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衍宗, 浮梦树下。
晏鸣修抱着手,也不说话,只拿眼神上上下下地面下打量着自家小狗崽子。
晏平生没正形地笑言:「老爹, 你有话直说便是,这么望着我, 怪渗人的。」
他和晏鸣修两张脸放在一处都很是出色,只不过晏平生五官还是像了故去的母亲萧凝更多。
正是因了这般,不管他做什么, 晏鸣修都很难对这小狗崽子生起气。
「臭小子,你近来, 是越发长本事了啊。」挑了挑眉,晏鸣修对自家小狗崽子道。
晏平生耸了耸肩:「老爹,我一向都挺有本事的,不知你说的是哪一桩?」
这动作,换了一个人便是欠揍, 只他做来是理所应当,风流无双。
晏鸣修抬手按在他头顶,重重一揉,笑骂道:「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不过少年人, 本就该这样肆意潇洒, 不必顾及太多。
虽然晏平生生来便是天命之子, 天赋资质可称一句前无古人, 但晏鸣修从没有想过要他将来有如何了不得成就。
若是他不爱苦修,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 那也无妨。
只要他不为恶,晏鸣修就会护着他一辈子。
如果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这一身合道修为, 岂不是笑话。
晏鸣修收回手,目光看着远处,显出些悠远。
「老爹,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絮叨两句闲话?」晏平生无可奈何问道。
晏鸣修没好气道:「怎么,你老爹做什么,你还敢不满意了?」
晏平生只能服软:「不敢不敢。」
晏鸣修踹了他一脚:「行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我也该带族人回琅琊了。」
晏平生先是一怔,之后点头笑言:「好。」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恍然大悟。
「走吧,臭小子。」晏鸣修推了他一把。
无须多言,父子之间自有默契,晏平生回身,对晏鸣修挥了挥手。
晏鸣修嘴边忍不住扬起一人弧度,上方,浮梦树莹蓝的枝条交错垂下,如梦似幻。
「阿凝,我们的小狗崽子,也有欢喜的女子了。」他轻声呢喃,随后失笑摇头,「不对,不能在你面前叫他小狗崽子,你听见了,该恼我了。」
「阿凝,你放心,我会护着他,叫他和天下所有寻常人一样,快快活活。」
无论晏平生是怎样的身份,在晏鸣修眼里,晏平生只是他的儿子。
浮梦树的枝条卷着一枚同样莹蓝的果实停在晏鸣修眼前,叫他不由一怔。
浮梦树天下罕见,它的果实对于修为并无太多助益,但服下浮梦果,能叫心中最思念的人入梦。
晏鸣修心中最思念的人是谁?
只能是他约二十年前去世的妻子。
他接住浮梦果,神情怔忪。
「阿凝,原来,我们业已分别了这样久。」
晏鸣修靠坐在浮梦树根处,服下浮梦果,徐徐闭上了眼。
莹蓝的灵光环绕在浮梦树周,在夜色中,伴着晏鸣修一起入梦。
*
司命峰,断崖上。
晏平生到的时候,子书重明跪在谢微之面前,沉沉地垂下头颅。
犹豫一瞬,晏平生还是没有上前。
这是谢微之和子书重明的过往,不该他去插手。
晏平生默默站在一旁,当谢微之一回身时,便对上他含着温柔笑意的双眸。
她便也笑了起来,径自向他走来。
明霜寒、子书重明、容迟、燕麟、九韶、相里镜、龙枭,都是谢微之的过往,唯有晏平生,是现在,也是未来。
子书重明离开了。
晏平生很是自然地牵住谢微之的手,问:「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你呢?」谢微之反问。
晏平生微微低下头,含笑凝视着她的眼:「自然是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我会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谢微之闻言,眸光向一侧偏了偏,思索不一会后才道:「先下山吧,小晏,你既然生在东境,对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应当有一二了解才是?」
「自然。」晏平生将右手负在身后方,身体微向前倾,「别的不敢说,这吃喝玩乐上,天下还是少有人及得上我的。」
这话也不算夸张,毕竟修真界实力为尊,大多数的修士都一心苦修,不问俗事。晏平生平日作为,放在别人眼中,那就是彻头彻尾的不务正业。
晏平生想了想:「离太衍宗最近的,当属沂蒙灵谷。」
只不过谢微之显然不这么觉得,她轻拍晏平生的肩头:「那我们,就先往离太衍宗最近的盛景去如何?」
「那谷中仙气充沛,生长了各色奇花异草,四季如春。沂蒙灵谷最有名的,还属只在其中繁衍的沂蒙蝶。」
「晨光之中,蝶群飞越山谷,翩可舞。因着沂蒙蝶振翅落下的灵光,有治愈内伤,清心静气的功效,常有修士来此打坐修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沂蒙蝶传花授粉的灵草,会有一股特殊的香气,沂蒙灵谷中的沂蒙客栈,由此酿出了叫无数酒客挂怀的七日醉。」
她反握住晏平生的手,拉着他向前走去:「走走走——」
听到这个地方,谢微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七日醉?」
晏平生纵容地望着她,跟上她的脚步,口中问:「你不同司命峰诸位道别?」
谢微之回答:「不必了。」
她果真还是不喜欢离别。
晏平生便点头:「也是,你若是想回来,我随时能够陪你赶了回来瞧瞧。」
谢微之瞥他一眼,只道:「你一个大男人,作何这样磨磨唧唧的。」
面对她的嫌弃,晏平生只能无可奈何失笑,两道遁光腾空而起,消失在暗色的天幕中。
峰顶,谢微之旧居。
云鸾站在窗边,凝视着那两道远去的遁光,口中喃喃道:「师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愿此后一切灾厄困苦,都远离于你。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司命峰的大师姐,我最敬重的师姐。
「你不会要哭了吧?」站在云鸾身旁的谢明明突然开口,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木讷,语气中带着纯然疑惑。
