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休息会儿吧。」
「嗯。」
没了声响。褚时舒盯着无尘看了好一会儿,那审视的目光好像能在无尘面上烧出个洞来。
无尘一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也不清楚眼神该往哪里瞥,慢慢的,也在这殷切的目光中适应了下来。淡然开口道。「褚时舒,你已经看我很久了。」
褚时舒徐徐收回目光,平静的哦了一声,「我看你有没有身体有何不舒服。」
「还好还好,也就心跳的有点快。」无尘如实的回道。
褚时舒用鼻音哼了一声,但心情显然没有之前那般凝重。「还会犟嘴,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一人男子汉,被一点点小事就惊吓成这样,委实有些丢人。」
无尘半是责怪半是宠溺的望了她一眼,低声出声道。「褚时舒,我不是什么大侠,也没你那么厉害,突然发生自己不可掌控之事,惊慌实在是理应的。」
褚时舒避重就轻,笑盈盈的走到无尘面前,语调清扬。「对呀,为了不让你惊慌,我打算带你回去!」理所当然的感觉。
无尘反倒是抬手把褚时舒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打落。困惑的问她。「怎么会?」
褚时舒还想随手编个什么瞎话糊弄他,可将将抬头,看见他认真到让人心疼的眼神,那满腹的鬼话就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了。他是真的想要弄明白褚时舒的动机,甚至认真的让褚时舒有一种感觉,要是她这件事上骗了小和尚,那么她与无尘之间的信任将不复存在。如果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么自己也无法使用温和手段来带他回去,她不愿意自己与无尘沦落到见面眼红的尴尬地步。
便褚时舒耐下性子,以诚恳到天地可鉴的语气与他一起拨弄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无尘,你的灵魂上有一人印记,此物印记是,是你的前一世所种下的因。」想了想,褚时舒还是将自己的存在全然隐瞒。「但在你这一世结了果,你天生与常人不同,容易招惹邪祟来伤害你。为了安全,我必须带你回寺庙里,彼处常年香火供奉,已经有了佛法的庇护。倘若你能回到寺里,必定能保你的安全。」
无尘以异常深沉的眼神望着她,像是是起了一丝怀疑。「褚时舒,你怎么清楚我的前世?」
褚时舒心头一跳,眼神躲闪着,随口扯道。「我是修道之人,有好几个同道好友实在正常,那位与你结缘的高人是我的旧时相识,有何奇怪?」
「那我前世是作何死的?」
要命,真要命,褚时舒在心里跳脚。为什么无尘所问这些都是最难以回答的问题。手上冷汗一层一层的叠了起来,眼珠向下不断转动着。心跳的宛如一位猛士在拼命敲鼓一样的震耳欲聋。
「那,前世是前世的事,这一世过问上一世是理应的么?」褚时舒嗫嚅的反问道。
褚时舒心中重重松了一口气,面上却皮笑肉不笑的回答。「哎呀,你多虑了,我哪里有惊慌。现在你清楚缘由了?可以跟我回去了?」
无尘反倒笑了起来。「褚时舒,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作何惊慌成这样?前尘万事如云烟,我也不再追究过问我不依稀记得的事情。只是我从未有过的看你畏手畏脚,心惊胆战觉着有些新奇。」
脚步退了一步。无尘摇头叹息表示拒绝,在褚时舒质问之前,他开始解释自己拒绝的缘由。「褚时舒,我知道你想说何,但你先听我说一句。我早就知道我与别人不一样,师父也告诉过我,从他注意到我的第一眼就清楚我与别人不同,只是他不知道为何,现在我知道了,我多谢你的解答,了了我追寻了那么久的困惑。
我不愿意回去。我甚是清楚明白你的好意,也清楚你现在的焦虑和着急。师父也给过我选择,要不要下山历练,我选择了去。同一人道理,我选择了不回去。与别人不一样,对我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不清楚,然而我知道我不能一辈子躲在明正寺里,如果我真的天赋异禀,我宁愿将我毕生精力放在拯救他人身上,而不是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安全。」
「如果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就要终身困守在明正寺里,那对我来说更是痛苦。没有看过山川秀水,没有看过日月星辰,没有看过飞禽走兽,这样的生活对我而言是枷锁,这样的生命我保住又有何用?」
褚时舒沉默了,她的沉默不是在思考作何反驳无尘,也不是在迟疑自己的选择,而是觉着无尘说的真他娘的对!联不由得想到自己的混沌镜里生不如死的日子,褚时舒深刻的了解没有自由心哀大于死的绝望,自己有几千年可以挥霍时间,可小和尚并不是,小和尚只有短短几十载,短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就这样的短暂时光还不让他享受人世间实在是太残忍了。
沉默着沉默着,褚时舒的脸上又浮出了一丝痛苦。痛苦并不是她在无尘惋惜,也不是她对事件失败的悔恨,而是她在沉痛自己此物脑子作何会能想出这么不近人情、不合逻辑的方法,这还是在一夜晚失眠层层排除删选出来的结果。果然晚上不适宜不睡觉想方法,只因想出来的极容易后悔。
在看遍面上不断变幻神情的无尘显然有些担忧,怕自己说的过分了。毕竟褚时舒也是好意,想要救自己。况且她看上去很痛苦,是不是因为自己不领情让她伤心了?
