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 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紧紧盯着谢微之,仿佛静止一般。
谢微之见他呆愣不动,不由觉着有些莫名其妙, 还打不打?
就在这时,顶着谢微之冷冽的目光, 中年男人扑上前,猛虎落地一样要抱住她的大腿。
好在谢微之正处在戒备之中,及时侧身, 躲开了他这一扑。
她心有余悸,这家伙搞何, 化神期还有谁这么打架的?
「师姐,是我啊!」络腮胡男人没抱到人,面上露出泫然若泣的神色。
谢微之与他拉开距离,认真地瞧了瞧这张脸,还是没有任何印象。
这谁啊?
她在太衍宗, 有见过这人么?
「十一师姐,是我,小原啊!」络腮胡男人指着自己的脸,露出一人笑, 「湘君一脉的小原, 当年在浮月城上, 我们一起并肩作战过啊!」
小原...
谢微之努力翻了翻自己的记忆, 终于在脑海深处扒拉出来小原是谁。
当年湘君一脉被派去浮月城的,的确有个叫小原的弟子, 生得清秀腼腆,甚少言语。
兽潮来临时,他斩杀第一只妖兽后, 鲜血溅了一脸一身,他呆在原地,似乎被吓得不能动作。
湘君一脉,竟然将一人连血都没见过的弟子,派来镇守浮月城。
浮月城地处偏僻,本是最安全只不过的地方,是以东境各大势力才会将金丹期的少年子弟派来此地镇守。
但谁也不曾不由得想到,最安全的浮月城,只因魔道异动引发兽潮,成了死地。
在司擎的带领下,众人联手抵御兽潮,为城中百姓争取逃离的时间。不是没有人畏战而逃,但更多的人,选择了留下。
他们是东境各大势力最优秀的年轻一辈子弟,是宗门未来的希望,更有可能是修真界将来的中流砥柱,像是完全没有必要为了毫无关系的浮月城拼命。
可最后,许多人都选择了留下。
谢微之推开被吓傻的小原,抬手斩杀一只向他扑来的妖兽,冷斥道:「湘君一脉,难道没教过你怎么对敌!」
「不想死,就拿好你的刀。」
回忆结束,谢微之皱着眉头道:「小原...」
可那小原,是个腼腆的俊秀少年,而跟前此物...谢微之望着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全然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中年男人见谢微之像是想起了自己,忙不迭地点头道:「对啊,是我,师姐!」
「听闻师姐回归宗门,我还特意上司命峰拜访,谁想去了两回,您都正好不在。师姐,三百年不见,您真是一点儿也没变,还是同三百年前一样好看!」
小原说话中气十足,那张蓄满了胡须的古铜脸庞,和谢微之站在一处,说他比谢微之年长一辈都毫只不过分。偏偏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在谢微之面前又表现出毕恭毕敬的晚辈姿态,叫人看得好生诡异。
谢微之抿了抿唇,终究没能违心地回夸,只道:「你与三百年前,倒是很不相同了。」
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这一点在小原身上体现得可谓淋漓尽致。谁也想不到,当年清秀害羞的小少年,会长成如今肌肉虬张粗豪,不修边幅的中年大汉。
「你如今已是化神修为,却是不错。」谢微之向小原笑笑,调侃道,「如今,再不会斩杀妖兽,吓得连刀也拿不稳了吧。」
小原的年纪比云鸾还要小上些许,云鸾尚在元婴,而小原已是化神,能做到如此,定是天赋与勤奋都不缺。
小原听了谢微之的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当时还多亏师姐护佑,若非有师姐,我们大约都会死在浮月城下...」
两人说着话,既是相识,场中凝滞的气氛便逐渐松弛下来。
郑森望着这一幕,心中暗恨。他本以为执法长老前来,定会将随意破坏门规的谢微之拿下,太衍宗是不允许化神期以上的门人在宗内随意动手的。
谁知来的人,竟和谢微之是旧相识,是当年在浮月城受过她恩惠的湘君弟子。
难道今日之事,便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成?
