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彼处?!」云中弟子如临大敌, 树上有人,他们方才竟全然不曾察觉。这就意味着,说话的人, 若不是修习了什么特殊的隐匿法术,那就是应该是修为远在他们之上。
谢微之懒洋洋地坐起身, 居高临下望着几名云中弟子,手中握着酒瓶饮了一口,很是潇洒自在。
「大师姐?!」十七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抱着剑, 下意识俯身行礼。
周遭本在看热闹的各脉弟子交头接耳,轻声议论起来。
他们隐约也听说了, 前几日,司命峰大师姐回归一事。
「听闻近三百年前,东境与北境交战,浮月城上,正是这位十一师姐施展秘术, 这才破了兽潮,救下一众东境少年子弟的性命。不过她强行施展秘术,以致金丹破碎,不久后便走了宗门远游, 近几日才归来。」
「我还听人说, 其实当日她不惜牺牲自己, 全是为了救大师兄!大师兄本想自爆元婴, 却被她强行拦下,以身相替!」
「真的?!那她可真是一片痴情...只是我看大师兄分明一心修道, 全然无意儿女私情,这岂不是...」
「你们别胡说,大师兄也是你们能编排的!」
「这位师姐不是金丹破碎了么?可前日司命峰引动化神雷劫的, 也正是她啊。」
「许是有何奇遇,恢复了修为吧。」
「可一直也没听说过金丹破碎也能恢复的...」
「谁知道呢。不过云中弟子当着司命峰大师姐的面欺负司命弟子,今日这事,恐怕不好收场了。」
...
几名云中弟子也隐约听说了谢微之的事,心中并不把她当回事,一人道:「师姐这话便错了,我们几人分明是在指点师弟,如何会是恃强凌弱,以多欺少?我们这,分明是一片好意。」
在演武场上的,多是各脉金丹弟子,年纪都不大,对于当年之事不甚了解,只听说过一些半真半假的流言。
云中一脉不提令主长老,弟子之中也有数名化神,是以这几人并不觉着方入化神的谢微之有何值得畏惧。
更何况演武场上有禁制,若是谢微之敢对他们出手,执法弟子第一时间就会赶到阻止。
「何时候,轮到云中门下弟子,来指点司命峰的人。」谢微之靠着树干,嘴边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六脉弟子,自是亲如一家。」云中弟子未曾察觉到危险,依然厚着脸皮道。
谢微之屈指敲了敲树枝:「甚好,甚好。」
「那今日难得我有余暇,便也指点你们一二可好?」
几名云中弟子脸色大变,不约而同退了几步几步,成布阵之势。
难道她真不要脸到以化神境界对金丹修士动手?!
面对他们这番如临大敌的姿态,谢微之轻笑一声,未曾动作,只对树下的十七道:「小子,惊雷剑法会么?」
十七没不由得想到谢微之会对他说话,怔了一瞬才抱拳答道:「会。」
此物答案,谢微之并不意外。
当日云鸾入司命峰后,学的第一套剑法便是惊雷,这还是她缠着谢微之替她挑的。
只不过云鸾最擅长的兵器乃是九节鞭,因此除了惊雷,她便再没有学旁的剑法。
司命峰如今数名弟子,都是云鸾一手带出来,十七使剑,那他学惊雷剑法也不奇怪。
金丹境界,学好一套惊雷剑法,便尽够用了。
「拿好你的剑。」谢微之看向云中弟子,「乾三坤四,惊雷第三式。」
十七攥住剑,听见谢微之的话,未曾迟疑,运回身法,出剑——
站在最前的云中弟子险险避过这一招,顿时意识到,谢微之并不打算亲自动手,而是要指点十七与他们交手。
便即刻置于心,这十七比他们低了一人小境界,功诀剑术都稀松平常得很,难道凭几句话,就能脱胎换骨?
几人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此番,定要好好戏耍谢十七一回,好打这司命峰大师姐的脸。
「离七巽四,惊雷第七式。」
十七脚步变幻,剑锋从一名云中弟子身后方掠过,尽管及时闪躲,也划破了他的袖角。
同门上前一步,出剑抵住十七这一式。
「兑五艮一,惊雷第一式。」
这是惊雷剑法的起手式,十七手腕翻转,如平常练剑一样上挑,竟轻易打下了对手的武器,逼得他连连后退。
「乾九坤六,引灵入剑,惊雷第六式。」谢微之攥住酒瓶,眼神幽幽。
全身灵力灌注于手中长剑,十七握住剑向地面重重一点。
刹那间,青紫的雷电照亮演武场,本来结阵的云中弟子被打散阵型,身体也只因雷电加身迟缓了动作。
云中一脉最出名的,便是如云雾一样变幻无常的身法和阵法。
「震三离五,惊雷第九式。」谢微之吐出这几个字,目光落在十七身上。
剑锋一往无前,直直刺向云中弟子的要害,而他身形迟缓,根本闪躲不得。
谢微之坐在树上,静静望着这一幕,眼神微深,你会怎么做呢?
