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回到学校上课,徐诀还回想着前一晚被陈谴无情戳破的事儿,捏紧了笔杆,揉皱了卷子,总之好想死。
既然陈谴心如明镜,当初作何会大费周章帮他圆场?既已圆场翻页,作何会又要旧事重提?
徐诀转一下笔,试图找一人能让自己接受的理由,那么显眼的一条内裤从沙发上不翼而飞,后又在晾衣杆上凭空出现,正常人都能猜出是谁所作所为。
当时帮他兜着,大概是陈谴认为彼此间不熟,要照顾他情绪。昨晚改变主意说出来,会否是认为双方关系业已熟络到无需心怀芥蒂的程度?
那样轻描淡写,那样笑看他抓狂,是否默认包容他的无理举动?
天呐,上哪找这么为人着想的心上人。
徐诀抚平揉皱的卷子,像抚平自己波动的情绪,刚要认真听课,肘边课桌震动影响了他。
再瞄隔壁,邱元飞跟他一样捏紧笔杆揉皱卷子,卷面红叉骇人,同桌面上却美不滋儿。
徐诀一掌扇停邱元飞抖动的腿,低声问:「乐什么?」
邱元飞瞅他一眼,继续抖:「昨天下晚修后我跟——」他扬下巴冲右前方指指,「逛操场,我……木马她,她没躲。」
徐诀已经是个合格的成年人了,听不太懂当代未成年的爱情术语:「木马是何?」
邱元飞耐心教导,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说:「懂吧?不懂也没办法,你姐姐肯定懂,你找姐姐讨教去。」
结果邱元飞想歪了,惊世骇俗道:「嘴……嘴哪里?!作何嘴?」
徐诀看明白了,心里酸,面上却装不屑:「就这啊,哪里用讨教,我反手搂住姐姐就能把他嘴得死去活来嗯啊求饶。」
徐诀也惊了,邱元飞这破脑子开的哪路车,但没反驳,毕竟做过的事不能不认,还反过来教育人:「你别有样学样,别头脑发热糟蹋了人家女生。」
脑门儿一疼,徐诀被崩了个粉笔头,白素珍在讲台上觑他俩:「躲后面谈什么密话呢,都给我霍然起身来听课!」
昨天和心上人并肩闲逛像约会,今日坐教室里被当众训斥好丢人,落差感太大,徐诀感觉每一秒都难捱。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学,周五不用晚修,教室里不多时走空大半。徐诀却不急着走了,这几天落下不少功课,他留在座位上静心补作业,兜里揣的移动电话刚熄屏,藏起了一条半分钟前收到的短信。
陈谴:今晚要上班。
值日生搞完清洁也走了,教室一下显得空旷,沉在夜色中亮着灯,和高三那幢灯火通明的楼对比分明。
徐诀掏出手机点了个外卖,点完继续埋首伏案,等晚修上课铃在校园里铿锵掷地,他合上作业本,拎上书包飞奔下楼。
到校门口时恰好移动电话振动,徐诀看一眼又放回去,没接,扬臂冲不极远处的外卖小绵羊晃了晃:「小哥,这边!」
好大一袋子,拎在手上极沉,徐诀不去别处,转身拐进狭小的门卫室。
还是那大爷值岗,正捧着保健杯听收音机,见有人进来,他把收音机调小声了,嗓门儿却大:「臭小子,又上赶着来暗——」
「打住,我可不暗恋你。」徐诀将外卖往桌上一放,自来熟地拉开个椅子坐下,「我有名有姓的,姓徐名诀,诀窍的诀。」
大爷盯着那袋子:「不暗恋我也别想贿赂我,我正直人,可不受巴结!」
「我心高气傲,也不爱巴结人。」徐诀顾自解开袋子,端出整盘铺满尖椒红椒的烤鱼,霎时馋人的香辣味儿四溢,「就是今晚一个人吃饭,略无聊,找人陪陪。」
大爷接过竹筷,吭哧一声,道:「还心高气傲,真傲能把人圈前面骑车?」
徐诀装听不懂:「这有何关联?」
大爷把胡子吹得打旋:「低眉顺眼,讨好之嫌,跟我当年泡我家老太婆一个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徐诀给对方夹一筷子嫩鱼肉:「恍然大悟人,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又在心里补一句:只不过再辣也不够姐姐辣。
一顿饭下来,徐诀没提别的,就聊聊竞赛,说说学校的趣事儿,等台面上鱼骨堆积,盘子里只剩汤汁剩椒,他灌一口水润喉清嗓,直截了当切入正题:「你上回不是说小陈给你带的水煮鱼肉多得劲儿,我不懂么。」
大爷咬着根牙签,拿抹布将鱼骨扒拉到袋子里:「你今日懂了。」
「不,我不懂。」徐诀放弃咄咄逼人的盘问,倒更像是茶余饭后闲来打听,「他是给你带过多少好吃的啊,毕业这么多年还如此遭你惦记。」
