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琼华峰首座,明霜寒。
谢微之怎么也没不由得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与他再见。
好在她为自己画了敛息符文,又混在人群中,才不会轻易叫明霜寒发现。不过还是要快点走了,否则以明霜寒化神期的修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注意到。
明霜寒似乎若有所觉,向人群中扫了一眼,但此刻广场上聚集了成千上万的外门弟子,人声嘈杂,各种神念混杂在一处,叫他一时未能察觉异样。
「明师兄。」风摇铃起身行礼,态度冷淡有礼。
明霜寒颔首,并未多言。
「此刻外门大比未结束,新晋弟子测试灵根还需稍待,明师兄恐怕要等上一刻。」风摇铃早已知晓,掌门有意让明霜寒在今年的新晋弟子中选出好几个资质上佳的收为亲传。
只是他今日来得未免太早了些。
「无妨。」
风摇铃无言,只能请他同坐。
「这就是明首座啊!」
只因明霜寒的到来,广场上一阵骚动。他年少成名,无情剑之威震慑龙阙域内外,是百年来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天才,凌霄剑宗内外都有无数他的拥簇。
外门弟子甚少有机会见到明霜寒,今日得见自是澎湃万分。
不过陷入苦战的宋翊却无暇注意高台之上的动静,他喘着粗气,有些吃力地应付来自对手的剑招。
不行,他不能输!
这一场,他一定要赢!
咬牙扛住剑锋,宋翊旋身,手腕翻转,右手的剑便落到左手之中,用出飞鸿剑法第三式。
明霜寒眼神一凝,喃喃道:「怎么会...」
他从这一式剑法上,看见熟悉的影子。
这是当年他根据自己出剑的习惯,略微修改过的剑招,这么多年来,他只教过一人。
明霜寒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心脏处传来万蚁噬心一般的疼痛。
风摇铃见他直直望着宋翊,目光良久不曾移开,试探地追问道:「明师兄可是觉着,这弟子的飞鸿剑法,实在练得极好。」
「的确很好。」明霜寒淡淡道,一切暗流都被他掩盖在冰冷的外表下。
他的心仿佛被烈焰灼烧着,只希望这场比试尽快结束,他想知道,擂台上此物少年,是同谁学的飞鸿剑法。
是不是他心中想的那人,她是不是来了凌霄剑宗?
明霜寒一向坚定的道心在此刻彻底乱了。
擂台下,骆飞白的脸色有些凝重,这场比试宋翊全然处于下风,照这样下去,恐怕很难翻盘。
看着宋翊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骆飞白有些不忍。大比前百都可入内门,第一第二之间只不过是奖励多寡,实在没必要...
可骆飞白也知道,作为一个剑修,追求胜利是本能。换了他自己,也不会轻易放弃。
「你觉着他能赢吗?」骆飞白低声道。
他身旁的练云深望着宋翊,平淡道:「要看他,信不信自己手中的剑。」
此刻的宋翊,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赢!
今日,他绝不能输,他有定要赢的理由!
飞鸿剑法第七式,归鸿穿云——
烟尘散去,面上血迹未干的宋翊持剑架在对手要害。
「赢了!」骆飞白激动地一挥拳,练云深也露出一抹淡笑。
「老练啊,我们发了!」骆飞白激动得不能自已,跳上练云深的背,「一赔一百,一赔一百啊!」
练云深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强压住把这个人摔下来揍一顿的冲动。
风摇铃霍然起身身,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此次外门大比第一,宋翊——」
话音落下,广场上掌声雷动,此刻众人都是真心实意为宋翊喝彩,以下品三等灵根走到现在,他值得这些掌声。
但宋翊却无暇注意这些,他望着擂台下,寻觅着最希望看见的那人。只是寻遍全场,他也未能找到谢微之的踪影。
前辈...是先回去了么?
*
外门执事堂中,被召来此处的宋翊心中有些茫然,他走进门内,抬眼见到负手站在正中的白色背影。
明首座...
宋翊怔在原地。
带他前来的风摇铃轻声道:「明师兄只是有些话想问你,不必惧怕。」
她安抚地拍拍宋翊的肩,退了出去,屋内便只剩下宋翊和明霜寒两人。
「你是宋翊?」一片沉默之中,明霜寒率先开口。
「是。」宋翊回过神,俯身行礼,「弟子宋翊,见过明首座!」
他心中颇为惶恐。
自宋翊入剑宗修炼以来,明霜寒就一贯是他仰慕和敬佩的对象,如今心目中的神明就站在自己面前,宋翊作何能不惶恐。
「你的剑法,是何人所授?」
宋翊怔愣地抬起头,心中浮起一抹异样,不一会后才答:「是一位前辈,她意外倒在我院中,在此暂住了一段时日。」
「你可清楚,她的名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宋翊奇异地从明霜寒语气中听出了一丝颤抖,像是面对着一人近在眼前却不敢靠近的真相。
「那位前辈...叫谢微之...」
微之——
真的是她!
