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察觉到周遭多了一道力场时, 谢微之便已戒备起来。只是没等她出手,那道气息靠近,谢微之心下便轻松了下来, 不再动作。
「晏平生,你幼不幼稚?」谢微之不清楚, 她说这话时,嘴边扬着的弧度,是最纯粹的欢喜, 不含丝毫杂质。
这世上,大约唯有晏平生一人人, 是能叫她纯粹欢喜的存在。
晏平生收回手,笑着绕到她身前,他本就生得极好,笑起来一双桃花眼灼灼生辉,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因着五官雍容, 便也不会显得轻佻。
「小谢,多日不见,可有想我?」晏平生负手追问道,低头望着谢微之, 两个人靠得很近, 只要晏平生一伸手, 就能将她揽在怀里。
谢微之抬头, 纤长的眼睫颤动如蝶翼,她微微挑眉, 拖长声音道:「自然是想的——」
「我对你那一手好厨艺,真是朝思暮想。」谢微之拍拍他的肩膀,「先抓两只兔子, 给我烤了解解馋。」
晏平生无可奈何偏头,叹气道:「原来小谢瞧上的,只有我这一手厨艺。」
「可不是谁的厨艺,我都瞧得上。」谢微之回道,眉目沐浴在晨曦之下,仿佛被镀上一层金光。
晏平生笑了一声,没有将话题再继续下去。
有的话,不必说得太多,也不必说得太明白。
「界门之外,你老爹那么着急将你带回去,为了什么?」谢微之问,她当时便已察觉,不过未曾点出。
晏平生淡然自若道:「我所修功法特殊,他担心我修行进境过快,心境有失,将我带回本家,关在冰泉里静修数日。」
「冰泉?」谢微之的身体忍不住向前靠了靠,两人便离得更近了,「倘若我记得不错,这冰泉最大的用处,便是助修士祛除七情之气。你修的何功法,竟需要冰泉来祛除七情之气?」
若非遭逢大变,寻常修士身上,是难得会汇聚大量七情之气的,对于修士来说,七情之气只会影响心境,是最不想沾染的东西。
「红尘诀。」
谢微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以你的天赋,竟选择修行红尘诀。」
晏平生乃天命之子,如今只不过十九,就业已达到元婴境界。要知道,便是太衍宗数百年来最天才的弟子司擎,在这般年纪,也尚在金丹。
晏平生的天赋,称得上可怖。
红尘炼心,红尘诀,实在不是晏平生最佳选择。
怪不得他少年时便离家前往凡世,原来正是为了修行红尘诀。
晏平生大方道:「以我这般天赋,除了红尘诀,旁的功诀,都太简单了,难免叫人觉着无趣。」
谢微之立时便笑倒在他肩上,上半身前倾,靠住晏平生,口中道:「你这话,叫别人听见,定然是要将你打一顿的。」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晏平生含笑,眼神微有些幽深。
谢微之上下上下打量着他:「看你力场凝实,境界想必已经稳固,不错。」
「只不过数日不见,小谢你就提升了化神,看来要追上你,我尚需不少时日。」晏平生扶住她的肩,叹息一声。
谢微之像是并未察觉两人的亲密姿态有何不妥,抱着手道:「我比你大了快三百岁,修为高些许也是应该。」
提到这一点,晏平生嘴角的弧度微不可见地向下些许,他转开话题:「我老爹前日为你备了一份礼物,如今你化神,正好得用。」
他手中出现一枚嵌着赤红晶石的手镯,递在谢微之跟前。
谢微之瞧了他一眼,攥住手镯,下一刻,手镯就在她手中化作一枝青竹。谢微之挑眉,眼中带了些兴味,心念一动,青竹又变作寒光凛冽的长剑。
「如何?」晏平生笑吟吟道,「此物名为千机,九品灵器,与你甚是相合。」
谢微之勾了勾唇角,长剑化作小巧的匕首,她手腕翻转,直直向晏平生攻去。
晏平生抬手,挡住她这一击,两人未曾动用灵力,只凭招式在方寸之间过了数招。最后,晏平生自身后方将谢微之拥在怀中,架住谢微之右手,两人一时僵持。
「晏七何时清楚了,我缺一把趁手的兵器?」谢微之徐徐问道。
晏平生脑中顿时空白一瞬,他干咳两声,一时何话也说不出。
他放开手,谢微之也没有追问,千机在她手中化为手镯。将赤晶手镯戴在腕上,这抹红色衬得她皓腕更显雪白。
「这千机,我收下了。」谢微之偏头,对晏平生清浅一笑。
晏平生与她对视,神情有片刻呆滞,而后才扬起一个笑。
有些话,他还不能说,有些事,晏平生还不能告诉谢微之。
