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秘境中, 明霜寒提着剑,迈着沉重而压抑的步伐,缓缓向前行去。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 连明霜寒自己,都未曾想到, 有朝一日,他会再来此物地方。
这个,他和谢微之从未有过的遇见的地方。
跟前古树高大, 无数藤蔓缠绕其上,枝叶遮天蔽日, 四周缭绕着浓重的雾气,沉沉地浅浅,不似人间。
地面遍布深碧色的青苔,山石上爬满藤蔓,荒草丛生, 一眼望去,叫人平白觉出几分凄清。
明霜寒伫立在山石前,身形如石刻木雕一般僵硬,久久不曾动作。
终于, 他挥手, 灵光闪过, 纠缠着爬满山石的藤蔓顿时一空, 露出暗色的洞口。
明霜寒抬步向内走去,洞内潮湿阴暗, 不见一丝天光。他拂手,山洞便被灵力照亮。
眼前逐渐开阔,可称平坦的空地出现, 明霜寒却蓦然停住脚步。
修士的记忆远胜凡人,直到数百年后的今日,明霜寒仍然清楚地依稀记得,他当年与谢微之在此比剑论道,互许终生的情景。
无情剑一生斩敌无数,无论遇何种险境都冷静果决,从无畏惧。
但此刻,他竟然会因为恐惧,而裹足不前。
无情剑尊,竟然也有了会恐惧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明霜寒终究上前,他站在石壁前,抬头望去,只是与他记忆中不同,这石壁上,已然是何都没有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时明霜寒当日亲手在石壁上刻下的字,但此时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应该——
明霜寒面上一片空白,这一刻,他仿佛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当日他用灵力镌刻下的文字,不可能因风霜蚀刻消失,是有人抹去了这些字,抹去了,他失约的诺言。
这么做的人会是谁?
明霜寒能不由得想到的,唯有一个谢微之。
此处是瀛洲秘境境灵所在之处,知道此处的人绝不会多。
当年谢微之和明霜寒也是机缘巧合发现此处。
清楚此处所在,还会这么做的,大约就有谢微之一人了。
她真的心无挂碍,早将过往置于。
是明霜寒先放开了谢微之的手,他将她留在了原地。等到他回头时,她早已向前走去。
她不会留在原地等他。
偏偏这时候,明霜寒又渴盼着,回到原处。
真是好笑又讽刺。
明霜寒生平从未有过的体味到,天命的无常。
「无情剑诀…」他低低地笑出声,眼中未曾有泪,却能让人体会到痛入骨髓的悲恸。
他回身向外走去,口中喃喃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走出洞口,望着雾气缭绕的古树林,浓密的枝叶遮蔽了天光,明霜寒的身形在古树映衬下,显得很是微小。
他仰着头,面上如冰雪消融一般露出一人凄凉的笑:「原来,这就是无情剑诀。」
手中长剑嗡鸣,灵光闪烁,明霜寒闭上眼,庞大的灵力席卷四周,将他自己挟裹在最终。
当他再睁开眼时,黑眸透彻:「这就是无情剑诀啊。」
无情剑诀,修的一直不是无情。
元婴之后七情尽忘,及至化神,七情恢复,要的便是,从无情,到有情的心境体悟。
这世上,最强大的,从不是无情。
明霜寒举起剑,剑光闪过,瀛洲秘境上方,顿时被撕裂开一道出口。
这一剑之威,比起之前更甚。
这样的威力,才是真正的无情剑。
只是如果能够,明霜寒宁愿自己当年,修的并非是这威力无匹的无情剑诀。
他拂袖,身形穿过那道强行撕开的出口,瀛洲秘境上空,仙气涌动之后,一切又一次恢复如常。
凌霄剑宗,琼华峰。
「师尊。」正在练习剑法的宋翊见明霜寒上山来,停下手中动作,俯身向他行礼。
对于明霜寒,宋翊一直都是恭敬有余亲热不足的。
他心中清楚,自己天赋不佳,灵根资质甚至算差,能做凌霄剑宗明剑尊的弟子,不过是因缘巧合遇上了前辈,得她指点,由此得了师尊另眼相待。
宋翊想,大约他一生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此处吧。
前辈与师尊的过往,是宋翊不清楚,也无法参与的。但他能看出,师尊对前辈仍旧有意,可前辈,却是…
宋翊是个沉默的性子,话说得少些,想得便难免多些。
每每想及谢微之和明霜寒的关系,他便忍不住苦笑。
自己又有何资格去忧心他们的关系?