明霜寒心中在这一刻掀起滔天巨浪,室内的气氛像是立刻变得沉凝粘稠。
宋翊死死支撑才没有立时跪下,他额上慢慢渗出细汗,脑中一片空白。
化神期修士的威压,只是泄露一点,也足以叫宋翊喘只不过气。
好在明霜寒及时回过神来,收起威压:「她在何处?」
「大约,此刻正弟子峰上?」宋翊不确定地道,往日此时,前辈应该此刻正葡萄架下晒太阳。
「走。」明霜寒袍袖一卷,便带着宋翊飞身而出。
只不过片刻,两人便落在了外门弟子峰上。
宋翊在前带路,领着明霜寒往自己的院落行去,心中忍不住猜想明霜寒和谢微之的关系。
他们瞧上去,明明理应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
推开木门,宋翊和明霜寒走进院中,风拂过树梢,留下一片沙沙声。
宋翊转头看向葡萄架,往日常常躺在那里的人此时不见踪影,他眼神怔忪,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前辈!」宋翊再顾不得身后方的明霜寒,扬声唤了一句,大步向前,猛地打开竹屋的房门。
室内唯余满目空寂,谢微之的离开,就和她的出现一样蓦然。
宋翊心中最后的侥幸被打破,他眼眶微红,木然迈入屋中,才注意床榻之上留有一张信笺。
‘小宋亲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多日以来承蒙照顾,如今也到了分别之日。前路道阻且长,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天地浩大,此一别后不知何日会再见,盼你珍重。’
宋翊握着信笺的手无力垂下,前辈...她走了...
「她离开了?」明霜寒在他身后,声线缥缈。
「是。」宋翊双目赤红,他没有回头,「前辈她走了。」
宋翊没想到她会离开,他全然没有想过,她会走了这个地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以为在外门大比结束之后,她还是会留在小院之中,如往日一样,在葡萄架下晒着太阳,漫不经心地指点自己剑法。
这些时日的相处,叫宋翊几乎忘了,谢微之其实是不属于这里的。他只清楚她叫谢微之,却不清楚她的来历,不知道她的过往,更不清楚她将要去往何方。
这样不好么?他以为,她待在这里,也是开心的。
「可否将那张信笺借我一用。」明霜寒开口。
修真界有追踪之法,借助信笺上留下的力场,他能够追上离开的谢微之。
宋翊捏紧了信笺,不避不闪地对上明霜寒的眼:「明首座同前辈,是何关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明霜寒淡淡地望着宋翊,他的身量比还是少年的宋翊高上不少,居高临下看过来时,压迫感明显。
「微之...是我从前的爱人。」
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人,也是他此生辜负得最深的人。
话出口的刹那,明霜寒又一次感受到来自心脏的剧痛。
从前两百多年间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这些时日突然频繁出现,那些属于他和谢微之的回忆,像是渐渐地由黑白染上色彩。
微之——
宋翊听见这句话时,表情一片空白,他的心忽地空了一块,风一吹,就发出孤寂的回响。
良久,他才木然地抬起手,将信笺交到了明霜寒手中。
「多谢。」明霜寒一指点在信笺之上,光华四射,一道白雾升起,飞旋向东,他腾空随白雾而去。
宋翊孤身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刻的雕塑。
他原以为,赢了外门大比,他就可以离前辈近一点,可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远比他所以为的还要远。
凌霄剑宗东面,侧坐在青竹枝上的谢微之突然感知到一股强大的力场自极远处靠近。她皱了皱眉,探出神识察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明霜寒?!
他作何会蓦然离开凌霄剑宗?况且看这方向,作何像是追着自己来的?
谢微之觉得有些荒谬,明霜寒特意追着她来做何,总不可能是两百多年不见,想和故人叙叙旧吧。
大约是巧合,谢微之盘算道,不要想太多。
只是随着明霜寒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终究稳不住了。这算何情况,他还真是追着自己来的?
谢微之一点也不想和明霜寒碰面。
他们见面做何,难道要一起追忆一下当年他有多无情,自己有多狼狈?
只是想象一下那等画面,谢微之都忍不住万分不好意思。
其实按理说,明霜寒七情尽失,不该做出这等举动,总不可能他化神之后,七情又全恢复了吧?谢微之百思不得其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