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交织下的刻痕 第十八章 归途（上）

身后方有什么轰然倒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雅跪坐在地上，清晰的泪痕在她污浊的面庞上留下一条条难看的痕迹，她茫然转头，一头足有一人高的化生正倾倒在地，脑袋上有一个清晰的弹孔，此刻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怪物浑身长得像移动的肉块，肌肤外面是一层膜，能够根据不同的环境而变换色彩，哪怕在移动的时候，如果不凑在近处看，也发现不了伪装。此刻原本的伪装正在逐渐褪去，因为失去了神经元的驾驭，逐渐恢复成了它本来的色彩，灰色干褶的模样。

雅的脸色有些茫然，这是大脑反应跟不上外部变化的原因，她整个思考过程处在宕机的状态，连续几天的潜行和作战，她的体力和警觉性都下降得厉害，如是往常，视觉，听觉经过强化的她不难发现这种拥有拙劣技能化生的偷袭，然而此刻，已然精疲力竭的她，什么都没有察觉出来。

走道上传来轻微的踏步声。

雅茫然转头，一双军靴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军靴停在了她的面前，一动不动。她愣愣地往上看去，是一张冷漠到极致的脸。

对方拾起手枪顶住了她的脑袋。

她咧嘴笑了笑，终究被你逮住了呀。或许，死在你手上也不错。可惜！还没有获得爸爸的赏识.....好可惜啊，拼命了这么多年，努力地活着，努力地活着，结果还是这样.....果真.....什么事，到我手上，都是一团糟。

她闭上了眼睛，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

终于能够好好休息一下了，我好累，好累。

女孩朝后倾倒，颓丧倒地，正要与地面接触的刹那，一双有力的臂膀靠了过来。

.......

世界仿佛被绿色的液体给盛满，视线中的一切都在水波中荡漾着，透过光波，是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他们贪婪地面下打量着面前光溜溜的曼妙躯体。

面孔一张张在她面前浮现，嘴唇开开合合，音波冲突回荡，似乎不住地在说着何，可惜她再努力也听不见哪怕一个字。每当一张面孔出现时，就会带给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麻痒酸痛皆有，绝大多数时候，是无处不在、令他想要撕裂自己的痛！

许是听闻到了她内心的悲鸣，整个空间如玻璃般碎裂开来，无数的记忆碎片在剥离，在抽走，仿佛一块块逐渐淡去的剪影。

也有颇为顽疾的，像长在身上的毒疮，不断被剥离，却总是滋长出来，那些记忆是哪怕埋藏在心底，依然令人痛彻心扉的场景。

——爸爸不能够，不能够，我是你女儿呀，是你女儿呀！啊......好痛，好痛。

——耳畔是男人沉重的喘息和狼一样的嘶吼。

雅尖叫着猛然坐起，晨曦的阳光刺破云层洒落下来，星星点点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种说不出的温馨感受。

昏睡好一会，方才苏醒的她，脑子里空空如也，并夹杂着一些间接性的刺痛。太多太多的记忆碎片需要拼凑起来，才能囫囵吞枣地描绘出当前的现状。

这是某幢废弃的二楼公寓内的小室内里，样式老旧破败的沙发上面，雅茫然地转了个身，身上盖着薄薄的行军毛毯滑落下来，露出矫健，修长的身体。里面仅仅套了件内衣，身上各种擦伤造成的微小伤口和破片划出的创口已经经过了清洗和处理。

咔嚓。

二楼的窗户旁，叶苏秦细细擦拭着步枪零件。当最后一个零件擦好后，他便以缓慢而又精确的动作将步枪重新组装起来，部件与组件咬合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轻微响动。

雅茫然望过去，看到叶苏秦的时候，整个瞳孔猛然一缩，所有的事件一瞬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所有一切都明了了。

雅张了张嘴，又一次恢复到冷漠的样子，冷眼望着一旁叶苏秦，思绪了良久，终于开口，「我不会领情的。」

她有些嘲弄，望着叶苏秦发出呵的一声冷笑，「真的很想拜托你，收起你那些无谓的怜悯吧，我不需要，哪怕被你救得当下，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扣动扳机的，我劝你不要抱任何不切实际的期许。」

