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微之再三强调下, 小姑娘终究转回正题,说起了所谓正事:「哦,是这样的, 夫人,您前几日不是说想在尊上寿宴上献舞么, 魔宫下属已经将惊鸿仙子请来了,您快跟我来吧。」
「就是那个跳舞被尊上夸过一句不错的惊鸿仙子,听说她本是不愿意来的, 是咱们左护法亲自发话,她才被请来了魔宫。只不过距离尊上寿宴只剩几日了, 您想献舞,可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否则作何能跳出惊鸿仙子的惊鸿舞呢。」小姑娘嘴上不停,又是一顿输出。
谢微之只觉得头昏脑涨,真不清楚那个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是作何忍下这聒噪的小丫头的。
「停!」她强行捂住小姑娘的嘴,「你别说了,我都清楚了。」
小姑娘瞪大了双眸,乖乖微微颔首。
谢微之这才松开手, 但她下一刻蓦然又反应过来, 那什么魔尊要过寿?献舞?
等等, 那她岂不是...
便在这时, 小姑娘又憨憨笑言:「夫人,您今日好像跟平时很不一样啊。」
谢微之心中漏跳一拍, 袖中右手微微一动。
谢微之笑着道:「那件污了, 我便换了一身,不好看么?」
小姑娘在说完这句话后,还拉着谢微之的袖子左看右看:「夫人,您作何好像换了衣裳呢?」
小姑娘似乎丝毫没有怀疑,傻乎乎地点着头道:「好看呢!夫人生得这样好看,当然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谢微之正想动手,却被小姑娘扣住手腕:「夫人,我们快去见惊鸿仙子吧!」
这看上去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竟是元婴修为!
谢微之心中一惊,那被她唤作夫人的女子,分明还只是筑基罢了。
被小姑娘无意一般扣住右手腕,谢微之不知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但自己的确没有把握不惊动魔宫任何人将她拿下。既然如此,不如静观其变。
‘微之?’晏平生暗中传音。
‘你先把那姑娘藏起来,去摸摸这魔宫布局,我随她去,这小丫头有元婴修为。’谢微之回复道。
跟前这小姑娘,真的只是个婢女?
若真拿元婴修士当婢女,这罗刹教也实在太阔气了。
晏平生虽有些担心,但他也相信谢微之自有分寸,两人便定下分头行动。
被小姑娘拖走的谢微之后知后觉,她刚才说什么献舞,跟那惊鸿仙子学跳舞?!
何鬼?!
谢微之一脸懵逼,她是不是又让自己跳坑里了?
小姑娘拉着谢微之,一路穿过庭院,眼前便出现一片池塘,荷叶点点,菡萏未开。中有凉亭,烟紫的薄纱随风摇动。
一身白衣的女子坐在凉亭上,身前放着一把古琴,十指纤纤,琴音如流水倾泻,她微敛眉目,神情清冷。
这便是那个惊鸿仙子吧?的确叫人一见惊鸿。
美人美景,再配上这高山流水般的琴音,谢微之的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她喜欢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
「夫人,走吧。」
「我今日有些累了,不如…」谢微之企图挣扎一下。
「哎呀,夫人,您难道还怕了惊鸿仙子不成,您可是尊上唯一的夫人,便是尊上真将她收在身旁,那也要叫您姐姐啊。」
这都何跟何啊,谢微之脑中一团乱麻。
小姑娘眉眼弯弯,笑得没有一丝阴霾,她抬手揽住谢微之的腰,带着她飞至亭中。
见她二人到来,惊鸿仙子并未停住脚步琴音,仿佛没有瞧见她们一般。直到曲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她才停手,也未起身,只是抬眸,清冷看向谢微之。
「没想到今日,红绡夫人,竟也懂了何为礼数。」清冷美人一开口,说话却是不作何客气。
「夫人,她这是在骂你呢。」正在谢微之欣赏美人之际,在她身旁的小姑娘撞了撞她的肩头,小声道。
谢微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面前清冷美人口中的红绡夫人,指的就是那和自己容貌相同的女子。
「她干嘛骂我?」谢微之下意识问。
「您忘了,您上回因为尊上赞她一句琴音甚好,不等她曲子奏完,就冲上去砸了她的琴呢。」小姑娘低声道。
那是仇挺大的,这位惊鸿仙子精通音律,对自己所用乐器肯定也是极珍爱的,上手就砸了人家的琴,能不被记恨么。
看来红绡夫人,脾气还挺大啊。
反正骂的也不是她,谢微之懒洋洋地笑着:「谬赞,我一向都是知礼数的。」
惊鸿仙子冷瞥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何。
清高的人就是这样不好,连骂人都不能痛快。
「夫人想跳惊鸿舞,但距离尊上寿宴并无几日,少不得要花些功夫。」惊鸿仙子语气很是冷淡,说出的话却不带太多偏颇。
「不用了…」谢微之正要拒绝,她是来救人的,学何跳舞。
小姑娘却拉住她的手:「夫人,左护法好不容易才请来惊鸿仙子,您可不能任性了。」
她的笑容还是带着一股天真,但听着她的话,谢微之徐徐停住了话头。
谢微之扬起一个笑:「好,自然是不能任性的,否则不是白费了左护法的辛苦。」
是夜,飞仙阁。
房门开合,烛火随着风颤动一瞬,而后又恢复平静。
晏平生把还晕着的红绡放在一面,走到床边落座,好笑言:「你这是怎么了?」
谢微之横七竖八地躺在床榻上,听到踏步声,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你来了啊。」
尽管谢微之素来咸鱼,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晏平生却也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一副虚脱的模样。
「累啊…」谢微之抓过一人软枕,抱着坐起身。「你清楚我这一下午过得有多不容易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的眼神堪称幽怨。
「怎么了?」晏平生帮她将额前散的一缕发别在耳后。
谢微之坐在他旁边,将那叫樱桃的小姑娘和惊鸿仙子一一讲来:「这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跳了一下午惊鸿舞,真是累死了!」
惊鸿仙子和红绡夫人本有旧怨,指点起来,当然不会留情。
她和樱桃都是元婴,谢微之不是打不过,但真要动起手来,这动静恐怕会直接惊动魔宫里的高手。
「那叫樱桃的侍女,是元婴修士?」晏平生皱起眉,堂堂元婴,怎么可能为奴为婢。
谢微之的神情还是一贯的散漫,眼中却有些深沉:「谁知道呢。」
「你收获如何?」她对晏平生笑笑,问道。
「大致摸清了布局,但越往内,禁制设置越多,我不敢贸然前去。」晏平生答,「你要救的那小家伙,理应是在罗刹教左护法裴知与所在南院。」
南院左护法,北院右护法,作为魔尊的离渊,则是居于最中。
说起来,有一点很是奇怪,红绡是魔尊离渊身旁唯一有夫人身份的女子,但住的飞仙阁,却离魔尊离渊居处并不近。
这个红绡夫人的存在,还真是有些奇怪。
「以你看来,我们有没有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带走骆飞白那小子?」谢微之摸着下巴道。
晏平生摇头:「很难。就目前看来,要潜入南院见他,要不被发现都很麻烦。」
好歹是堂堂罗刹教的老巢,若是任他们两人来去,岂不是空负虚名?
