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莫奶奶一直站在窗边等，发现孩子们的身影后，赶紧急匆匆跑出来。

见两个孩子毫发无伤，她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去。

老太太「哎哟哎哟」了半天，将安年和岁岁搂进怀里。

安年别别扭扭的，板着脸，不愿意被抱着，梗着脖子站到一旁去。

岁岁清楚奶奶对自己好，软乎乎的身体紧紧抱着之后，伸出一人小脑袋，张着嘴巴喘气。

「都怪奶奶不好，没看好你们，你们俩要是出事了，奶奶咋跟你们爸交代！」

楚婉望着孩子们，又望着莫奶奶失而复得的感慨，眼底染了一抹笑意。

孩子们虽然没有妈妈了，可他们有真心疼爱自己的爸爸和奶奶，同样幸福。

月光下，楚婉的皮肤白皙清透，双眸明亮，她静静地站在原地，转头看向祖孙三人时，嘴角牵起一人浅浅的弧度，笑容恬淡温柔。

恰好这时，她抬起眼，不小心和顾骁对视。

楚婉原本的愉悦表情顿时收敛，抿紧唇，悄悄躲开他的目光。

牛棚那边，忽然有了声响，许是有人路过。

「我先回去了。」

楚婉开口之后许久，都没人回应，出于礼貌，她抬起头，又一次与顾骁对视。

对方面色沉静，只是微微颔首，但不知怎的，他只是这样站着，就业已有点吓人。

好在下一刻，他再次道了谢，气场才没这么凌厉。

……

回屋后，莫奶奶让两个孩子先去洗漱。

安年和岁岁的卫生习惯很好，每天睡前的洗漱工作都要费好长时间，小脚丫要在盆里洗、小牙齿每天得刷两次，洗脸用的布还不能和擦脚丫的一样。

莫奶奶说他们瞎讲究，但也把孩子们需要的一一准备好。

「刚才听岁岁说，是楚同志送他们回来的。」莫奶奶悄悄观察顾骁的反应。

顾骁想起刚才那一幕。

大家都说岁岁娇气，对谁都瞧不上眼，一人不开心就又哭又闹。可是，娇气的小团子第一眼见到楚婉，就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松开。

安年虽然看着精明，实际上到底只是个孩子，傻傻地说出妹妹的名字，话音一落又很懊恼，气呼呼的。

而在他们面前的楚婉，和之前两次他见到的不一样。

她不是小心翼翼的受气包和小寡妇。

她会笑，说不上多开怀，但嘴角上扬时带起的梨涡，甜美又温柔。

「是。」顾骁说，「岁岁捣蛋，跑去她家大门处。」

这时，光着小脚丫跑赶了回来的岁岁立马辩解：「不是捣蛋呀，姐姐差点要从高高的凳子上摔下去了！」

「摔下去？」顾骁问。

岁岁用力点头：「姐姐要拿小箱子，可是家里没有人帮忙，她就爬得好高！」

「她作何会要拿小箱子？」

「姐姐要搬家呢！」

顾骁听着孩子的话。

她要搬家，搬去哪里？

莫奶奶叹了叹气：「哪是搬家啊！我刚才也听蒋主任说了，楚同志确实怪可怜的，只是一天没来得及回去做饭，她婆婆就闹着要分家。基本上当婆婆的都不愿意分家，陈秀娥敢这样说，还不是瞧楚同志好欺负！」

顾骁的神色变得冷峻：「不是搬家，她是要被人赶出去？」

「就是啊！认识陈秀娥和聂老头几十年了，没不由得想到他俩这么不厚道。」她出声道。

「楚同志肯定是不愿意分家的，聂家人也就是瞅准这一点，才变着法儿磋磨人呢。」

顾骁的眸光沉下来。

「顾骁，你和大娘说句真心话。」莫奶奶问道，「你作何就对楚同志这么上心？」

……

第二天一早醒来，陈秀娥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推醒边上的老伴：「起来吃早饭了。」

聂老头刚睡醒，声线很闷：「楚婉做早饭了？」

陈秀娥乐呵呵一笑：「她敢不做吗？不怕分家了？」

想到头天夜晚楚婉吓得颤抖，小声问她能不能不分家的表情，她就解气。

想必夜里小寡妇肯定哭湿了枕头，一早就醒来忙活，再也不敢不老实了。

陈秀娥是吓唬楚婉的，其实她压根没想分家。

家里有个吃得少干得多的劳力，为啥要分家，她傻啊？

陈秀娥心情愉悦，从炕上下来，哼着小曲儿去开门。

本以为八仙桌上业已摆满了冒着热气的早饭，然而谁知道，何都没有！

就连凉白开都没有！

小寡妇出息了，居然这么经得起吓？

陈秀娥「砰砰」敲响楚婉的房门，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才见她睡眼惺忪地出来。

「你这是成心的？」陈秀娥骂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婉揉了揉眼睛，像是忽地回过神：「大姐和小弟赶了回来了吗？」