对于雅的毒舌，叶苏秦从头到尾置若罔闻，他将枪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并用布条蒙住枪口，以防止进灰，同时拿出一盒子弹，用金刚锉开始锉了起来。

忽然感觉很无趣，雅有些疲倦地靠在墙背上，两只双眸忽闪不断，显然也对当下的局面，束手无策。

叶苏秦一直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当下的情况下，他像是也不想要解释些什么，气氛开始逐渐变得不好意思，两个人各自不清楚在思绪着些何，唯独房间正中的那一口行军锅正在扑哧扑哧发出蒸汽扑腾的声响。

这种自热军锅不需要明火，内置高燃电池，能够在几分钟内将配置的口粮煮熟。效率和隐蔽性是它的特点，自可然，这样便捷煮出来的食物也毫无口感可言。

叶苏秦起身打了一份口粮放在雅的床边，自己在角落里吃着自己那一份口粮。

肉沫和高热蛋白粉搅浑在一起的行军口粮吃起来像一团面糊糊，偶有的几根脱水蔬菜咀嚼起来毫无蔬菜的质感，更多的，像是在咀嚼绿色材质的塑料袋。

饶是如此，相比较压缩饼干，这仍然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毕竟这是热食。

叶苏秦细细扫荡着餐盘，他吃得很细细，将一点点残渣也要用舌头细致地舔一遍，吃完之后的餐盘干净得仿佛洗过。

做完这一切后，他霍然起身身来，将散乱的装备归拢收拾了一下，背在背后，淡淡开口，「走了。」

「嗯？」女孩茫然抬头，难以置信。

雅身上伤势不重，仅仅只是脱力罢了，简单休息一下，基本上恢复了七七八八，以她的实力，在接来下，自保显然没有问题。

叶苏秦抬脚就走，女孩在背后张了张嘴，显然难以置信这样的家伙，就这么简简单单走掉了？难道没有任何其他的要求或者企图？

对于此物始终看不透的怪男孩，雅很难言语此刻内心的感受，只因种种事物，在逻辑上根本站不住脚。在荒野里挣扎求生的人，不可能有这种不知所谓的低级怜悯存在，野区没有善良一词，有的只是利益与利益的纠葛，有些利益摆出来赤裸裸些，有些则隐藏得深沉些许，但无论哪一种，叶苏秦像是都搭不上边。他——之前好像纯粹在追杀自己，这个不难理解，难理解的是，最后竟然纯粹的放过了自己！？

雅觉着过往的种种价值观在此刻像是都派不上用场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雅对于此物结果依然有些难以置信和接受，像是需要做很大的努力才能让自己吞下此物怪异的事实。

他.....似乎，真的走了。

雅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像是从头到尾，两人都没有太多的交流，一切仿佛业已极其默契了，就像朝夕相处多年的夫妻。显而易见，雅想表达，但没有表达出来的意思，对方已然接收到了，就如同雅显而易见地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下次见面，就是你死我活的话语。

窗花外面，人影快速在废墟丛生中挪动，不一会儿，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只是有些搞不懂，明明可以轻易杀掉自己，作何会不杀。他理应感受到了自己那股憎恨并非出自这场所谓的试炼，是的，他绝对感受到了，荒野的人，对于憎恶，对于仇杀，对于伪善背后遮掩的杀意，往往有着敏锐的直觉。

但他就这样草草地将自己放过了。

如同绅士般的优雅！该死，这令人作呕的优雅，令人憎恶的优雅，我果真还是讨厌他，发自肺腑地讨厌。

雅收敛心神开始解决面前的食物，她需要食物，需要热量，以便于自己更好地恢复。

门外传来轻微不可察的脚步声。

雅好看的眉毛微微上扬，看吧，果然折返赶了回来了，呵，男人，都是一样的贱胚子。

雅好奇的盯着门外，脑海里组织着各种嘲讽，恶毒的词汇，准备等着那家伙进门的刹那就毫不迟疑地吐露出来，想到对方那错愕的表情，内心就是一阵舒畅。

「嗨，雅，可爱的小小人儿，姐姐可想死你了！」

雅的表情开始扭曲，由原来的趾高气扬变成错愕，惊恐和悚然的集合体。

来人不是叶苏秦，是枯叶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雅化作一头雌豹扑过去，目标正是地上随意放置的背包，里面有一把手枪，还有手雷和匕首。在当下这种状况下，遇到跟自己同期的学员，那是一件再糟糕不过的事情了。