谢微之对于宋翊而言,便如天边触不可及的皓月,那抹月辉,只是短暂落在了他身上。
宋翊的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但实际,也只不过花了短短好几个呼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的目光落在明霜寒身上,忽地一怔,师尊的力场,好像越发强盛了。
明霜寒向他略微微颔首。
师徒俩都不是多言之人,当下便陷入了一片沉默。
「若是师尊没有吩咐,弟子就先退下了。」最后,还是宋翊率先打破僵局,开口道。
明霜寒却望着他,说:「你可愿为我一叙,当日与微之相遇种种?」
宋翊没想到他这么说,先是一怔,随后点头道:「是。」
午夜,外门弟子峰,宋翊站在自己小院门口,久久失神。他被明霜寒选为亲传弟子后,自然就搬去了琼华峰,业已数月不曾赶了回来此处。
只因凌霄剑宗如今还未有新晋弟子入门,这处小院也就还没有新的主人。
此刻,宋翊上前,推开木门,他站在大门处,望着小院内,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情绪。
他徐徐走进院中,夜色中,满院的照夜白还未结出花苞,草叶苍翠,能够想见,到了花期之时,必定是满院雪白。
照夜白的生命力果然顽强,宋翊当初植下的那一朵照夜白,只不过数月,就蔓延了整个院落。
葡萄架上藤蔓郁郁葱葱,灵气滋养,明年大约就会结出累累的硕果。
葡萄架下,往日总有一个人影躺在竹椅上,神情慵懒地指点他剑法,而如今,彼处只余下一把空荡荡的竹椅。
可便是结出了再多葡萄又如何,当初想要他种下葡萄的人业已不在。
就如这满院照夜白,当日宋翊种下的时候想着,等到院中一片雪白,谢微之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当时的宋翊还没有意识到,谢微之并不会一直留在他身旁。原来他们只不过是萍水相逢,注定不会有更长的缘分。
她是他心中不可触及的皓月。
宋翊觉得,他连欢喜二字,都不敢放在谢微之身上。
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宋翊挥手施下一道法诀,满院的照夜白在这一刻争相盛放,莹白光芒照亮小院。
他孤身一人瞧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笑意,孤独又温柔。
宋翊小院外的高树上,柳茵茵自上而下,远远望着宋翊的身影,露出一点轻微笑意。
她抬手,指尖点点灵光绽放,一只又一只萤火虫围绕在她身周飞舞,柳茵茵扬手,数百只萤火虫便这样落入宋翊小院之中。
点点萤火在空中飘荡,为暗夜增添了几许暖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柳茵茵眼中显出真切的欢喜,她喜欢谁,只是她自己的事,至于能不能得到回应,对柳茵茵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
东境,沂蒙灵谷,沂蒙客栈外。
谢微之与晏平生落在谷地之中,此处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偶有几只斑斓的沂蒙蝶在其流连不去。
晏平生可惜道:「却是来得不巧,错过了晨时沂蒙蝶舞的场面。」
谢微之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这有何,这不是有客栈么,在此住上一夜不就好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沂蒙客栈,只能喝酒,却不供人住下的。」晏平生摇头道。
这规矩却有些奇怪,谢微之想着那七日醉,没想那么多,拉着晏平生向客栈内走去。
明明是白日,这客栈各处却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名修士,修为都不算低。
酒气熏然,面容姣好,风情万种的老板娘一只脚踩在桌上,脸庞一层薄红,带着些微醉意道:「一群没用的家伙,这么就被我喝倒了!」
面无表情的伙计突兀出现在谢微之和晏平生面前,这小姑娘一张脸毫无特色,叫人找不出任何记忆点。
她木着脸,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二位要几坛酒。」
沂蒙客栈只卖酒,也只卖一种酒。
谢微之的目光落在老板娘身上,恰好老板娘这时也移来目光,两人对视,谢微之没有回答小伙计的问题,反而对老板娘笑言:「我来陪你喝酒如何?」
老板娘上上下下打量她一周,有些嫌弃:「尽管我难得见一个能和我比美的人,只不过生得好,可不代表酒量好。你这副模样,可不像什么能喝的主儿。」
她又望着谢微之身旁的晏平生,摇了摇头:「你找的这男人也只占了个相貌好,酒量瞧上去平平啊。」
晏平生转头看向谢微之,忍不住摸了摸鼻尖。
「酒量好不好,总要喝过才清楚。」谢微之拍了拍晏平生的肩头。「说不准,我的酒量比你还强上一点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却没反驳第一句话,一时叫晏平生心荡神移。在心悦之人面前,这世上所有人大约都不能再保持如常的冷静,一句话便能叫他失却了分寸。
老板娘听谢微之这样说,扬了扬下巴:「来,我倒要瞧瞧,你酒量如何!」
晏平生忍不住提醒道:「七日醉,可不能用灵力化解酒意。」
否则这沂蒙客栈中,不会有那么多被老板娘喝倒,醉得不省人事的修士了。
「醉了就醉了。」谢微之狡黠地冲他眨眨眼,「不是有你在么?」
有他在,便是醉了也无妨。
有了这句话,晏平生如何还能拦她。
只能看着谢微之坐在老板娘对面,豪气地抱起一坛七日醉,揭开酒封。
晏平生望着她的背影笑笑,如今,她再不必顾忌什么,只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好。
「承惠,四块上品灵石。」小伙计终究再开口,不客气向晏平生摊开手。
要灵石的时候,她的语气就比刚才显得真诚几分。
晏平生挑好了眉:「倘若我依稀记得不错,一坛七日醉,只需两枚上品灵石。」
「我家老板娘还有一坛。」
「你家老板娘喝的,如何要我付账?」晏平生奇道。
小伙计立时便翻了个白眼:「我还没通你算我家老板娘陪你道侣喝酒的账呢!」
晏平生一向不喜欢吃亏,但只看在眼前小姑娘道侣两个字上,勉强打定主意吃这一回亏。
掏出四枚上品灵石放在小姑娘掌心,晏平生暗自庆幸,这回离家之前,依稀记得带上了小金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