陈秀娥一愣：「啥？」

楚婉立马恳求道：「等他们回来，可以不分家吗？我不想去村委会……」

陈秀娥还真没打算去村委会。

多丢人啊。

可气势不能输。

她拽着楚婉的胳膊：「咋能不分家，必须分！不等慧慧他们赶了回来了，咱这就走！」

陈秀娥以为楚婉会哭着说自己错了，便拉着她大摇大摆往外走。

可谁清楚，这一路上，小寡妇半推半就的，最后还真站在村委会外边了。

这可咋办？

……

十分钟后，正要去溪边大队领劳动用具的社员们都往村委会跑去。

听说聂家老俩口闹着要分家，把小寡妇赶出去！

这么大的事，咋能不去凑凑热闹呢？

大家伙儿一路往村委会赶。

这年头，寡妇处境艰难，尤其是像楚婉那样娇滴滴小寡妇，必然是门前是非多。家里没个男人，一人人咋过日子？

大家断定，楚婉一定会苦苦哀求，死活不肯离开婆家。

人群中，胖婶对身边的刘婶嘀咕：「咋就突然闹着要分家了？不是挺好的吗？」

「看这寡妇成天不让人省心的样，也不知道想把谁勾搭去。」刘婶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刘婶眯起双眸：「你这么喜欢她，给你当儿媳妇，你要不？」

胖婶嘟嘟囔囔道：「我看她也没咋不省心啊……每天上工下工，在家里洗衣做饭，不就跟咱们年轻时候一样吗？」

胖婶傻了。

好端端地，为何来怼她？

「我看小寡妇本本分分的，倒是你自己家儿子，成天盯着人家瞧。只不过你儿子一脸麻子，她肯定不愿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刘婶的老脸都绿了，那天媒人要给他儿子说对象，哪想到人家捏捏捏捏地说只想要楚婉那样的。

直到现在，她还依稀记得媒人把这话带回时，自己有多丢人！

「我呸！我儿子才看不上她呢！」

刘婶板着老脸，往村委会走。

却不想还没到，就听见陈秀娥的大嗓门传来。

「今日我非要你们这些村干部给我们家评评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刚过门，就克死我儿子，在家里吃我的喝我的。我苦啊，有苦都说不出！」

「我们老俩口心地好，看她一人寡妇没个依靠，就同意让她住下来了。可是谁清楚，她现在居然给我摆起城里人的谱了！」

「这日子我是过不下去了，分家，定要要分家！」

陈秀娥最会撒泼，这会儿一屁股坐在地面，大声哭喊着。

村干部们都觉着烦人，想要让她进办公室再说，可，她把脖子一梗：「不成！」

李村长拿她没办法，只好铁青着脸：「你确定要分家？」

聂老头本想让陈秀娥见好就收，可老伴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

「确定！」她说。

站在李村长旁边的妇联主任蒋秋月简直是气得快要冒烟。

要不是楚婉实在离不开聂家，她是真想站出来给这孩子做主！

「行。」李村长瞪陈秀娥一眼，转而转头看向楚婉，「楚婉同志，你愿意分家吗？」

「我——」楚婉抿了抿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陈秀娥在地面打了个滚，开始给聂老头使眼色。

现在该清楚怕了吧？

清楚怕了，就哭着好好哀求他们，到时候再让村干部们批评她几句，给她当个教训！

聂老头清了清嗓子：「清楚错就行了，你以后——」

「好，分家吧。」楚婉轻声道。

聂老头和陈秀娥傻了。

围观的村民们也傻了。

「李村长，我同意分家。」楚婉心平气和地重复。

陈秀娥猛地从地面坐起来，一脸震惊，半晌回不过神。

蒋秋月一听，双眸「唰」一下就亮了。

楚知青可以啊！

「李村长，我是知青。既然婆家人要求分家，那么分家之后，村委会安排我住在哪里呢？」楚婉问道。

此时谁都没注意到，顾营长也站在人群中。

他是特地来的。

顾骁也不知道自己作何了，就是不想看见这个小知青被欺负。

甚至，即便惹上一身的风言风语，也愿意为她出头。

可谁能不由得想到，她竟自己站了出来。

听见楚婉说这番话时，顾骁的眼底染上一抹浅笑。

谁说小寡妇软弱可欺？谁说她会被赶走？

她陪着婆家人闹这一出，是故意的。

故意不给他们留余地而已。

如果楚婉自己提出分家，聂家就不可能给她分一套房子，让她踏实住着。

可现在，是他们无理要求分家，作为知青的她该由村委会安排住处。

楚婉表面柔弱，但却聪明坚韧。

用这个办法保护了她自己，顺便摆婆家人一道。

是他之前小看她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住处的话……」李村长迟疑了一下，「知青点业已满了，我想一想你住在哪里更好，你放心，村委会会负责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边上来来往往的孩子们见小妹妹可爱，想要凑过来玩的，可再一瞅安年，又退缩了。

而另一边，岁岁跟着安年，在溪边捡了小石子打水漂。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安年始终板着脸，学顾爸爸平时那样，露出凶巴巴的表情。

「哥哥，上心是什么意思？」岁岁好奇地问。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就是喜欢。」安年说。

岁岁歪着脑袋。

昨天奶奶问爸爸作何会对送他们回家的姐姐上心，爸爸何都没说，只让他们早点休息就回去。

原来「上心」就是喜欢的意思！

「啊——」岁岁恍然大悟，搓着小胖手，「爸爸要结婚了吗？」

安年用看小白痴的表情看了妹妹一眼。

连四岁都不到的小孩，果然何都不懂。

饭能够乱吃，话能够乱说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房子、斯人 1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