那背包距离自己，只有三十公分，二十公分，近了，近了，只有十公分了。

一股无形的力道激射出来，背包被推得横移几米，一贯撞在墙壁上才停了下来。

雅的企图落空，有些狼狈地落在地面，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她折身，一把跃出了窗口，但原本敞开的窗户，猛然间被无形的力道关闭。

碰——

**********

清晨时分，叶苏秦坐在一座高楼的顶层，注视着城市内如同蚂蚁般走动的各形各色的人儿。相比较于前一天，佣兵们的密度下降得厉害，第一天，预计有超过千人的数量，经过几天鏖战，现在这个数量可能没有先前的一半了。

陌生的区域有着太多太多的危险，来自化生、怪异们的捕食，来自同类的黑枪，来自「猎物」的反击，还有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危机，比如因为年代久远而莫名坍塌的楼房，或者毫无征兆的地陷，无声无息的病毒都有可能杀死或者灭亡一整支队伍。荒野外面一直不缺乏意外，而且各种各样的意外还在与时俱进般变得更加繁复和多样化。

城市恰恰又是各种危险代名词的综合体，许多佣兵们见识了一晚的都市，逐渐心生怯意离去的不少，剩下的都是一伙老油条，拥有丰富的作战和生存经验，尽管很难说以前获得的经验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是否还依然好用。但，他们也只剩下经验了，不是吗？

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对于整个时代的任何人来说，都是迫在眉睫的问题，几乎每天都在有人死亡，几乎每天都有人在考虑着自己次日是否会死亡，这是一人死亡常态化的世界。而三千元钱，很大程度上能够延长或者避免这种期许的到来。

世上不缺亡命徒，况且此物时代，亡命徒的比例达到了任何时代的最高点。

叶苏秦不喜欢在白天活动，此物时间点对自己甚是不友好，但目前有个状况需要自己去确认一下。

手上的战术终端不断闪烁着一人信号，一人裸露自身位置的信号，从头天夜晚就在不停跳动。以学员的脾性，要么遇到致命的危机，要么就是陷阱。无论哪一种，按理来说，绝对不会有人去搭理的。

但他们还是锲而不舍地发送着信号。

从试炼规则上来看，目前能够活下来的学员似乎都没有互相争执猎杀的必要了，只因人数应该已经及格了。

这两天，叶苏秦不止一次发现学员的尸体，不止是苏珊，还有其他人。有被怪异杀死的，有被猎人们围猎到精疲力竭的，无论哪一种，下场多半不会好到哪里去。

当下的幸存者，报团取暖或许不失为一种选择。

可惜此物选项对于叶苏秦来说，吸引力不大，相比较于那些不太可靠的同伴，他更相信自己的步枪。

只是出了些许意料之外的变故，是以，叶苏秦也在考虑，要不要做个局或者陷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无论是何局或者陷阱，都需要些许诱饵，那些成群结队抱团的学员团体，或许是不错的诱饵，只要分散了跟在自己身后尾巴的注意力，那么自己能否逃回总部的概率无形中又上升了不少。

如今再待在这座城市里，显然没有太多的意义，需要除掉的危险已经消灭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嗯，我想想，貌似还有雷科那个团体，只不过对方精准追击能力差了些，跟雅相比，他们几乎算不上何威胁，他有信心在外面的荒野上甩掉他们，如果相遇的话，况且，现在连他们是否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底下佣兵数量的减少，为走了城市提供了切实有力的契机，如果没有某种意外，叶苏秦其实考虑过在城市里生存一周甚至更久以消耗掉那些烦人的佣兵，在复杂的城市内，他有信心，但在外面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数量众多的佣兵则会成为附骨之蛆。

很多考虑都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的。

叶苏秦站了起来，他决定还是去看看，随后再做决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身后方若有若无地传来一道意念，那条尾巴还跟在自己后面，没有展露敌意，没有展露情绪，就这么似有似无地跟踪着，不知道对方的企图是何。

叶苏秦业已从苏珊的瞳孔中洞悉了对手是谁，行为上反而变得不紧不慢。

真相，往往有揭露的那一天，他不急，在荒野中，他学会了足够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