郑森自然不愿,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印信捏破,一道灵光向天边飞遁而去。
谢微之听到声响,抬眼望着那道灵光,轻轻挑了挑眉。
正与她说话的小原自然也注意到这一点,他转身看向郑森,化神修士的威严尽显:「郑森,你何意思?」
小原将手中长刀狠狠向地面一点:「老子在这个地方,你还召唤你云中弟子来,是觉得我这个执法长老,不能为你主持个公道?!」
郑森方才捏破的印信,正是云中弟子遇到生死危机时用来联络同门师兄长老的信物。
郑森咬着牙,额上青筋暴露,勉强扛住小原的威压开口:「原长老,司命峰大师姐身为化神修士,不顾宗门门规,向我云中弟子动手,长老若要为我等主持公道,便该将她擒去执法堂问罪!」
最后一句话,他加重了语气,无形的威压袭向郑森,才霍然起身身的他面对这般威势,险些又跪了下去。
小原看了一眼谢微之,干咳一声:「我师姐向来是深明大义,绝不会无故触犯门规,定是你们这些小辈不懂事,触怒了她,师姐出手教训,再理应不过。」
郑森被他一番话险些气歪了鼻子,这姓原的行事最是随性,偏偏叫他入执法堂做了长老,又偏偏今日是他前来,自己若不唤来云中长老,这一遭怕不是要吃个闷亏。
小原沉下脸,扛着长刀缓步走到郑森面前,瞧着他的表情道:「怎么,师弟对我的话,不服气?」
郑森硬着头皮挡在几名云中弟子身前,咬着牙没有言语。
再说他那几名师弟,到了这时,心中已是万分后悔,早清楚,今日就不该耍弄那司命峰的谢十七了。
谁能想到,司命峰的大师姐蓦然回归,还突破成了化神修士,司命一脉的废物,就此有了倚仗。
太衍宗六脉,包括即将继承掌教之位的大师兄司擎,算起来都欠了这位司命峰大师姐的人情。
「原承,你又在发何疯!」
巨大的阵纹当空向小原罩下,小原轻啧一声,高举起长刀,刀尖与阵纹相撞,灵力扩散,激起一阵狂风。
五名云中门下的化神修士将郑森等人护在身后方,领头一人怒声向小原质问。
接到郑森印信时,他们师兄弟此刻正一处议事,甚是震怒,这可是太衍宗内,弟子如何会遇见生死存亡的危机?
何人敢在太衍宗内行凶闹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五人匆匆赶来,就注意到小原扛刀站在郑森面前,一副不善姿态,是以有此一言。
「你身为执法长老,竟然想对门下弟子动手,眼里还有门规么?!」
见到云中长老,郑森霎时松了口气,他走到长老身边,低声将今日之事讲来,当然,一切俱是从他们的角度出发。
于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便是,司命与云中的金丹弟子切磋,身为化神修士的谢微之却暗中出手,险些害云中弟子没命,多亏郑森及时赶到阻止。
而谢微之在被郑森揭穿后恼羞成怒,亲自动手,触动演武场禁制,引来执法长老。但作为执法长老的小原因与谢微之相识,心有偏私,未曾将其带去执法堂问罪,反而归责云中弟子。
听完他的话,云中长老自是大怒,这简直是欺他云中无人!不过区区一人化神,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谢十一,当年我云中弟子也受过你恩惠,但这也不是你能对我门下弟子动手的底气!」云中长老义正言辞道,云中门下的护短,还真是一脉相承。
谢微之轻笑一声,也懒怠分辩什么,只道:「要打就打,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比起讲道理,谢微之觉着,在太衍宗,还是用实力说话,最是得宜。
云中长老没不由得想到她会这么不给面子,被这回复气得变了脸色:「既然如此,便请你随我等去执法堂走一趟,将今日之事说个分明!」
谢微之似笑非笑地轻啧一声:「那便要瞧瞧,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攥住青竹,飞身上前,干脆利落地斩下。
小原本不想动手,毕竟云中来了五个化神,他和师姐二打五,看起来胜算实在不大。只不过师姐既然业已动手,他此物做师弟的,自然不能退缩。
「没不由得想到今日,又有机会和师姐并肩作战!」小原举刀向前,刀锋凛冽,一往无前。
七个化神境界的修士大战,直接打破了演武场上的禁制,周遭旁观的众金丹弟子速速退开,只怕一人不小心就遭了池鱼之殃。
眼看云中五长老结阵,将谢微之困在其中,小原心下一急,长刀对准离自己最近的一人,用力劈下。
云中一脉主修阵法,此时阵纹已成,小原一刀劈下,直接被反震开。要破开这阵法,恐怕要他蓄力之后,尽全力一击才可。
师姐…小原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急色。
被困在阵中的谢微之却丝毫不见慌乱,她紧握青竹枝,右眼红莲在这一刻燃起,嘴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看好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青竹击在大阵唯一的破绽处,阵纹破碎,结阵的五名云中长老齐齐因反噬呕出一口血来。
浮游步发动,谢微之的身形如鬼魅,游走在五名云中长老之间,青竹毫不落空地击在五人身体各处。
「这叫,打狗棒法!」
最后一棒落下,五名云中长老从高空跌落在地,甚是狼狈。
而谢微之足尖落在地面,长发垂下,仿佛方才以一敌五,并非何难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小原看见这一幕,澎湃地拍红了手:「师姐,你太强了!」
不愧是师姐!