对这些曾经欺辱你数次的同门,当你有机会叫他们付出代价时,你会做到何等地步?
剑锋越来越近,旋即就要触到那名云中弟子的心口,十七的瞳孔在这一刻微微放大,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何,谁也不清楚,这一刀会不会就这样刺下去。
被刺中心口这样的要害,不死也要重伤。
就在这时,一道灵力自远处飞来,重重击在剑刃,十七的身体被震得倒飞出去,手中灵剑脱手,被来人一招,握在手中。
「见过郑师兄!」本来还在看热闹的各脉弟子齐齐俯身,向来人行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是个生得有些阴郁的青年,一双三角眼看人时仿佛毒蛇吐信打量着猎物,叫人不寒而栗。
打出那一道灵力阻止十七剑招的,正是云中门下元婴境界弟子郑森,几名云中弟子的师兄。
「师兄...」云中弟子仿佛找到依靠一般,纷纷上前,聚在他身边。
「小小年纪,竟对同门下此毒手,实在可恶!」郑森冷哼一声,将灵剑随手向十七掷去,这一剑对准的,正是十七使剑的右手。
一个酒瓶从侧面飞出,和长剑撞在一处,长剑落地,酒瓶却毫发无伤地倒飞回树上。
十七被方才灵力震得重重倒地,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眼睁睁望着那柄原本属于自己的长剑向自己袭来。
谢微之抬手接住酒瓶,自树上飞身而下,白色裙袂在风中飞扬,翩然若仙。
「谢十一——」郑森看着谢微之,咬牙切齿一般吐出这个名字,脸色阴沉得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谢微之懒洋洋地饮了一口酒,这才漫不经心地转头看向郑森:「当着我的面对司命峰的人动手,郑森,这三百年你修为长进不大,胆子倒大了不少。」
不错,谢微之和郑森算得上旧识。
当年谢微之宗门大比夺魁之路上,做垫脚石的,就有一个郑森。
他自诩天赋资质卓绝,出身修真世家,却不想自己竟然会败在不过下品三等灵根的谢微之手上。
后来谢微之入司命,郑森拜入云中,他灵根上佳,修为进境自然快过谢微之,数次前去挑衅,总是输多胜少。
云中一脉颇为护短,郑森的师兄看只不过眼,便亲自向谢微之下战书挑战。
那一战,谢微之败得很惨。
她独自在司命峰顶养了一人月的伤,而后孤身进入秘境,寻求突破。
太衍宗分配给各脉弟子的资源要由每年一次的六脉比武来打定主意多少。
司命峰当时只谢微之一人弟子,只需参加金丹境界的比武。
就在那场比武上,谢微之几乎是以命换命一般出手,重伤郑森的师兄,若非当时有长老在场,郑森的师兄大约真的会死在她手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之后,郑森师兄因为与谢微之交手的阴影,一蹶不振,修为再无进益,泯然众人。
云中与司命的旧怨,也就自那时而起。
当下,郑森看向谢微之的眼神,堪称怨毒:「我师弟与你司命弟子切磋,你堂堂化神,却在暗中出手,是何道理?!」
谢微之挑了挑眉:「暗中出手?」
郑森义正言辞道:「若非你暗中出手相助,谢十七如何是我师弟对手!若非我及时出手,我师弟此刻已然重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谢十七天赋修为都不太好——否则他也不入司命门下,他作何会是自己师弟的对手?一定是谢微之暗中出手!
谢微之听完他的话,不由嗤笑一声:「我若出手,此时,你的师弟,就不会有机会还站在这个地方听你说这些颠倒黑白的废话了。」
「你——」郑森恨恨道,他抬手指着谢微之,又想起对方已经是化神修为,只能愤懑置于,「谢十一,明明是你司命弟子要伤我云中弟子性命在先,你这样嚣张,当真以为我云中无人不成?!」
谢微之喝着酒,连一人眼神也多余给他。
「往日你云中弟子明知这小子修为不济,还与他比斗,是不是,也欺我司命无人?」饮下最后一口酒,谢微之收起酒瓶,指了指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谢十七,眸光流转,有种惊心动魄的秀丽。
而听了她的话,谢十七捡起剑,面上有些泛红,他的修为的确不济,给...司命丢脸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郑森业已有些记不清三百年前的谢微之是何模样了,但绝不是跟前这般。三百年前的谢微之,总是冷着脸,连多说一个字都吝啬,和跟前此物一句话堵得人无言的女子,全然不同。
片刻后,他才回道:「宗门并不由得同境界弟子比试,你司命峰弟子应下比斗,输了又如何能怪我师弟,只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
郑森窒了一瞬,往日自己师弟总是借比斗赢司命峰好几个废物灵石灵丹的事,他也隐约知道,此时被谢微之提起,不由便感到一抹心虚。
谢微之笑了起来:「原来我师弟胜了,定是我暗中相助;败了,便是技不如人。」
周遭弟子异样的目光落在郑森身上,毕竟他们亲眼看着,谢微之何也没做,只不过随意指点几句。
沐浴在这些目光中,郑森不免觉着恼怒,但到了此时,是决不能服软的,他继续道:「是又如何!」
「我实在,不该同你讲道理的。」谢微之屈指敲敲额头,「我如何忘了,这太衍宗,自来是以实力为尊的地方。」
说罢,她伸手一握,青竹枝出现在手中。
手腕翻转,谢微之将青竹横空劈下,霎时掀起无边气浪,周遭数名金丹弟子纷纷站立不稳,被迫向后退去。
直面这一击的郑森猛地睁大眼,他没不由得想到,谢微之竟然会这般贸然出手,她虽是化神,可太衍宗上下的化神修士,绝不少!