「谁惦记我,我惦记谁呗。」大爷说,「小陈这孩子好,晚上放学听我嗓子哑,隔天就给我带玉蝴蝶茶。别个班扫公区偷工减料故意漏掉门卫室这一片,他一直不会忘。」
伴着收音机传出的咿呀戏曲,大爷叨叨絮絮讲了很多,而徐诀偷看揭掉移动电话壳后夹在里面的小一寸照,将十六七岁的陈谴在脑海中拼凑出鲜活的形象。
忽地,大爷以一句让徐诀措手不及的话收了尾:「就连转学,他通红着眼眶也要跑来跟我这破老头儿告个别,真让人猝不及防。」
徐诀骤然抬眼:「何转学?他不是一直在贤中读吗?」
大爷摇头:「高二那会就转了,那学期还没结束呢,怪突然的。」
徐诀追问:「转哪去了?」
大爷剔剔牙:「我哪清楚。」
徐诀道:「你不是惦记他吗,怎么不问!」
大爷虽老,但口齿伶俐:「你问那么多搞嘛子,你惦记他?」
徐诀支吾:「我……我低眉顺眼,讨好之嫌,我泡他!」
活了那么多年,大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怔忪数秒便冷哼一声:「吼那么惊天动地,是想把我吓出心脏病?」
徐诀一不小心出了柜,不是当着老爸的面,也不是道给好友听,而是对着一人守门的老大爷。
他慢吞吞将那张小一寸收回去,不透明的壳子套紧移动电话,谁都瞧不见他的一方小心思。
抬头见对方还瞪着他,他摸鼻子,这回说得气若声虚:「这不是忧心你有耳背么。」
打听完,倾吐完,徐诀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跨上单车溜之大吉。
蹿出校门拐了弯,徐诀慢下车速,靠边停住后摸出移动电话给陈谴发消息,申请当苦力驮陈谴下班。编辑完发出去,细想自己像是已有三周多没往elk跑。
屏幕还没暗下去,陈谴就回了消息,短短一句话:主管临时开会,不知几点放人,你先回家。
徐诀很喜欢陈谴使用「回家」这说法。
跟那个他格格不入的家不同,有陈谴在的地方是有温度的,他不用当一颗躺在悬崖边沿的冷石,也不用当一枚故意离所有人都很遥远的孤星,只需要当徐诀本人。
揣起移动电话,徐诀猛地蹬起踏板,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小柴犬随动作剧烈摇晃,标签上的cq在月色下那样清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回家。
陈谴发完消息也望着这俩字发怔,一点都不想听赵川在前面将每年如一的话题叨上千百遍。
年关将至,万灯里照旧被列为公安处的重点监管对象,特别是elk这种占龙头的,多少牛鬼蛇神出没,但凡发现一起药物交易或聚众嫖赌都得闭店排查,损失多少不必说。
会议室乌泱泱一大片人,陪赵川耗到十一点多才得令下班,陈谴跟好几个同事走在末尾,听到赵川拖长了声调喊人:「袁双,你留下,咱俩干正事儿。」
最后一个出了会议室的贴心把门关上,低声说:「一人不怕烂屁股,一个不怕烂黄瓜,绝配。」
另有一人加入讨论:「昨晚才瞅见袁双在包间坐酒樽呢,真他妈玩得开,也不怕得病。」
陈谴没听下去,去休息室拿上东西走人。
回到家才找回点踏实感,陈谴脱下外套又没找到地儿挂,这次他没声张,怕徐诀像上次那般跑过来撕他乳贴,尽管今天他没粘那个,手探进去也只会摸个空。
绕开衣帽架进客厅,陈谴才发现徐诀正禅坐在沙发上对着没开的电视发呆,他将衣服丢靠背上制造动静:「还不睡吗?」
徐诀闻声转过脸,目光如炬盯着他好一番端量,良晌后霍然起身,朝书房走去:「睡了。」
陈谴有点琢磨不透,刚成年的狗子怎么比之前还心思不定,该不会是为昨晚搬上台面的内裤事件闹别扭吧。
凌晨刚过,两个房间便各自熄灯,徐诀后脑碰上枕头,没招来睡意,一夜晚净思考门卫大爷的那番话。
陈谴高二转学,转哪了?家在本地,离贤中又近,为什么要转?陈谴曾说跟那谁谈了五年,五年前陈谴才多大……跟那人有没有关系?
许久感觉不到困乏,反让楼上的一声闷响闹得更精神,徐诀干脆掀被坐起,拧开门打算去放个水。
门一开,他被对面敞开的卧室内透出的灯光灼了眼,陈谴拥被窝在床上,手里捧着电子设备,跟他对视时下意识掌住屏幕想合上。
无声对峙中,陈谴松开屏幕,打破平静时声音很轻:「要进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