「褚时舒你生气了?」无尘小声问道。
「没有啊。」
「那你在想何?」
「何都没想。」褚时舒出神的想着接下去该作何办,随口无脑回道。
「那你同意我下山了?」
「恩。」
「褚时舒你真是个好人。」
「恩。」
「你真的没有生气?」
「恩」
此刻毫无知觉的褚时舒全然不清楚无尘在旁边叽叽歪歪什么,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解决无尘此物麻烦,送回去?还是丢下他现在跑?还是给他个何护身符再跑?
「那...」
「恩。」
「....褚时舒?」
「恩。」
「你带我苦修吧!」无尘兴奋的出声道。
「恩。」
「你答应我了,不准反悔!」
「恩。恩?我答应你何了?」褚时舒从思绪中终究脱身而出的时候就不清楚何时候演变成现在这局面了。
「答应我助我修炼了呀。」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褚时舒瞠目结舌,往后跳了一步,大摇大摆的拉开了与无尘的距离。
「就方才!」无尘毫不迟疑的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褚时舒的距离,颇有誓不罢休,不能反悔的架势。
「方才?方才我没听你说话,我要反悔,我要求反悔!」褚时舒一副躲避瘟神的模样,避之不及的往附近一棵树后躲。
「你方才答应我不能反悔了。」无尘淡定的绕到树后,看着咬牙切齿,脸上几乎写了好几个大字「你坑我」的褚时舒笑意更浓。
「白发冷面杀手褚时舒竟然怕收徒弟么?」
褚时舒一听,跳脚的追问道。「你从哪里听到的此物外号!这么羞耻的名称,也不清楚是哪个王八蛋想出来冠在我身上的,你可别再说这些词了,听得我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宁可他们叫我心狠手辣大魔头都不想听什么白发冷面杀手!」
「不挺适合你的么?你那一头白发,搁谁都印象深刻,终身难忘,还总是一副冷脸模样,这称号适合你的很。」
「你这小王八蛋,信不信我现在砍你个十刀八刀的,让你感受一下杀手的恐怖!」
「谋杀亲徒弟?」
「我说收你了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阳光温暖和煦,树木清雅茂密,时光静静流淌。那一句接一句的斗嘴,褚时舒忍不住露出清越的笑容,仿佛她不再肩负仇恨与悲怨,也不是人人畏惧害怕的古怪杀手。
最终,褚时舒还是答应了,只只不过答应了一半,答应教无尘一些皮毛能够做防身用,她也并不是没有考虑,昙花姐所说的第二种方法,她想试试。只要无尘学有所成,自己再威逼利诱一番让他散去功力。至于师父之名,她实在承担不起,师父意味着她与无尘日后将有扯不断的关系,尽管现在已经是了。
前有狼,后有虎。实在是应顾不暇,她要保护无尘,但是她不能与无尘扯上任何关系,这本就是个悖论,无可奈何她只能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来保护无尘。褚时舒是个实实在在的无神论者,在她生命的前二十年,她不信神,不信鬼,不信魔,她从禁锢的金丝笼逃离出来与金生长相厮守,她自以为人定胜天,所有一切只要努力,只要步步为营就能获取所需要的一切。直到樊夜的出现,打破了她长久以来的信念,那种无力感即使是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房子里苟延残喘也不曾拥有的。
说来实在玄乎,从一人受人欺负的可怜虫被金生拯救,与他成为夫妻自以为苦日子到了头,总算是她笑傲江湖的时候,再到现在手握重剑斩妖除魔名誉天下。她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前进,时间的洪流卷着她一步一步变成现在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