，每一分钟都值得好好感受。

……

而另一边，此时成湾军区，大家都在讨论顾营长即将带回来的媳妇。

不管是顾营长的战友，还是战友家属们都清楚，这些年，各种主任、团长、政委不知道给他张罗了多少回相亲。

对方都是不错的女同志，从文工团女兵到军区医院的医生护士，哪个不是要其他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姑娘。

况且，大家也都是对顾营长情况知根知底的，清楚他帮忙抚养战友遗孤的事，也接受这一点。

然而，顾营长愣是一人都没去见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熟悉些许的领导，他就跟人家打趣调侃，不熟悉些许的，就随意找个理由搪塞。

整个军区的人都以为他就是压根没把心思放在这上边，可没想到，人家自己把媳妇带回来了。

这会儿家属院里几个家属围在一起，小声讨论起来。

「顾营长那媳妇会不会是家里给安排的？包办婚姻那种？」

「你觉得顾营长能愿意听家里安排？而且他这次是回村探亲，回的还是以前纪连长的老家，就算是包办婚姻，也不可能由纪连长的家人包办吧。」

「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岁岁和安年太难带了？他总不好老让方主任帮忙照顾……」

好几个家属坐在院子里一合计，估摸着顾营长也不是真想娶媳妇，只是农村姑娘肯定比城里家境优渥的女同志要贤惠一些，娶赶了回来好好照顾孩子们，他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什么时候到啊？说是早上，现在都下午了，怎么还没来？」

「真想看看是何样的人……」

「应该是个老实的小姑娘。」

「就是顾营长实在不算体贴的男人，岁岁这么闹，安年又这么皮，将来她这日子过得辛苦了……」

她们正聊着，忽然看见后勤办事处的金薇蓉赶了回来。

金薇蓉提醒一句：「别坐在大院嚼舌根，有话小声点，私下说，毕竟是军人家属，这样影响不好。」

金薇蓉话音落下，正好碰见接了岁岁和安年放学的方主任。

谁都清楚办事处的金薇蓉向来严肃，对谁都是一本正经的，好几个家属们也没恶意，只是闲来无事聊着打发时间，听她这么一说，也连忙点点头，有的摘豆角有的晒被子。

她俩年纪相仿，这么多年一贯在后勤办工作，能聊到一块儿去。方主任先让孩子们去小院玩，自己赶紧走到金薇蓉身旁。

两个人回屋，小声聊起来。

金薇蓉语气严肃：「萍珍，我清楚小顾他媳妇什么情况了。」

「何情况？」方主任也严肃起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金薇蓉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这下方主任立马把双眸都给瞪大了。

「结过婚的？」她忍不住追问道，「程旅长告诉你的？」

「你小声点。」金薇蓉说，「你也知道，不管是底下同志还是家属说这些闲话，老程都是不开心的。但我不是说闲话，就是担心小顾。前些天老程给小顾批结婚申请的时候找人去北城那边的公社打听过，小顾媳妇以前是宁玉村的，第一次结婚是包办婚姻，结婚那天都没见过新婚丈夫，人就没了……」

方主任吓一跳：「人没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后来她在村里的名声就不太好，有人说她克夫，有人说她到处勾搭……」这话太难听，金薇蓉都说不下去了，用气音出声道，「就是小顾铁了心，而小顾媳妇档案上也的确没犯过何错误，上面才批了婚事。」

方主任说道：「克夫这事不提，咱们是军队干部，也是军人家属，不能宣扬封建迷信。」

「我也是此物意思。」金薇蓉说，「我就是听说，宁玉村人都不喊她的名字，直接喊小寡妇。如果他们口中的小寡妇真不是正经女同志，小顾又是头一回处对象，怕他被人骗。」

「咱们还是得看紧一点。」方主任说，「小顾优秀，立下这么多大功，可不能被婚姻耽搁了。」

金薇蓉微微颔首。

这时，小院里传来一阵阵声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顾营长回来了！」

「顾营长，那是顾营长媳妇吗？看不清楚。」

金薇蓉与方主任交换眼神，起身从屋里出了来，打算去大院看看。

……

是郑旅长派人开车去火车站将顾骁和楚婉接回来的，因此他们这会儿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