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姐妹

陈氏和蒙氏一进来便见屋里动棍子动棒子的，怕是要惩治此物伤了太太心尖肉的二姑娘林若萱，只是被她们恰好打断了，陈氏惯会拜高踩低寻了法子哄婆婆高兴，自然假装没看见，只来哄林芷萱。

蒙氏尽管心里可怜林若萱，可是自己毕竟说来还是外人，人家家里的事情，轮不到她插嘴。更何况因着陈氏和自己带来的东西，她心里也不得劲，更不想多言语。

两个人都只过来安慰着林芷萱，陈氏却见此物三妹妹对她们心不在焉，反而频频拿眼去瞧跪在彼处的林若萱，而且那眸中的神色，分明是惶恐与怜惜。

蒙氏粗粗笨笨，看不出那些，陈氏看在眼里却是称奇，一直没听说自己这三妹妹与二妹妹有多好的交情，更何况，众人都知道是林若萱害了林芷萱。

陈氏面上却立马转头对春桃他们道：「三姑娘了冷，把熏炉搬到这个地方面来。」

春桃夏兰急忙命几个婆子抬了进来，陈氏复又略有深意地看了林芷萱一眼，心思灵转，指挥着那好几个婆子道：「那里不好，放到这个地方来。」

好几个婆子又急忙跟着陈氏手指的地方开始挪，一直挪到林若萱身旁儿来。

陈氏这才笑盈盈地低头望着林芷萱：「这位置可好？」

林芷萱只担忧地望着林若萱，那熏炉的位置极好，既能暖烘烘地笼着林若萱，烟火又熏不到她。

「极好。」林芷萱见问下意识地答着。

忽而却缓缓转过头望着一脸笑盈盈盯着自己打量的陈氏，陈氏向来机敏的眸子里全是深意：看来，这个三妹妹，的确是极其紧张二妹妹的，这倒是有趣。

林芷萱看着陈氏眸子里的探寻和了然，仿佛被她一眼看穿了心思，林芷萱这些年居于高位，最忌讳的便是被人看穿喜恶，林芷萱的眸子刹那间冰冷而戒备。

陈氏见林芷萱神色突变，竟然心下大骇，慌忙避过了眼去，不敢与她直视。

陈氏复抬起头来的时候，林芷萱业已神色如常，陈氏正觉如做梦一般没弄恍然大悟，那边王夫人已经辞了大夫赶了回来了。

这十三四岁的小妹妹如何会有这么凌厉的眼神，她也是不解，林芷萱也醒悟过来，急忙收敛了神色。

王夫人脸色并不好看，那大夫一开始诊了脉只说已经醒了就无碍了，吃两服药多歇息歇息就能万安。王夫人复又问了些许适才林芷萱的荒唐言语，那大夫听了也是诧异，王夫人再问，他便颠三倒四地说不清楚了。

王夫人气那庸医，只是出来再看林芷萱，却较方才平静了许多，王夫人心中稍安。

「可好些了？」王夫人走到床前问着。

林芷萱疲惫地笑笑言：「好多了，让娘忧心了。只是还有些累，睡一会儿就好了。」

王夫人一一应了，林芷萱因道：「今日折腾了一天，娘也累了，不如让嫂嫂们陪娘回去歇息吧，我业已好多了，这里有秋菊他们照应着就好。」

陈氏和蒙氏都趁机起来告辞，说：「不打扰妹妹休息，等明日再来探望。」

王夫人听林芷萱这么说，也是心安，这才恍觉疲累，今早出了这事儿，她把家里的事情交给陈氏便来了，在这个地方守了一整天也是滴米未进，她年纪大了，到底觉出几分力不从心来，望着林芷萱的样子也是好了不少，便应着，又嘱咐了一遍一屋子的丫头婆子好生伺候。

春桃夏兰等人应着，可是两人却是对视了一眼，只觉着林芷萱这番醒来颇为奇怪，林芷萱身边有头等丫鬟两人，便是春桃与夏兰，两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向来最得重用。