听了他的话,以多欺少还败了的云中长老又气又恼,只恨不得当即昏死过去。今日,他们真是里子面子全丢尽了。
本以为他们五人已入化神多年,要擒下一个初入化神的谢微之应该是轻而易举,为求谨慎,更是五人一齐动手结阵,没成想,竟全然不是她的对手。
她当真是前日才入化神?!
云中长老这时才注意到谢微之右眼燃烧的红莲,低声道:「她的阿修罗族血脉,竟然觉醒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阿修罗族血脉,原来这样可怕么…」
但今日若不将这谢十一抓去执法堂,云中一脉,往后如何在宗门立足,他们五人,又颜面何在?!
云中五长老对视一眼,起身,再次结阵,这回,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阵。
谢微之冷下脸色,倘若他们想死战,那她也不用再留手。
手中攥住青竹的方式一改,谢微之像握着长剑一样抬手,灵力游走过经脉的方式,正是当日她交给宋翊和骆飞白的剑法。
随便剑法。
这是谢微之在虚空中自己琢磨出的一门剑法,她不太会取名字,便干脆叫它随便。
剑气环绕在谢微之身边,在她手中,那枝青竹,便是天下最锋锐无匹的一柄剑。
剑气凝成一线,直直向云中五长老将要结起的杀阵斩去,灵光大作,叫人瞧不清场中情形。
一声巨响之后,风烟散去,破碎的杀阵后,司擎抬手,接住了谢微之那道还未消散的剑气。
若非是他挡在云中五长老面前,谢微之那一剑,不止会破了杀阵,还会重伤这五人。
司擎素白的袖口被剑气削下一块,晃晃悠悠地落在地面,四周鸦雀无声,谢微之对上他的目光,未曾闪躲,眼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见过大师兄!」周围业已远远退开的金丹弟子们一齐俯身拜下,众口一声,气势惊人。
司擎收回手,转身转头看向云中五长老,五人此时又羞又愧,涨红着脸起身谢过他。
算来,司擎还是他们的后辈。今日,被谢微之此物小辈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又全赖司擎此物小辈出手相救。
他们这些人,果然是老了么。
「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司擎面对众人,未曾多做解释,只冷声宣布。
郑森急了:「大师兄,分明…」
司擎冷眼扫过:「你是对我的打定主意,有何不满?」
郑森心下一突,俯身行礼道:「弟子不敢。」
「那便依我所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司擎加重了声线。
「是!」除谢微之和云中五长老外,众人齐齐应声,「弟子谨遵大师兄令!」
司擎的目光落在谢微之身上,她没有说话,收起手中青竹,转身离去。
司擎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神情一如往日,叫人窥不见心中想法。
其实司擎也没有想何,他只是蓦然记起了那三百年前,被他带回太衍宗的小姑娘。
那个孤狼一样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谢十七觉得,今日之事,真是跌宕起伏,比他前半生所有经历都刺激。
乘云,你让我带回的人间的小姑娘,业已长大了。她已经强大到,没有人能再伤到她。
见谢微之离开,他向司擎一拜,急急跟了上去。
「你跟着我作甚?」谢微之瞧着跟在自己身后方的小尾巴,挑眉问道。
谢十七没不由得想到她会对自己说话,脸微微红了红才道:「师姐…有礼了厉害啊…」
谢微之哦了一声,像是兴致缺缺。
谢十七不是何能说会道的人物,说完方才那句话,脑子便一片空白,何也说不出了。
「好了,我要找个地方晒太阳,你别跟着了。」谢微之打了哈欠,懒洋洋道。
谢十七停住脚步,局促道:「是…是…」
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玉简扔给谢十七,谢微之漫不经心道:「你在剑法上还有点儿悟性,这玉简中的剑法,尽可以练来试试。」
谢十七接住玉简,听了谢微之的话,面上带出喜色:「多谢师姐!」
「灵根天赋不如旁人,便只有靠努力弥补。」谢微之留下这句话,消失在谢十七面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次日,司命峰顶,谢微之出了房门,迎着日光伸了个懒腰,神情懒散。
她徐徐睁开眼,瞳孔浅淡。
也是时候离开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要看的人已经看过,该办的事也业已办好,她就该走了这太衍宗了。
这个地方不是她的归处,这天下,没有她的归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人世间,还有许多风景她没有看过,许多美酒她未曾尝过,现下,先去何处好呢?
谢微之不打算同云鸾等人告别,不为别的,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谢微之回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当年的居所,微微一笑。
演武场一事后,想必各脉弟子对司命峰都会有所忌惮,谢无祛除因果之力后,身体逐渐恢复,日后司命一脉也不至于再活得那样憋屈。
她正要转身,眼前却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猜猜我是谁——」有人在她背后伸手,遮住了她双眼。
谢微之抱着手:「晏平生,你幼不幼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