她作何敢?!
电光石火之间,郑森没有余暇多想,只能撑开护盾,护住自家和身后方几名云中弟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谢微之的灵力遇上护盾之时,便如摧枯拉朽一般将其击碎,下一刻,郑森和几名云中弟子被掀翻在地,当即呕出一口血来。
为首的郑森伤得最重,此时倒在地上,连霍然起身身的力气也没有。
他满心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她只不过刚入化神,随手一击,作何可能有这样强的力量?!
谢微之站在原地,面上已经没了笑意,长发在风中飞舞,侧脸凛冽如霜雪。
谢十七看着这一幕,被惊得微微张开嘴,大师姐,好强啊...
演武场上空禁制被谢微之的灵力触动,金色的阵纹闪动,符文从四面八方向谢微之捆缚而来。
她抬起手,电光火石间,所有符文都停在半空之中,动弹不得。
谢微之就这样一握,金色的禁制符文便在一瞬间尽数破碎,化为无数光点落下。
演武场上的禁制,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谢微之毁去。
在场的所有太衍宗弟子,看向谢微之的目光,都是全然的震惊与敬畏。
「谁敢在我太衍宗放肆?!」
高空中传来一声暴喝,一道遁光自天边疾射而来,落在演武场上。
「哪个不长眼的孙子,敢在爷爷执法的时候触犯门规,不知道化神以上,不能轻易在宗门动手么?!」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骂骂咧咧道,「一动手清楚要打坏多少东西么,宗门灵石不要财物啊!」
谢微之冷眼转头看向来人,灵力缠绕上手中青竹,她今日心情不算太好,所以,来一人,打一个。
骂骂咧咧的中年汉子也抬眼,谢微之的身影落入他眼中,他还没说完的半句话顿时噎在喉咙口,木呆呆地转头看向谢微之。
*
东境,琅琊晏氏,本家之中。
晏鸣修握着儿子的手腕,不一会后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花了这些日子,总算把身上七情之气祛除干净了。」
他满意地打量着晏平生:「十九岁的元婴,在修真界,不说后无来者,那绝对是前无古人的。不愧是我儿子!」
晏平生收回手,并不打算和他互相吹捧,只道:「那老爹,我现在可以出门了吧?」
「你又想跑哪儿去野?」晏鸣修没好气道,「上回被魔尊离渊追杀,你可是险些连小命都丢了。」
晏平生的眼神有一瞬的幽深,随即他如常笑言:「那都是意外,绝不会有下次。」
绝不会有下次。
「你这回想去哪儿?」
「太衍宗。」晏平生答,「我之前同微之说好,要去拜访太衍宗。」
晏鸣修毫不客气地给他脑门上来了一下:「何微之,叫师伯,没大没小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前日太衍宗才发来请柬,请我晏家去观礼,掌教之位,要传与如今的掌门大弟子司擎。你若想去太衍宗,便再等上数日,与我们一道出门好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晏平生点头,像是就这样应下了。
但当晚,晏鸣修从长兄处回来,才发现自家已是人去楼空,里里外外再找不到任何小狗崽子的身影。
「老爹,我先去太衍宗了,勿念。」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晏平生在房中留下一道神念,晏鸣修看完,不由笑骂一句:「臭小子!」
罢了,如今他有红尘剑傍身,便是面对魔尊离渊那样的合道修士,也有自保之力,足够撑到自己去救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阿凝,你说这臭小子的性子,究竟像了谁?」晏鸣修喃喃道,他望着虚空,略微有些出神。「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护着他的,叫他能快活自在地活着。」
「像一人寻常人一样活着。」
最后这句话,晏鸣修说得很轻。
他走出屋外,微微将门合上,转身望着天边耀眼日光,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臭小子叫我炼的千机,究竟要送谁?」
晏鸣修可从来见晏平生对谁这样上心过。
「难道是有了看对眼的姑娘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