他要是再聪明一点,就清楚,自己不该在这时候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果真,云鸾转头,用力瞪着他,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谢明明你找死吗,谁哭了!」
谢明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不知自己说错了何,她双眼红得像只兔子,分明就是快哭了。
女子的心思向来难猜,他这位三师妹尤甚。
抿了抿唇,谢明明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绢帕,抬手递向云鸾。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云鸾低头望着那块绢帕,不由默然一瞬。
她接过绢帕,低头道:「谢了。」
*
青崖域,上阳书院。
湛晨带着一众前去太衍宗观礼的书院弟子匆匆赶回,一到书院,便找来人问子书重明的行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大师兄不是带湛晨师兄你们一起去太衍宗了么?你们没有一起回来?」
书院中,似乎没有人见到子书重明归来。
湛晨有些焦虑,太衍宗当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叫他有种不妙的预感,随着子书重明不见踪影,他心中焦虑日盛。
「湛晨师兄,是出了什么事么?」
湛晨抿唇,沉默不一会开口,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去孤岛,拜见文圣大人。」
只是不等他动身,上阳书院四周湖水翻涌,众人向动荡处看去,那座湖泊深处的孤岛,缓缓没入水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见到这一幕的上阳弟子纷纷脸色大变,他们都知,那是文圣居处,作何…
「传文圣令,他老人家自今日起闭关悟道,不见外客,上阳弟子,亦不可轻扰。」
孤岛抬头,苍老的声音传遍上阳。
原来那根本不是何孤岛,而是一只硕大无比的云龟。
云龟沉入水中,不过一时半刻,就再没有了痕迹。
湛晨咬牙,当即便要追上去,却被他身旁的桃夭死死攥住了手腕。
「桃夭师姐,你做什么?!」湛晨怒声质问道。
桃夭握着他的手未曾放松丝毫,她神情冷静:「湛晨,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寻文圣,请他找到大师兄行踪!」湛晨不假思索道。
唯有找到子书重明,湛晨才能置于心来。
「重明在哪儿,我清楚。」
桃夭这句话叫湛晨瞬间转怒为喜,他按住桃夭肩头,急急道:「师姐,你见过大师兄,他现在在哪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桃夭眉目之间无悲无喜,她徐徐开口:「他的肉身就在书院之中。」
「只是神魂,已去了凡尘。」
湛晨松开手,被这个消息打击得后退一步,他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喃喃道:「你说何…」
一定是他听错了,大师兄作何会…作何会…
「你没听错。」桃夭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是他自己向文圣求得,送神魂往凡世红尘,尝七情八苦。」
「为何?!」湛晨失态大吼,「大师兄他作何会要这么做?!」
「只因他心结难解。」桃夭微微勾起唇角,露出有几分凄美的笑意。「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湛晨摇着头,脸色有些苍白:「大师兄不在,上阳要怎么办?」
上阳能有今日声名,全仰仗大师兄殚精竭虑。
可以说,在上阳弟子眼中,子书重明更重于文圣。在湛晨眼中,没了子书重明,上阳书院就像失去了支柱。
桃夭直直转头看向湛晨,眼神很是郑重:「文圣传话,重明离开之前下令,他不在之时,上阳所有事务,尽数交与你手。」
「湛晨,从今日起,你不仅是上阳书院弟子首席,更是我上阳新一任大师兄——」
湛晨猛地打断她的话,语气激烈:「上阳书院只有一位大师兄!」
「没有子书重明的上阳,就不是上阳!」
湛晨固执道,眼神认真,没有丝毫作伪。
「不——」桃夭与他对视,「就算上阳没有文圣,没有子书重明,也还是上阳!」
「有书院数万上阳弟子在,就算没有子书重明,我上阳,也还是那上阳!」
桃夭一族受文圣庇护,入上阳书院数百年,这个地方就是她的家,她的归属。
「湛晨,你入上阳时日并非最长,却是重明最看重的书院弟子。现在,他将上阳交给你,你难道要叫他灰心么?!」
湛晨死死咬住唇,一时无言。
「湛晨,他交给你的责任,你敢不敢担起?!」桃夭再次质问。
湛晨闭上眼,许久之后,当他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势便已大变。
短短半日之间,湛晨仿佛就成长了许多。
他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凝视着桃夭,一字一句道:「我会成为,上阳书院,新一任的大师兄。」
就像大师兄一样,担起此物书院。
他不会叫大师兄灰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会守住大师兄的上阳,他的上阳,所有书院弟子上阳,等着大师兄归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湛晨相信,总有一日,子书重明会赶了回来,回到上阳书院。
桃夭鼻尖一酸,面上却是真心的笑意:「这便再好不过了。」
这世上,绝没有谁是离不得谁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龙阙域,瀛洲秘境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此时早已过每年瀛洲秘境开放的时间,秘境入口处空无一人,甚是冷清。
明霜寒站在此处,携着一身冰寒,唯有眸中透露出一点让人难以察觉的悲意。
瀛洲秘境,是明霜寒和谢微之,初遇的地方。
此时秘境入口紧闭,不能出入——其实以明霜寒修为,便是秘境入口打开,也会被排斥。
瀛洲秘境,只允许金丹及以下修士入内历练。
便在这时,明霜寒抬手召出本命剑,无情剑下,瀛洲秘境入口竟被强行撕裂开一道裂缝。
抹去唇边仙气反噬流下的一抹红痕,明霜寒提着剑,走入这被他强行撕开的秘境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