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心头血

顾临晏低着头，不去看沈落的神情，又或者，他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神色。

不一会儿功夫，芙兰捧着一盏茶回到了偏殿中，到了顾临晏跟前，极为敷衍地将那贡眉放到了他面前，便又立马回了原来的位置站着。

见到殿内两人皆是沉默，芙兰不知发生了何，只以为是两人的要紧事业已谈完了，便催了沈落一句。

「王妃，今日还要去郦府拜访的。」

沈落觑了一眼顾临晏：「总还是要回去的。」

「回哪里去？」

芙兰不明所以问了一句，顾临晏搁在茶盏旁的手总算逐渐松缓了下来，心中松了一口气，只是面上没何变化，只稳重地微微颔首。

「师姐有事便去忙吧，如今平德街的铺子已开始张罗了，三五日定能开起来，往后有何事只管让芙兰光明正原野去铺子里找我。」

沈落温煦一笑：「那是自然，如今在上殷，也只有你和芙兰我信得过了。」

只说了这些，沈落便起身送了顾临晏出去，待顾临晏走后，沈落指了一人侍女，让她知会石大海赶了马车到王府门口候着。

原本就是打算用完早膳便去郦府的，沈落早已换好了衣裳，不必再重新梳妆换衣，只在偏殿又坐了一会儿，估摸着马车业已到了府门外，便和芙兰径直出门去了。

虽是出了苏执的事，坊间议论繁杂，也是积聚了些怨气和不满，但朱雀街仍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沈落坐在马车中，脑子里想的仍旧是陈培元的事。

「王妃，外面的人吵吵嚷嚷的，仿佛在说‘郦府’？」

沈落轻阖的双目缓缓睁开，听了芙兰的话，她业已凝神开始注意外面的声音了。

「听说…小姐……福来客栈……」

因是坐在马车中，虽听得见外面的声线，但到底断断续续，连不成串，芙兰察言观色，朝着马车外道：「大海，慢些走。」

「是。」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的声音也清楚了许多。

「你们听说了吗，郦府的那个郦小姐，在福来客栈，说何……」

马车驶过，后半截的话淹没在一片纷杂中，但要紧的消息沈落已经听到了，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忙对石大海道：「大海，去来福客栈。」

陈府在平德街，福来客栈在远安街，但两条街差不多相对着，与原定的路线并没何变化，更没何冲突，石大海只扬了鞭子一甩，马车登时快了许多。

路过了平德街的街口往前走了没多远，右拐便是远安街，但马车只堪堪拐进了远安街街口，便业已寸步难行。

人虽不是摩肩擦踵，但比之往日，街上已经全是人了，马车太大，实在是挤不进去。

「王妃，人太多了，只怕去福来客栈得走过去了。」

石大海说着，业已将摄政王府的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了路边。

沈落不敢耽搁，与芙兰一齐下了马车，吩咐了石大海在原地候着，便一齐顺着人潮往福来客栈去了。

渐渐靠近了福来客栈，虽没到近前，但沈落远远已经看见了二楼窗边站着的郦安然，她的神色淡淡，手中却是赫然拿着一把匕首。

「王妃，这……」

话说了一半，芙兰便见沈落睨了她一眼，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改口。

「小姐，郦小姐在干何？」

沈落心中也是疑惑，只蹙眉摇头叹息，紧接着，便听见福来客栈楼上传来郦安然的声线。

「你们皆说我是无情无义，弃父母于不顾的人，怎知不是他们一开始便弃了我？！」

人群中哗然片刻，只待郦安然再开口，这才寂静下来。

「我有一个弟弟，他们为了弟弟活命，要亲手将我卖给青楼做妓，若不是郦大人夫妇好心买下我又收留了我，我如今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人群中又是一阵唏嘘。

「这次他们千里迢迢来找我，也不是为了认回我，只不过是弟弟得了怪病，想要我的心头血罢了！」

说着，郦安然业已拿起了手中的匕首，横举至胸前，忽而笑了笑。

「我不愿帮那抛弃我还扭曲真相的亲生父母，但我更不愿意因为我，拖累了郦大人一家……」郦安然的匕首握得更紧了些。

「摄政王并不是害死我亲生父母的元凶，我才是！我恨他们抛弃我，更恨他们在我好不容易安稳的时候又来污蔑我的恩人！是以我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死了，我就取血救我那弟弟。」

郦安然将匕首竖抵在了前胸：「如今他们死了，我也…完成我的诺言……」

心中一沉，沈落朝郦安然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乱来，可是紧接着，郦安然青白色的衣衫上已然渗出了鲜红的血渍，人群忽然躁动起来。

沈落虽是远远站着，郦安然却是看见了她，此时朝她释然地笑了笑。

「死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登时乱成一团，胆子小的跑开去，胆子大想看热闹的，却是不停地往前挤。

芙兰被挤得身子一歪，好在被沈落立马扶住了。

「快，你去找个大夫，我去救她。」

说完，沈落回身淹没在了人群中。

一番推搡拥挤，沈落进福来客栈稍耽搁了一会儿，上了楼，郦安然那间厢房的大门处堵了几个小厮，瑟瑟缩在一起，不敢动作。

沈落连忙走上前一看，见厢房的门仍是关着，心中一阵恼怒，狠狠瞪了好几个小厮一眼：「把门给我撞开！」

「这、这门撞坏了……」

说话的小厮说了一半，被沈落寒若冰霜的眼神吓得将那句‘可是要赔的’生生咽了回去，几人连忙上前，只撞了两下，便将门撞开了。

沈落将门口愣愣站着望着厢房里情形的小厮们一把推开，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进去。

厢房中，郦安然已经倒在了地面，不省人事，胸前更是殷红一片，可见那匕首插得极深极狠。

沈落到了近前连忙拉过郦安然的手腕把了把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还活着……

沈落心中登时松了口气，又从身上拿了随身带着的护心丹喂了她一颗，也不敢挪动她的身子，只守在旁侧，等着芙兰带了大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