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汪美茹听到聂家要分家的消息时，原本不以为意。

她有上一世的记忆，哪能不知道聂老头和陈秀娥和人精一样，压根不会让自己吃亏。他们俩，只不过是想借个机会，好好敲打楚婉，让她老老实实而已。

汪美茹的心情很平静，只是抱著书本，斯斯文文地跟着其他知青们，「顺路」转到村委会门口看一眼而已，可谁知道，这一看，让她无比震惊。

「分家？你出息了，要分家？」陈秀娥的嗓门猛地抬高。

楚婉走到陈秀娥面前，出声道：「是你们说要分家的。」

陈秀娥张了张朱唇，半晌没说出话。

她和老伴还要脸，现在哪能说自己只是随便吓唬人而已？

楚婉又出声道：「这两天，我发烧了，实在没有精力做饭。」

这会儿本还不知道聂家老俩口为啥闹着要分家的村民们都明白了。

楚婉的声音很温柔，她站在弱者的角度，无辜地说出这一番话。

只是因为儿媳妇发烧没法做饭，就要把人赶出去？

陈秀娥老脸一红：「你说发烧就是发烧？」

抬杠的时候精气神儿多好，说发烧，谁信啊？

「我能证明，楚同志是身体不适。」蒋秋月站出来，「前天我看见她回村的时候，脸色就比平时难看很多。我一个平时和她不怎么接触的人都看得出她发烧了，你们作为她婆家人，难道看不出来？」

楚婉发高烧做梦那一天，是从娘家赶了回来的。

一路上，她碰到不少村民，有人说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风一吹就倒，还说她这模样太晦气了……

现在，当时见到她的人，纷纷出声。

「话说回来，我那天也觉得楚寡妇和平常不一样。」

「仿佛嘴唇苍白，脸上又红得不自然。」

「楚知青平时经过知青点都会和我们这些知青打招呼的，但那天没有，肯定是身体不舒服。」

直到这时，顾骁才恍然大悟，原来「爬床」当天，她的柔弱与无助，是因为身体不适。

可即便是那样，她仍然竭尽全力，一步一步离开了他家。

楚婉并不是毫无心眼，可她的心眼，是用在保护自己身上。

「楚婉嫁进你们家这一年，在我看来，没何对不住你们的地方。头天夜晚，我在你们家大门处，亲耳听见你们说她偷吃了鸡蛋和红糖。大家伙儿听听，整个家里，就楚婉一人人赚工分，她吃个鸡蛋怎么了？」

「是两个鸡蛋！」陈秀娥说。

「你给我闭嘴！」聂老头脸色铁青，「还嫌不够丢人？」

陈秀娥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恨恨地瞪着楚婉。

村民们的表情变得微妙，「啧啧」两声。

楚婉清楚村民们说这番公道话并不是对她有多好，他们只是容易受到煽动而已。

而真正能为她做主的只有妇联主任和其他村干部们。

「还有，你说楚知青回家太晚了，没做晚饭，是偷懒。然而，你们有没有听她解释？她早就该下工了，是我请她来村办公间帮忙做事，耽误的时间，我们肯定会给她补上工分的。」

「楚同志身体不适，但还是坚持来上工，这样的精神和毅力是值得鼓励的。反观你们，连这么一点理解与包容都没有！」

在他病倒后接替他村支书职位的孙支书站出来，脸色一沉：「聂同志，你自己以前也是村干部，现在退下来了，就连这点觉悟都没了？」

聂老头这大半辈子，一向都受人尊敬，还一直没试过像现在一样难堪过。

直到这个地步，陈秀娥才意识到整件事的严重性。

她慌了，出声道：「这些都是家事，不麻烦村委会了，我们自己回去——」

「李村长。」楚婉打断她的话，转头看向李村长，「能够请村干部们帮我拟一份分家书吗？」

「没问题。」李村长说道。

聂老头和陈秀娥愣着。

分家……

竟然真的要分家了，这不是他们的本意！

聂老头的气都快喘不上来。

家里老大已经出嫁，老二过世，老三还在念书，至于他自己，也早就不是村干部，家里连个上工挣工分的人都没有，以后从哪里弄粮食？

至于陈秀娥，暂时想的是自己。

都说苦媳妇熬成婆，她终于熬成婆了，儿媳妇竟然跑了，她还哪能享清福？

这一刻，没有谁比聂家俩口子更加后悔的。

到底是作何到分家这一步的？

一开始，只是想敲打小寡妇而已，可到最后，稀里糊涂的，竟真是让她分出去了……

……

聂家大女儿聂慧慧站在公交车上，脸色难看。

宁玉村太远了，每次回娘家，她都得花不少时间。

她都业已出嫁了，嫁的是城里人，在国营饭店还有正经工作，多好的日子啊，作何会要被娘家耽误？

车快到站了，聂慧慧准备下来，起身时不小心被边上一人老农民手中的劳作工具蹭了一下。

她的脸一下子就黑了：「我这是的确良衬衫！脏了你赔得起吗？」

老农民也不是好欺负的，「啐」一口：「装啥城里人啊！就你衣服金贵，这么舍不得，就别穿了，脱下来捧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车上的人都笑出声。