按例该有二等丫鬟四人，然而现在却只从好几个三等小丫鬟里面挑出了秋菊和冬梅两个伶俐的，秋菊年十六，却十分机灵老成，冬梅还要小些，才十二，然而却恭谨听话又勤勤恳恳，很讨人喜欢。

林芷萱以前也是最倚重春桃夏兰，甚至把他们两个当姐姐看，平日里也只听他们的话，可是今天这一醒来，却处处事事都叫着秋菊的名字，二人如何能不称奇。

王夫人正欲走，瞥见了还跪在彼处的林若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也是个不长眼的东西，没见你妹妹要休息吗？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跟我回毕春堂去。」

林若萱嘴里告罪，她身旁的婆子拉起她就要走，林芷萱却急忙道：「娘，您不是说如何处置这件事情，听我的吗？」

王夫人因问：「你想如何处置。」

林芷萱道：「我现下累极了，还不曾想好，娘再略略容我两天，今晚且饶了姐姐，我还有两句话要问她。」

王夫人极其担忧林芷萱的现况，也不想十分逆她的意思，怕再惹出她的疯病来，因道：「便听你的。」

复又厉声对跪在地上的林若萱道：「好生陪你妹妹说话，别再惹你妹妹生气，若她有个何闪失，你可仔细着。」

「是。」林若萱应着。

王夫人这才由陈氏扶着，又嘱咐了林芷萱两句累了便早些歇息的话，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醒来至今，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林芷萱却连口气也来不及喘，便指着还跪在那里的林若萱，对秋菊等人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起来！」

春桃夏兰似是还没反应过来，秋菊冬梅业已急忙去扶起了林若萱，只是她跪的太久，实在站不起来，只能由两个丫鬟架着，春桃见状急忙要去搬凳子给她坐。

林芷萱却道：「搬什么凳子，坐到我床上来。」

秋菊和冬梅依言扶着林若萱往床边走，林若萱却惊恐地满口称不：「我身上脏，恐污了妹妹的褥子。」

她在外头风吹日晒地跪了一天，又跪在冰雪路上，冰化了水，弄了一裤子的污泥，而众人都知道林芷萱从小是有洁癖的，她的东西，除了林雅萱此物她极宠爱的四妹妹，别人是不能碰的。

林芷萱听了林若萱的话，眼圈却是刹那间红了，林芷萱伸手拉过床边的林若萱，只让她落座：「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此物。」

说着，林芷萱想起前尘往事，泪水止不住地流了起来，吓得林若萱手足无措。

林芷萱握着林若萱的手只觉冰凉刺骨，这才回过神来，林若萱在屋子里这么久都没暖过来，怕是真的冻伤了根本，女人最怕寒气，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林芷萱想着当初林若萱对瑾哥儿百般爱怜的模样，怎能让她一辈子没了子嗣。

便也急忙擦了泪，对春桃好几个吩咐道：「春桃赶紧去让厨房烧水，烧满满三大桶热水，把浴桶摆到这个地方来。」

春桃一听闻林芷萱吩咐自己做事，也是放心，可是听了她说的话，却又犹豫了：「姑娘……」

林芷萱哪里给她说话的机会，只厉声道：「别磨蹭，赶紧去，越快越好。」

林若萱在外面冻了一天，受了风寒邪气，肌表闭郁、肺卫失宣，趁着现在还不久，寒气还没走得太深，要是能赶紧将林若萱体内的寒毒拔出来，说不定还有得挽回，这热水沐浴能开腠理、通血脉、畅肺气、除邪气，林芷萱如今无医无药，此物「土偏方」是最好不过的了。

春桃被林芷萱一声厉喝也是吓得没了脾气，急忙去了。

林芷萱这才继续道：「夏兰，去熬两碗浓浓的红糖姜汤。秋菊去装个暖手炉来给姐姐拿着。冬梅，去取一套我的干净衣裳来给姐姐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