「别发呆了,」谢微之重重地再拍了下晏平生的肩头,「快去给我打兔子。」
修仙之人,早已辟谷,少有人会如谢微之同晏平生一般看重口腹之欲。
晏平生纵容地笑道:「好,这就去。」
不管未来如何,眼下,只要他们能在一处,那就够了。
*
龙阙域,凌霄剑宗,主峰大殿。
明霜寒走入大殿时,清虚子正站在供奉在灵堂上的历代掌教排位前。
「师伯。」明霜寒在他身后方抬手行礼,声线清冷。
清虚子转过身,负手望着自己此物天资最是卓绝的师侄,实在忍不住叹了口气。
师弟啊师弟,你为何要霜寒修行无情剑诀,连其中利害都不向他陈明,以至于如今,霜寒化神之后,七情蓦然恢复,痛苦不已。
「霜寒,你前日聆音楼一战,身上伤势,可已恢复?」清虚子关怀道。
明霜寒点头,沉默一瞬才道:「前日因我个人私情,让宗门与其他势力交恶,请师伯责罚。」
他低下头。
清虚子摆了摆手:「何责罚,你所行,只要无愧本心,不违道义,宗门便永远站在你身后。」
「我今日唤你来,是有另一桩事。」清虚子望着明霜寒,须发皆白,神色中显出一股悲悯,「我闭关一月,为你卜了一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霜寒,半月之后,太衍宗掌教继任仪式上,你能够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
「你如今心境有失,修为难进,半月之后,是你的转机,但,亦是你的劫数。」
若是此劫不能渡过,便唯有沉沦。
修行无情剑诀的明霜寒,到头来,此生最大的劫数,便是情劫。
在听见最想见的人这好几个字时,明霜寒便怔愣在了原地。
他如今最想见的人,便只有一个谢微之。
他还能见到她么?
「若你想去,那此番便由你代表凌霄剑宗,前去东境观礼。去与不去,全在一念之间。」清虚子的眼神很是复杂。
明霜寒屈膝半跪在清虚子面前:「多谢师伯,霜寒,愿往。」
若是能再见到微之,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前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清虚子目光悠远,繁杂心绪最后都化作一声轻叹在大殿中回荡。
情之一字,一直是半点不由人。
*
青崖域,上阳书院,孤岛之上。
文圣盘坐岸边,披着蓑衣斗笠,正像一人再平常不过的老渔夫。
子书重明立在他身旁,脸色尚有几分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身着玄色深衣,不笑时竟显出几分萧杀。
「你对战魔尊的伤势还未好全,便又同几名化神动手,当真不怕损伤根基。」文圣握着钓竿,徐徐开口,双目睁开,眼神仿佛看尽世间沧桑。
子书重明哑声道:「...师尊,这世上,总有些许不得不去做的事。」
是他害了她,他欠了她,他只是想,为她做些什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哪怕她已经看不见,哪怕她或许不在乎。
唯有如此,子书重明心中才会好受些许。
「三百年了,你还是没有放下么?」文圣悠悠道。
子书重明默默无言,许久才道:「...我放不下。」
「师尊,我心中有愧,放不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是与他一起走过山水之间,引他走入符道的人。
若是没有谢微之,就不会有符尊子书重明,拿着半本残缺剑诀苦修的小书生清风,许是早就只因修为不济,死在百年前。
子书重明始终忘不掉,当日自己说出那句‘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桃夭死了,我就只能陪着你?不,要是她活不了,我就陪她一起去死’时,谢微之的神情。
其实这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他再也没有机会,与微之说一句抱歉。
文圣抬头,天边浮云聚散无常,如人心难以捉摸:「重明,你可知,世事崎岖,从无回头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后悔,是这世间最无用的情绪。
「你可还记得,我为何为你改名重明。」
「长夜过后,天光重明。」
