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南院之中, 支走了一众侍奉婢女的骆飞白坐在院中石桌前,重重叹了口气。
他怎么倒霉啊,萍水相逢, 和人喝顿酒,却平白演成了一场良家少男被掳。他一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竟然要被人强娶为一百零九房小妾,这找谁说理去?!
那看似一人风流贵公子的男人,竟然会是罗刹教左护法裴知与!
堂堂化神修士, 劫走自己一个筑基,也不觉得脸红!
骆飞白苦口婆心地劝解, 强扭的瓜不甜,裴知与却道,瓜甜不甜,要扭了才知道。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骆飞白恨不得给那个见裴知与孤身喝酒, 长吁短叹,一时好奇便上去搭话的自己一人响亮的大耳刮子。
想到这个地方, 骆飞白呸了一声, 谁要嫁他, 都有一百零八房小妾了还不知足,迟早被戴绿帽子!
幸好,近日这罗刹教魔尊像是要做寿,裴知与还挺注重仪式感, 说等寿宴之后再娶他过门。
但就算拖延几日, 骆飞白也根本逃不出去。
他试过许多次,但连裴知与在他身边安排的侍女修为都有筑基,更别提魔宫南院的禁制, 绝不是骆飞白一个小小筑基能破开的。
前几日骆飞白偷偷放出一只灵雀,也不知最后到了谁手中。
越师姐和老练发现自己失踪,有没有及时向宗门求救?
骆飞白又一次叹了口气,这业已是他到魔宫以来不知第几次叹气了。
忽然,一只传讯灵蝶从院外飞来,缓缓落在骆飞白面前的石台面上。
骆飞白不由一惊,这是...
他将手指点在蝶翼上,面上立刻现出惊喜的神情:「前辈?!」
他传出的灵雀,竟然是意外到了前辈手中么?
他赶紧以神念回应。
只不过一会儿,接到回应的谢微之便出现在此方院落之中。
但骆飞白惊喜的眼神在见到谢微之后又收了起来,霍然起身身,戒备地后退一步:「你是...」
「臭小子,才过了多久,我都不认识了?」谢微之对她笑言。「你的浮游步练得如何?」
「前辈?」骆飞白的眼神有些迷惑,「真是你?可是你现在...」
他们是只分开了好几个月,不是好几年吧?
「之前是因着些许缘故,才会变成那般模样。」谢微之懒懒笑着,「如今修为恢复,自然容貌也恢复了。」
「真的是你啊,前辈!」骆飞白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冲上去就要抱住谢微之。「你来救我了啊!」
一条白蛇从谢微之衣袖中探出头,毫不客气地咬在了骆飞白手腕。
他还以为自己真的要做那该死的第一百零九房小妾了。
「啊啊啊啊啊——」骆飞白放声惨叫,甩着手跳脚,「这是什么鬼东西!」
谢微之扶额,及时设下隐蔽声线的结界,这才没有让骆飞白的惨叫引来人。
「小晏,行了,还要说正事呢。」谢微之无可奈何道。
那条咬在骆飞白腕上的白蛇这才松口,骆飞白眼睁睁地瞧着他在自己面前化作一人生得异常好看的男人。
「说话便说话,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晏平生走到谢微之身旁,唇角带着浅笑,一派高华气度。
骆飞白悻悻地揉着手腕:「前辈,这是你新收的灵宠吗?」
她带着晏平生坐在石桌边,屈指敲了敲桌面:「说说吧,你是作何把那罗刹教的左护法迷住,叫他不惜行这掳掠之事?」
谢微之便笑了起来,拍拍晏平生的肩膀:「他可不是何灵宠,是我新交的朋友。」
骆飞白的嘴角落了下来,他蹭着石桌落座:「前辈,我冤啊!那分明就是个神经病!」
「我见他在彼处喝闷酒,长吁短叹的,一时好奇就上去搭了两句话。」
「他说何自己最近爱慕上一个美人,谁知美人对他无心,冷眼以待,他心中实在郁闷,这才借酒浇愁。」
「他请我喝酒,我便安慰他两句,说只要他真心相许,总有一日能将美人感动。谁知聊了两句,他又说与我甚是投缘,要娶我回去做第一百零九房小妾!」
骆飞白神情愤愤:「他都有一百零八房小妾了,难怪那美人对他没有好脸色,本就是活该!」
谢微之按了按眉心,觉着这小子果真是一如既往地叫人无语:「你要不是想蹭顿酒,也不至于沦落到此处。」
立时被谢微之揭破本质的骆飞白嘿笑两声:「这不是不喝白不喝么...」
谢微之只能无语地摇摇头。
「罢了,不同你瞎扯。」谢微之说回正题,「如今我们要想想,该如何逃出去才是正经。听你的说法,那裴知与掳你回来只不过是一时起意,便是你逃了,他也未必会第一时间发觉。」