聂慧慧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没好气地下车。

公交车不是正好停在宁玉村大门处的，回去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这么热的天气，她愈发烦躁，到家的时候，拿起桌上的凉白开，一脸怒气地灌了一大口。

「你弟呢？」陈秀娥问。

「一到家就光是问儿子的事。」聂慧慧哼笑一声，出声道，「快放暑假了，他今日不回来，还有，学校要交假期学费，你们准备一下。」

陈秀娥眼皮子一跳：「我们哪有财物啊！」

聂老头清了清嗓子：「慧慧，要不你——」

「我也没钱。」聂慧慧立马出声道，「别人来娘家都是打秋风的，就我还得贴娘家，要是让婆家人知道了，你还想不想让我好过了？」

她话音落下，余光看见楚婉屋里地上摆着个行李箱。

把行李箱拿出来干何？

聂慧慧置于搪瓷缸，往里走去。

行李箱敞着，有好几身漂亮衣服，想来都是楚婉过去从娘家带来的。

聂慧慧眼睛一亮，蹲下来看了看，随手拿起两件，装作不经意地说：「这两件我拿去穿了。」

「不行。」楚婉连头都没抬，继续叠衣裳。

「反正你又不穿。」聂慧慧说，「你要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到时候又招惹是非，害爸妈跟着你听闲话。」

屋外，聂老头和陈秀娥欲言又止。

楚婉业已收拾好行李，又按照村委会拟定的分家书，将属于自己的东西通通打包好。

她一人人提不动这么多，好在蒋主任不放心，说好了会喊几个知青过来一起帮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恰好楚婉把行李收好，屋外传来蒋主任的声线。

「楚同志，我们来了！」

楚婉连忙小跑着出去。

先是行李箱，再是锅碗瓢盆，最后是粮食，一件一件往外拖。

好几个知青一起把东西装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蒋主任拿着分家书，核对物品，进屋问聂老头：「你们聂家还有什么异议？」

聂老头黑着脸：「没有。」

「行，别到时候人都走了，说丢了东西。」蒋主任说，「楚知青，我们走。」

「等一下，蒋主任，我还要去拿点东西。」

陈秀娥还想闹，但被聂老头拦住了。

只因他昨天说，分家是他们自己提出的，现在人真分出去了，他们又不同意，不光会被村民笑话，甚至还会被村干部批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对于这次分家，村委会办得公平，谁都不占便宜，也也不吃亏，但要是再闹下去，就说不准了。

村干部们可不像村民那样不讲道理，他们会站在小寡妇那边的。

聂老头忽然觉着，自家是吃了个哑巴亏。

眼望着楚婉在蒋主任的陪伴下离开聂家，甚至还带走这么多东西，聂慧慧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在闹什么？

眼望着楚婉最后一趟回屋，抱走一摞书时，聂慧慧彻底坐不住了，跑上去拦着她：「你这是干啥？」

「我们分家了，你爸妈没说吗？」楚婉问。

聂慧慧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圆。

作何能分家！

分家后，他爸妈的粮食作何办？难道将来他俩要靠她养？

「还有大姐拿了我这么多衣裳，也得还回来。」楚婉说。

聂慧慧怔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要不然，我就去告诉你们单位的领导了。」

蒋主任一脸欣慰。

楚婉不争不抢，只拿回属于她自己的，压根没错。

「我、我又没说不还！」聂慧慧面红耳赤。

分家这么大的事，村民们自然围成一团凑热闹，这会儿一听，双眸都亮了。

「我就说聂家大闺女的衣服咋都这么好看，还以为是只因工作单位好，嫁得也好，没不由得想到，这些衣服竟然都是小寡妇的！」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今日慧慧穿的的确良衬衫，以前楚寡妇刚下乡时也穿过。人和人真是没法比，慧慧把衣服都穿得发黄了，还皱巴巴的，看着一点都不体面……」

聂慧慧的耳朵都红了。

她自视甚高，并且和聂老头一样爱面子，哪能忍受被人这样笑话数落。

「蒋主任，我们走吧。」楚婉说。

聂家人纷纷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睁睁地望着小寡妇头也不回地踏出聂家的门。

她再也不会赶了回来了。

……

「我们村干部们商量了一下，打定主意让你住村口那间茅草屋。条件不好，你凑合一下，到时候如果有知青返城，空出床位，就让你回来住。」蒋主任说。

一路走到村口，那间茅草屋，望着空落落的。

但楚婉的心，却很满足。

「一人女同志，自己住肯定有不方便的，要是有什么难处，记得来找我。」蒋主任说到这个地方，又忍住了，娇美寡妇门前是非多，大家都清楚，只是这会儿提出来，只会吓着楚婉。

只是蒋主任没想到，楚婉一点都不惧怕。

小寡妇满心期待自己独自住在茅草屋的第一人夜晚。

就仿佛人生要从这个地方重新开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