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何会娘亲没有和你一起赶了回来?她去哪里啦?她是不是不要绵绵了?」朱绵绵喋喋不休的问着朱景山一人又一人问题。
朱景山怔怔的望着面前的女儿出神,随着朱绵绵长大,她越来越像朱珠了,她的眉眼她的神色,朱景山仿佛看到了活生生的朱珠坐在自己跟前。
朱景山忽然莫名的问了一句:「绵绵,你喜欢你陈姨么?」
抱着朱长川的小女孩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弄了个措手不及,甚至打断了她的追问:「陈姨对我特别好,她对弟弟也特别好!今日弟弟饿醒了就一直哭一贯哭,是陈姨给他喂饱了奶才寂静下来的,弟弟太吵了!」
「那要是爹和娘不在家的话,你愿意住在你陈姨家里么?」
朱绵绵歪着脑袋好生想了一会儿,随后肯定的说道:「陈姨和郝叔都是好人,还有郝运弟弟我也很喜欢。可是爹和娘作何会会不在家啊?还有,爹你早晨骗了绵绵!你不是说会和娘亲一起赶了回来的么?」说着朱绵绵又开始埋怨起来。
朱景山摸着朱绵绵的脑袋出声道:「都是爹不好,怪爹没能把你娘亲带回了。既然你那么喜欢陈姨他们一家,那以后爹娘不在家的时候你就去找你陈姨。他们都是心地善良的人,会对你和弟弟好的。」
朱景山支着朱绵绵的胳膊放在了自己腿上,朱绵绵抱着弟弟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这些话,此时的朱绵绵并没有全然听懂,她只是有些奇怪为何爹娘会不在家?他们不就在自己的身旁么?这之后的好多年里,每个想起这段话的夜晚,朱绵绵都会蒙头哭泣。
朱景山身上从怀里拿出了一只小锦袋,递给了朱绵绵。
抽开锦袋的绳子,一颗成年人拇指大小的种子滚落到了她的手心里。种子是全黑的,然而黑中又透着亮光,隐约之间能注意到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风铃纹路。
「这是你娘亲给你的,说让我们一起种在大门处的空地上。」朱景山抱着朱绵绵小声的说道。
「娘亲怎么不来和我们一起种?」
「绵绵,不是爹不想告诉你,是你娘亲让爹保密的。你娘亲的爹来找她了,把她接回家了,可能要好久才会赶了回来!」
「是外公么?爹你和绵绵说了好多次,但是绵绵一直没有见过他。他为什么要把娘接回去?」
朱景山理了理女儿额前的一缕碎发出声道:「绵绵,就仿佛你想娘亲一样,你外公也很想你娘亲,只因很想,所以就来了。」
「那外公长得何样子?」朱绵绵的话题像是被朱景山带跑偏了。
「你外公他白头发白眉毛白胡子,都是白的!」
「那不就和雪老头一样么!」朱绵绵在小脑瓜里想了一圈,总算想出了一人和外公很像的东西。「那娘亲到底要什么时候回来啊?」
「娘亲说了,你把这颗种子种在地里,等它发芽的时候,娘亲就回来了。」
朱绵绵听完,立马从朱景山的怀里蹦跶到了地上,她催促着朱景山说:「那我们现在就去种上,这样它次日就理应会发芽了。」
朱绵绵跑回房里把弟弟放在了床上,在丹房杂物堆里翻找到了一柄小药锄。一张小脸已经变得乌黑的朱绵绵拽着朱景山来到了洞府大门处的空地上。
朱绵绵随意找了一处地方,用小药锄挖了一人拳头大小的坑,随后小心翼翼的把那黑黑的种子摆放在小坑正中。不多时朱绵绵就把坑填平了,她惧怕种子种的不结实,还用脚用力的跺了好几下,把坑踩得更实了。
借着月光,朱绵绵俯身细细的瞅了瞅自己填得小坑,显然颇为满意。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何,转身跑回了洞府,用瓷杯舀了一杯水来,浇在了小坑上。
「你明天一定!要!发芽!你发芽了,娘亲就会来了!」朱绵绵指着坑里的种子恶用力的出声道。说完之后,她三步并做两步回到丹房,放好了小药锄和瓷杯之后,便躺倒在自家弟弟身边。
朱景山跟到了卧房之中好奇的问:「绵绵,你这是怎么了?」
「我要赶快睡着!次日我要早早起来看那颗种子发芽!」说完她便用力的闭上了双眼。
卧房中的油烛幽幽的亮着,很快朱绵绵便响起了鼾声,朱景山侧卧着看着这对睡着了的姐弟,他像是想把跟前这对儿女的脸庞印在心上。
第二日天微微亮
郝仁出了洞府准备去灵符处报道,走之前,他往大门处的福字中各输了一道元气,那日罗姓执事提醒之后,郝仁便一直如此。
一转身,郝仁就注意到了蹲在不远处的朱绵绵,所见的是她都快把脑袋贴在地面了。
「爹,怎么会它还没有发芽?是不是我头天浇的水还不够?」朱绵绵的话语中充满了灰心,仿佛跟前土中的种子没有发芽是如何的十恶不赦之事。
「不能再浇了,再浇它就被淹死了。不要着急,它应该很快就会发芽的。」朱景山也蹲了下来对朱绵绵劝慰道。