只要不是化神以上的修士追杀,跑路还是很容易的。
「但他安排在我身旁的侍女,修为比我更高一线,我连她们打只不过,更何况南院遍布禁制。」骆飞白有点儿想泪奔,他好歹也是登顶过凌霄剑宗试剑榜的人,在这个地方却连几个侍女都打不过。
没事,等再过几百年,别说这些侍女,说不定连裴知与他也有一战之力!骆飞白自我打气,他向来都是想得开的性子。
谢微之摸着下巴思考:「好像这魔尊离渊,马上便要过寿,罗刹教统领北境三十六域,到时其麾下各路人马,应该都会前来此处贺寿。」
「届时人来人往,各处禁制必会打开一部分,巡查也不会有现在这样严密。」
晏平生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在寿宴当日跑路?」
谢微之点头:「到时裴知与身为罗刹教左护法,定会出席寿宴,理应是没有空第一时间来抓人的。」
只要跑得够快,到了龙阙域境内,可就不是罗刹教能肆意妄为的地方了。
「但你可别忘了,你现在假冒的身份是什么?难道你还真打算上去给那位魔尊献舞不成?」晏平生提醒道。
「自然不是。」谢微之答,「只要在寿宴开场之前,将那位红绡夫人放出来,抹了她近几日的记忆,一切便正好合上了。便是之后察觉不对,等他们追上,以咱们的迅捷,理应早出了北境。」
「什么身份?」骆飞白听得一头雾水,「那红绡夫人,我好像听说过,她似乎是罗刹教魔尊身边至今唯一有名分的女子。听说她行事肆意,对任何敢出现在魔尊身旁的女子都没有好脸色,前辈作何会和她扯上关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还不是为了救你。」谢微之白他一眼,「幸好那红绡夫人与我如今生了一张近乎相同的脸,借了她的身份,我才能进这南院。否则你以为这罗刹教老巢,是任人来去的地方么?」
骆飞白灰溜溜地挠挠头。
「这法子也不是不行。」晏平生微微皱着眉,「但你若一直冒充红绡夫人的身份,当真不会被发现。」
「放心吧,这点演技我还是有的。」谢微之笑着,眼神显出些许幽深。
那叫樱桃的侍女...
「便这样,你留在小白身边,等寿宴当日,带他跑路。」谢微之安排道,「我暂时顶替红绡夫人的身份,到时我们在魔宫外会合。」
「微之——」晏平生抓住她的手。
谢微之用另一只手轻拍他:「不用忧心,我好歹活了三百多年,这也不算什么大场面。」
「魔尊离渊如今已是合道修为,若是被他发现...」
「我会小心的。」谢微之扬眉向他笑笑,「好了,要是真的被发现,我作何也要撑着一口气,等你来救我。」
话说到这个地方,晏平生也只能叹一口气:「那你行事小心些...」
「我还在呢...」骆飞白弱弱地说了一句,不知怎的,就觉着自己极其多余。
晏平生斜睨他一眼,眼神略有些冰冷。
另一面,同样是南院,小侍女樱桃迈着轻快的步伐迈入正厅中,腰间络子随着她的脚步一甩一甩,很是可爱。
推开房门,所见的是房中坐着一人和她一样打扮的少女,听到声响,立时转过头来,那张脸竟也是完全相同的。
「惜姐姐!」房中少女立时站起身,怯怯地唤了一声。「你怎么才赶了回来啊,你让我回夫人身旁吧,夫人她其实不坏,就是因为有人给尊上献了美人,她心里过不去才会打我的,惜姐姐不必为了我去找夫人麻烦...」
原来她才是真正的红绡夫人身旁的侍女,樱桃。
化作樱桃模样的裴知惜上前拉着她坐下,倒了一盏茶:「小樱桃,你怎么这么多话呀,要易容成你可真不容易,我一日说的话,赶得上平日十日了。」
她说罢,将茶水一口饮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樱桃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清楚,夫人也常常说我话太多,然而我就是忍不住...」
听到夫人这两个字,裴知惜忍不住冷哼一声:「那蠢货,也就一张脸还能拿得出手了。」
尊上那样的人物,也不知看上了她哪一点,难道真是那张脸不成?裴知惜觉得,自家尊上,不该是那样肤浅的人物才是。
「惜姐姐,你让我回去吧...」樱桃拉着裴知惜的袖子,软语请求道。
裴知惜冲她笑笑:「这可不行,小樱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现在,你家夫人,可不是你家夫人了。
也不知谁,有这样大的胆子闯进魔宫来,她倒要看看,那假扮成红绡的女子,想做何。
话说赶了回来,那女子用的何易容幻形?她竟然没看出一点破绽...
