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微之第一时间就想跑路,但随即又意识到,她现在不过炼气,只论迅捷,如何逃得过化神期的明霜寒?
那就只有...谢微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自弟子峰上飞旋而出的白雾迅捷渐渐慢了下来,这就意味着他要找的人,就在不远。明霜寒的心,竟无端生出几分忐忑。
树下,女子一身白衣,背对明霜寒而立。若是宋翊在,就会发现,这个身影,同他认识的谢微之,并不相同。
宋翊认识的谢微之,模样只不过十六岁左右,瞧上去是个正当年华的少女。而这个站在树下的白衣女子,身量更高几寸,年纪二十许。
只从背影,就叫人觉出清冷之感,正如一弯高悬夜空的孤月。
但此物身影,却是明霜寒再熟悉不过的,当年那个与他相知相许的谢微之。
明霜寒自半空落下,远远瞧着那个背影,许久才唤出一句:「微之...」
声音轻得似乎怕惊扰了那人。
女子没有任何反应,明霜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也无法移开:「两百多年了...」
你还好吗?
他心中像是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诉诸于口。
女子终究转过身,那的确是谢微之的脸,谢微之二十三岁的模样。
只是她眉目清冷,神情气质都与如今那个懒散洒脱的谢微之全然不同。
「我依稀记得,当日我说过,你我之间,以后最好不要再见。」‘谢微之’眼神冷淡,转头看向明霜寒的目光未起丝毫波澜。
「是...」明霜寒的语气有些苦涩。
「那你今日追来,又是为何?」
明霜寒望着她,心中隐痛:「我只是...想见见你,两百多年了,你还好吗?」
他又忆起当日琼华峰上发生的一切,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心开始为这些回忆开始颤抖。
「秋水已断,往事成灰,你我恩仇两消,再无干系。」‘谢微之’漠然出声道。「明首座,请回吧。」
「不——」明霜寒突然道,一向平静的面容上终于显露出痛苦之色,「微之,我——」
他上前两步,想要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虚无。
‘谢微之’的身影在这一刻化作无数光点,在明霜寒跟前消失。
原来此物‘谢微之’,只不过是符文幻化的虚影。
明霜寒的脑中有一瞬空白,他的手顿在虚空之中,良久才道:「原来...你真的不愿意再见我...」
她真的,连再见他一面都不愿。
喉中腥甜,鲜血从口中喷出,染红了明霜寒的衣襟。他按住心口,半跪在地,神情透出沉沉地的痛苦。
「微之——」
这一刻,他身周的仙气突然狂暴起来,无数剑气萦绕在明霜寒四周,锋锐森寒。
从初遇到相知,从相知到相许,又从相许走到末路。过往所有回忆在明霜寒脑海中一一重现,与之一同回归的,是被尘封两百多年的七情。
黑色的纹路徐徐爬上明霜寒的右脸,他眼底隐现血色,若是有人此时出现在他身边,恐怕会被他身周剑气撕得粉碎。
「不好!」御剑而来的清虚子沉下脸,加快迅捷向明霜寒飞去。
与他一道而来的风摇铃暗自心惊:「掌门,明师兄这是走火入魔了?!」
作何会呢?无情剑诀摒弃七情,走火入魔这样的事作何会落到明霜寒头上?
可是明霜寒此时状态,分明就是心魔缠身,走火入魔的症状!
清虚子脸上没了笑意,他没有答话,落地之后随即向剑气漩涡中心的明霜寒走去。剑气狂暴锋锐,直直向清虚子攻来,被他轻易化解。
凌霄剑宗掌门清虚子,乃是合体期的大能,当今修真界最高战力之一。
将迎面攻来的剑气一一化解,清虚子慢慢靠近了明霜寒。他还是半跪在地上,双眸赤红,对清虚子的到来毫无反应。
清虚子皱着眉,俯身一指点在明霜寒眉心,催动灵力,强行为他祛除心魔。
面上黑纹一点点褪去,明霜寒的双眼慢慢恢复如常,四周剑气也在这一刻消散于无形。
明霜寒的神情越发痛苦,身在一旁的风摇铃看得都有些不忍。
清虚子松了口气,收回手,面色有些发白,显然,为明霜寒祛除心魔并不是何简单的事。
「师伯...」明霜寒抬起头,两行泪滚落,「我将她弄丢了...」
「我作何会忘了,我是怎样爱她的啊...」
清虚子一怔:「霜寒,你...」
难道真如他所猜测的一般?