「无论如何,一切都会过去。」
子书重明不知不由得想到什么,有些失神。
水面钓竿微动,有鱼咬钩。
「半月之后,太衍宗掌教继任仪式,你便代为师前往观礼。」文圣提起钓竿,将一尾肥硕的草鱼放进桶中,吩咐道。
「师尊与青松真人乃是旧交,此番何不亲自前去,正可一叙。」子书重明觉着有些奇怪。
文圣答:「不必了。」
子书重明便没有再多问,师尊行事,自有他的缘故。
同一时间,司命峰顶,谢微之坐在火堆旁,撑着下巴等晏平生烤肉投喂。
「你来得正巧,若是再迟一时半刻,我许是就不在太衍宗了。」她从储物袋中摸出两个酒瓶,扔了一个给晏平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晏平生接住酒瓶,侧头看她:「你不在宗门多留几日?」
他知道,以谢微之的性子,必定是不会久留在太衍宗的。
「该看的人看过了,该办的事也都办了,还久留作甚?」谢微之漫不经心道,这太衍宗里,没有何能叫她久留的牵念。
「可我记得,半月之后,便是太衍宗大师兄司擎的继任仪式,你不留下观礼?」晏平生握着酒瓶问。
谢微之喝了一口酒:「是么?好像没人同我提过。」
「你可愿再留几日,等继任仪式观礼之后,我与老爹别过,咱们一道出游。」晏平生试探道。
「一道出游——」谢微之后倾,靠着树,手中握着酒瓶,姿态很是懒散,「与你一道,我有何好处?」
晏平生换了坐姿,笑道:「那好处可多了,不仅天下美景我如数家珍,何处有美食,何处有美酒,也少有人会比我更清楚了。」
谢微之笑起来,调侃道:「小晏,你这话叫旁人听了,定要骂一句不务正业的。」
「旁人如何,我却是不在乎的。」晏平生理所自然道,「我只在乎,你作何想。」
「我作何想...」谢微之晃着酒瓶,靠近晏平生,「我自是觉得,再好不过!」
比起修炼,这世上,还有太多值得留心的事。
来这世间走一遭,便要痛痛快快,潇潇洒洒,才不负岁月。
两张脸凑得很近,晏平生几乎能清楚听到谢微之的呼吸声。
他莞尔,正要说何,却被一声厉喝打断。
「你们在干何?!」
云鸾一只手叉着腰,满面不善地转头看向晏平生,另一只手已经握上腰间九节鞭,蠢蠢欲动。
谢微之和晏平生齐齐转头,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一瞬茫然。
云鸾深吸一口气,上前强行挤进两人中间,又伸手将晏平生推开,语气不善道:「你是谁,干嘛离我师姐这么近!」
晏平生挑起眉梢,探头转头看向谢微之,这位是?
谢微之按住云鸾的肩头:「这是我的小朋友,晏平生。」
她看向晏平生:「我三师妹,司命弟子云鸾。」
云鸾率先开口,用挑剔的目光上下上下打量着晏平生:「琅琊晏氏?你多大年纪,何境界,和我师姐作何认识的?」
云鸾和晏平生对上眼神,刹那间火花四射,确认过眼神,是要抢师姐/小谢的人。
她连珠炮一样将问题扔向晏平生,眼神活向看着要拱自家白菜的猪。
「云师妹,我与小谢,乃是萍水相逢,一见如故。」晏平生含笑回答,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矜傲。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言语之间,不着痕迹便将自己的辈分拔高。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鸾觉得这句话怪怪的,却一时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谢微之看着这一幕,默默摇头叹息,过了快三百年,阿鸾尽管修为长进了,但别的就...
只不过小晏这家伙,如今只不过十九,也好意思叫阿鸾师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鸾凶巴巴地盯着晏平生,哪怕脑子不够用,她也直觉该叫这家伙离自己师姐远一点。
晏平生心内暗叹一声,本以为能有个二人世界,不成想却蓦然杀出个拦路虎。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偷眼看向谢微之,对上她调笑的眼神,面上也不由自主带出笑。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