「惜姐姐...」
裴知惜摸摸她的头,透出一股古灵精怪的味道,即便是相同的一张脸,此时也能看出她和樱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小樱桃,你就先安心地住在我这个地方,等过些日子,我会让你回去侍奉你家夫人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安抚樱桃一番,裴知惜起身出了门,她该去接自己那位夫人了。
也不知她来南院做何,难不成是想撬自己那花心好色的大哥墙角?
若是那样,倒有意思了,裴知惜满眼都是看好戏的戏谑。
「站住。」
正厅大门处,在裴知惜要迈出门槛的前一刻,响起一道清风朗月一样的低沉嗓音。
裴知惜头皮一麻,赶紧转身,低着头行礼道:「婢子,见过护法大人。」
整个人的气质,随即与温软怯懦的小侍女樱桃一般无二。
裴知与一身青衣,衣袍下摆绣了几簇青竹,面容清雅,唇边噙着一点浅笑。他瞧上去不像杀人不眨眼的罗刹教左护法,倒像凡世手无缚鸡之力的文雅公子。
「红绡夫人的侍女,来我南院作甚?」裴知与含笑,缓步走到裴知惜面前。
「婢子,婢子是来给惜姐姐送点儿自己做的糕点的,这就要回去,婢子先告退了。」裴知惜说完这句话,立时就要后退。
裴知与抬手擒住她的下颌,捏着她的脸将她拽赶了回来:「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候喜欢上用何糕点了。」
「痛痛痛!」裴知惜装不下去了,扒拉着裴知与的手,恼道,「哥,你快放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裴知与轻笑一声,还是收回了手。
裴知惜揉着脸,娇嗔着抱怨道:「哥,你最讨厌了!」
裴知与坐在主位,拿起茶盏轻抿一口:「你扮作这丫头的模样,又想出何幺蛾子了?」
「哥,看你这话说得,我这叫,见义勇为。」裴知惜凑到他身边,眼神狡黠。
「人家主仆的事,何须你来插手。」裴知与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就你最爱多管闲事。」
「魔宫里实在无趣,我自然要为自己寻些乐子来瞧瞧。」裴知惜冲他眨眨眼。
裴知与不由失笑:「别太过分,不管作何说,她总归是尊上的夫人,便是尊上不怎么看重她,那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你若是闹得太过分,到了尊上面前,我可不会为你开脱。」
「放心吧,哥,我可有分寸了。」裴知惜清楚,她哥这意思,便是不管这事了。
「那我就先走了?」裴知惜又道。
裴知与点头,她脚步轻快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哥,你可知道,尊上为何把那红绡留在身边么?」
那位红绡夫人,除了生得好看,真是一无是处。
「小丫头,不该你过问的事,便不要多问。」裴知与似笑非笑,「尊上他老人家的心思,如何是我们能够揣度的。」
裴知惜向他嘟嘟嘴,扮了个鬼脸跑了出去,只留裴知与望着她的背影失笑。
*
魔尊离渊所住的宫室,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数名戴了鬼面的黑衣护卫守在周遭,脊背挺得笔直。
一道遁光自天边闪现,只不过瞬间便到了宫室之外。
众鬼面黑衣护卫齐齐下拜,震声道:「恭迎尊上归来!」
玄黑色的衣摆拖在雪中,甚是显眼,来人踩着霜雪,向宫室内去。
「让红绡,来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