明霜寒又一次呕出一口鲜血,无力地倒了下去。
「霜寒!」清虚子惊道,立刻为他把脉。
好在情况比他想象的尚好些许,清虚子徐徐呼出一口浊气。
「掌门...」一旁的风摇铃蓦然开口,迟疑道,「明师兄...他难道恢复七情了?!」
明师兄练的不是无情剑诀么?作何会恢复七情!
清虚子叹息着点头:「恐怕,正是如此。」
他终于恍然大悟,琼华一脉修习无情剑诀的先辈,为何大都在化神不久后陨落。恐怕其中许多,都是因为恢复七情后,走火入魔而亡。
不是谁都有明霜寒这样的运气,走火入魔之时正好有修为更高的修士在旁,不惜耗损自身修为帮他祛除心魔。
今日若不是风摇铃见明霜寒态度有异,久久不见他踪影,便告知清虚子此事,两人及时赶来,明霜寒恐怕就要陨落此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得了清虚子答复的风摇铃怔在原处,好一会才喃喃道:「这真是...太荒谬了!」
她垂头,望着腕上那串沁了血的手钏,眼前恍惚又出现了那个浑身浴血的女子。
‘值得么?’
‘这世上有不少事,无关值不值得。’
「这一切,真是太好笑了!」风摇铃摇着头,时隔两百余载,又体味到了相同的酸涩。
此处发生的一切,谢微之都不清楚,只不过便是知道了,她也未必会有何反应。
毕竟明霜寒和她,早就没有关系了。
在地上画完最后一笔符文,她点了点自己的侧脸,略带些不确定地说:「应该是这么画的吧?」
这是她当年自创的符文,作用是随机传送。由于不确定性太高,自然比不得定向传送的符文有用。
从未有过的试验此物符文的时候,她和清风被传送到了玄阶九品灵兽的老巢,险些命丧兽嘴,从此她就被清风勒令不许再用。
然而这个符文有个最大的好处——成符所需的灵力很少。
即便谢微之现在只有炼气七层,也能轻易画出此物符文,是目前摆脱明霜寒追踪最好的办法。
谢微之不确定自己留下的虚影能拖延明霜寒多久,还是尽快走了为上策。
她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纵身跳入符文法阵的那一刻,谢微之忍不住想。
*
是夜,弟子峰上,宋翊木然地站在葡萄架前,神情恍惚。角落里他亲手植下的照夜白在风中招摇,枝叶窈窕。
到了明年夏天,这个院子里理应就会开满一片雪白的照夜白。
只是她不会看见了。
还有她当日种下的葡萄藤,再过几月,理应就会结满了一串又一串果实,沉甸甸地坠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宋翊从没有想到,只不过短短几月,她就在自己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身后方蓦然响起脚步声,宋翊渐渐地转过身,而后垂目行礼:「弟子,见过明首座。」
明霜寒面色苍白,透出几分重伤初愈的虚弱,墨发蜿蜒而下,少了些冰冷,却多了不少独立世外的孤寂。
「她走了。」明霜寒轻声道,语气低沉喑哑。
宋翊一怔,闷闷地嗯了一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清楚。
「你与她,相识多久?」
宋翊轻声道:「三月。」
明霜寒微微一笑,眼神中满是寂寥,过了许久,他才又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宋翊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惊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只不过下品三等灵根。」宋翊最后只说出这一句话。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修仙一道,一直不是只取决于灵根资质。」
宋翊却没有接受此物解释,直截了当地问:「明首座要收我为徒,是因为前辈么?」
明霜寒望着他,并未隐瞒,点头道:「是。」
是他负了她,如今,她连见他一面也不愿。
明霜寒想收宋翊为徒,为的,不过就是同谢微之多些许联系。这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他寻不到她的去向,更不敢奢求她的原谅。
是以此物得她指点剑法的少年,或许会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那么,你可愿为我弟子。」明霜寒坦荡问道。
月光在地面上映出宋翊的影子,他跪在明霜寒面前,执弟子礼:「弟子宋翊,见过师尊!」
他要变强,宋翊一直没有这样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若是从前他只是想追寻更强的自己,那么现在还多了一点,只有变强,他才能离前辈近一点。
无论跟前的男人出于什么原因收他为徒,这都是他最好的机会。
宋翊一直都是聪明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琼华峰一脉,亲传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