郝仁业已清楚朱景山一家现在的情况,也不好多做打扰,只能远远的向朱景山打了招呼便默默下山了。
「看来,今日娘亲是回不来了。」
「没事,爹去拿两把椅子,你去把弟弟抱出来,我们就在这个地方守着,看它到底何时候发芽好不好?」
就这样,朱景山带着儿女一贯盯着目前的泥地。其实,多半时间都是朱绵绵再看,朱景山则是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孩子。
要是可以,他想一辈子都这样望着。
从明日高悬到月上柳梢,朱绵绵把眼睛都看花了。可是面前的土地中除了有几只蚂蚁爬出来之外,完全没有东西有破土而出的迹象。
最后朱绵绵实在是吃不消了,两手合十诚心的出声道:「种子种子!求求你次日一定要发芽呀!」,然后她拖着小椅子回到洞府中倒头就睡。
兴许是这一日朱绵绵实在太累了,种子种下去的第二日,朱绵绵一贯睡到午时才醒转过来。
在朱绵绵不清楚的时间里,朱景山去了一趟自家茶铺,匆匆而去匆匆而回。
睡饱了的朱绵绵甚至顾不上整理自己的仪容,尖叫着跑出了洞府,情急之下左脚踩右脚,竟是一个狗啃泥摔在了地上。
顾不得拭去脸上的污泥,小姑娘跌跌撞撞的来到了做了标记的地面前,看着光秃秃的地面,朱绵绵心中一酸,今日,娘亲又不会回来了!
于是,朱绵绵开始放声大哭,希望把方才摔倒的疼痛与心中的委屈释放在凤霞山上的山林之中,茂密的树丛沙沙作响,仿佛在安慰这伤心的小女孩。
陈橙循着声来到了门前,推开了一条小缝看了看,向来情绪敏感的陈橙甚至没敢再多瞅一眼,便已眼眶通红。
这一日,朱绵绵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也没有搬来小椅子。她就坐在地面,盯着面前的土地,仿佛想用自己的目光在土地上再钻出一人坑来。
朱景山也没好意思总是麻烦陈橙,赶了回来的两天里,每当朱长川饿醒开始嚎啕大哭,朱景山便拿出些许五谷丹用元气化成药汁送入自家儿子口中。
身心俱疲的朱绵绵坐在冰冷的地面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在洞府中一直观察着的朱景山立马就把女儿抱进了洞府之中。
带有奇怪花纹的黑色种子,静静的躺在朱景山洞府门前不极远处。
这其实并不是一枚普通的种子,而是一枚玉如仙界中奇特树木的种子。这种树木被称为悬铃木,此木生长周期极长,六十年收敛元气,二十年分支扎根土地,再用二十年存固根系。
如果修士用神识探查,便能发现有一缕缕淡淡的天地元气被纳入其中。
须得百年光阴,才会破土而出。
倒是它从发芽到长成迅捷极快,长成成树只需一日,树高最高可达百米。成熟之日,此树枝头会结上无数如风铃一般的果实,凡有风拂过,树枝带动果实摇动之下,便有梦幻般的风铃之声。这种树,多被种植于修仙学府之中以作观赏之用,寻常人家很少会种。
朱景山躺在石床上一夜未眠,他有些害怕,怕自己一闭上眼便会梦到朱珠。他时不时侧过身为朱绵绵和朱长川拉拉被子,要是能够,他希望所有的时间停滞于此不再前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睡梦之中,朱绵绵仿佛听见了一些呓语,有些朦胧,有些清晰。
「绵绵,是爹不好......」
「绵绵,你可一定要照顾好弟......」
「绵绵,你一定要好好修炼......」
「川儿,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知道爹的名字......」
「等你长成男子汉了,你一定要保护好你姐姐......」
......
「绵绵,爹要去把你娘亲接赶了回来。不过,也许会花上不少时间,会需要很久很久。」
「爹清楚自己的选择实在是有些自私,只不过爹相信,等你长大了,你一定会恍然大悟爹的心意,你也一定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就像,你娘一样。」
「爹会错过你和川儿生命中的无数个瞬间,然而爹不后悔。」
「爹一定会把你娘亲接回来,让我们一家四口团聚!」
恍惚间,朱绵绵感觉有个人轻吻了自己的额头,但是她并没有在意,此时她正沉浸在美梦之中,在梦里,地里的种子终究发芽了,长成了一颗参天巨树,娘亲和爹就站在树下向自己摆手。
朱绵绵小小的脸上满是笑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了朱长川的襁褓上。
卧房的门被轻轻的打开,又被微微的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