谢微之盘着腿:「那这样看来,今日倒是歪打正着,魔尊夫人此物身份,要见骆飞白一面,理应不难。」
至少要找到人通了气,才好确定作何逃出去。
骆飞白逃出去的难度,很大程度取决于那裴知与对他的重视程度。继一百零八房小妾后的第一百零九房小妾,嗯,不清楚会不会变成真爱,谢微之思绪乱飘。
「你确定?」晏平生忍不住挑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个生得和谢微之一模一样的红绡夫人,实在叫晏平生有股不妙的预感。
谢微之拍拍他的肩膀:「安心,实在不行,咱们还能强行联手闯出去呢。」
自然,如果能够,还是低调一点,被一统北境三十六域的罗刹教追杀,也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
谢微之站起身,赤脚站在地面,走到还在昏迷中的红绡面前。指尖挑起女子下颌,谢微之仔细细细地面下打量一番,感叹道:「便是我自己,也找不出何差别啊。」
「这样看来,我果真生得还挺好看的。」谢微之说到这个地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五官像是蒙上一层柔婉的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自然好看。」晏平生拾起床边一双凤头履,走到谢微之身旁,「欣赏自己美貌之前,先把脚抬起来。」
谢微之回头看他,眼中黑白分明,竟显出几分无辜,下意识按照晏平生所说抬起右脚。
晏平生半蹲下身,为她穿上鞋履。
谢微之一时有些怔愣,望着他动作,做不出任何反应。
「另一只。」
晏平生站起身,仿佛方才所做的动作再正经只不过,谢微之摸摸鼻尖,又一次看向红绡:「先叫她醒过来,咱们盘问一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要借用人家的身份,总要有些了解才行。
*
次日,仍旧是昨日那话很多的小侍女樱桃,一大早便猛地推开房门,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雀一样出声道:「夫人,该起床了,我们今日还要去寻惊鸿仙子呢!」
「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夫人要勤快些,您不是一贯想让尊上欢喜么,惊鸿仙子可是唯一被尊上赞过不错的女子,您可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谢微之堵着耳朵翻过身,压根没有睁眼:「那你有没有听过,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樱桃把她强行拉起来,面上还是一派天真纯粹。她推着谢微之坐在铜镜前:「夫人今日想穿什么衣裳,白衣如何?这可是尊上最欢喜的。」
谢微之打了个哈欠:「他喜欢关我何事。」
她睁开眼,眸中眼波流转,对上镜中樱桃看似纯良的目光。
「今日我要去南院,你和左护法还算相熟,应当是能安排一二的,对吧?」
樱桃握着木梳的动作一顿,随即笑道:「夫人怎么忽然想着去南院了,您一向嫌弃彼处莺莺燕燕太多,从不愿踏足的。」
「可我今日偏偏就想去了。」谢微之嘴角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弧度,「我好歹也是魔尊夫人,想去何处的自由,应当还是有的吧。」
「自然。」樱桃答,眉眼弯弯,「夫人是这魔宫里唯一的夫人,除了尊上居处,自是想去何处,便去何处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梳妆之后,樱桃果真带着谢微之往南院去了,一路走过,谢微之暗中打量,这魔宫之中防守果真严密,要想顺利跑路,还是要颇费一番功夫。
「夫人来南院,是想见谁?」踏入南院,樱桃便停住脚步,转身笑着问。
「这便是我的事,且轮不到你过问。」谢微之偏了偏头,同样笑着反问。
樱桃点头:「夫人说得是,您做何,当然轮不到婢子来置喙。」
「只是婢子要提醒夫人一句,这魔宫之中,行事要小心为上,否则不知何时候,就丢了——性命——」
最后好几个字,樱桃凑近谢微之耳边,拖长声音,显出几分邪气。
谢微之嘴边弧度不变:「你的好意,我定是会放在心上的。」
樱桃向她一福身,眉眼无邪:「那婢子,就先行告退了。」
望着她的背影,一条指粗的白蛇从谢微之衣袖探出头,化形为白蛇的晏平生嘶嘶道:「也不知她是何人。」
「管她是何人,她要装傻,我们奉陪便是。」谢微之一向懂得随遇而安的道理。
指尖一道灵光掠去,进了南院,便不用忧心传讯法术会被禁制拦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