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家里没电灯，余秀兰同志舍不得点煤油灯和蜡烛，天擦黑，赵柯就只能躺在炕上，酝酿睡意。

「咚、咚、咚……」

敲窗口的声音响起。

赵柯抬头，一个佝偻的高大黑影映在窗口上。

敲窗声持续不断，外头的人压着嗓子小声说话：「二姐，睡了吗？」

明明该有几分可怖，偏偏让他表现出极其的怂来。

赵柯家的格局，坐北朝南的老房子是正房，以前是赵柯爷奶的屋子，后来余秀兰和赵建国结婚，就挨着老房子后起了偏房。

赵柯爷奶去世后，赵柯他们也大了，夫妻俩就搬到正房，他们住偏房。

正房和偏房中间虽然隔了个厨房，但任赵枫继续下去不理，肯定要闹起爹妈。

赵柯披着外衣爬起来，窗户推开个小小的缝，「干啥？」

赵枫小心地回头望一眼，随即在窗缝里讨好地傻笑，「二姐，方便不？我进去说。」

赵柯关上窗口，穿好衣服，给赵枫放进来，「说吧。」

赵枫也不往里走，就站在门口，小声询问：「二姐，能不能把大姐的备课本借给我？」

他借备课本能干啥？

赵柯在昏暗的屋子里翻了个白眼，「你作何临上轿扎耳朵眼儿？」

「我本来想日中借，这不耽误了吗？明后天二姐你都不用，先借我吧？」

赵柯没动，反问：「你要现在送过去？」

赵枫点头，「次日庄兰可以早起看。」

赵柯都要为弟弟鼓掌了，急人所急，面面俱到，可惜人俩主角日日相处，日久生情，没他什么事儿。

「二姐，行不行？」

行，作何不行。

赵柯从抽屉里拿出备课本，「我替你去送。」

赵枫「啊」了一声。

「啊何啊，你一个男的，天黑找人家女知青，传出去人家要不要名声了？」

赵枫连忙说：「我是忧心你天黑走夜路，不安全。」

「你咋不忧心平地掉坑呢？」

赵枫哑住，好一会儿才说：「那……我陪你？」

「用不着。」

赵柯就是要隔开他和庄兰，否则特意去送一趟有什么意义？

「真不用？」赵枫跟在她身后出去，极小声地说话。

赵柯开厨房门，从灶台边拾起一根烧火棍，借着月光挥了一下，示意堵在门口的赵枫让开。

赵枫迅速退到边儿上，不小心踢到厨房大门处的桶，「咣当」一声。

下一秒，老房里头响起余秀兰同志的骂声：「做贼呢！」

赵枫心虚捂嘴。

赵柯语调如常地回：「妈，我和赵枫次日要大扫除，你和我爹明天起来把脏衣服还有被罩啥的全都放炕上。」

余秀兰的火气降下来，「行，早点儿睡。」

赵枫：「啥时候说要大扫除了？」

他明天还想去学校看庄兰上课呢……

赵柯早就看透他，光明正大地说：「大姐那性格，赶了回来不得家里家外全收拾一遍？那还是放假吗？你不干谁干？」

的确，赵枫点头。

不要紧，还有后天，胡和志不去代课，后天还是庄兰……

可紧接着，赵柯就说：「后天你跟我一起上山，采点儿蘑菇野菜，再看看能不能弄点儿啥荤的，也不清楚大姐这一周吃得好不好……」

赵枫：「……」

有理有据，没办法拒绝。

看不到庄兰讲课了……

赵柯这次没有撅开他，好姐姐似的让他回去睡。

赵枫蔫头耷脑地转身。

村里唯一通电的地方，是队委会，因为队委会斥巨资安了电话，还有一个喇叭，用于发布通知、读新闻，偶尔公社还会下来人组织社员们看电影。

赵柯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路两旁几乎没有灯光，全都静悄悄地。

这条路她从小到大走了无数遍，赵柯依稀记得有一家养了狗，快要走近的时候突然小跑几步，脚步声加重落地。

「汪汪汪……」

狗子反应敏锐，狗叫不断。

屋里主人的叱骂声传出好远，仿佛一下子惊醒了黑夜，周围的几户都有了动静。

始作俑者赵柯听着后头的声线，嘴角上扬。

成年人偶尔也会有童心，比如大夜晚搅合大家的睡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柯心情很好，脚步轻快。

知青点位置比较偏，越往知青点走，路边树越多些。

赵柯又走了一会儿，总觉得身后不对劲儿，脚步变慢，猛地站住，回头。

月光下，一阵风刮过来，树影婆娑，哗啦啦作响。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不清楚是不是心理作用，有些阴森。

可能是老鼠？

赵柯带着怀疑转回头，继续向前。

走了几步，还是有声线，这次更清楚，就像是踢到土坷垃……

「谁？！」

赵柯向后呼喝，「出来！」

没人回应，也没有任何人影。

赵柯的视线在两棵粗壮的树之间来回转，许久才收赶了回来。

她像是终于确定，是她多想，回身继续走。

这次步伐不快不慢，只是有意无意地走在树影里。

她的身影时不时没入黑暗中，随后在一棵树后，消失不见。

片刻后，一人男人从不极远处的黑影里探出身体，左看又瞅，没注意到赵柯的身影，快走几步出了来，停在赵柯消失的地方。

「人呢？」

赵柯从树后出来，阴森的声线在他身后响起，「我在你身后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妈呀！」

男人吓得大叫，弹起来跳远。

赵柯起初以为是赵枫不放心她，偷偷跟在后头，刚才这人走近，她才认出来，是村里的二流子，陈三儿。

「陈三儿，大夜晚你不在家待着，你在外头吓唬谁？」

陈三儿拍胸平复心跳，磕磕巴巴地说：「咋是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赵柯声线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是谁？」

「自然是知青。」陈三儿振振有词，「别的姑娘逗一句就脸红不说话，泼辣点儿的就娇着声儿骂人，谁像你这样儿的？要清楚是你，我肯定老远就跑了。」

「知青你就能尾随？有错你还有理了？」赵柯要教他气乐了，举起烧火棍，「你给我过来。」

陈三儿自然不会过去，拔腿就跑，「你自己大晚上走夜路，吓到怪谁？」

赵柯拎着烧火棍追，「你再说一遍！」

陈三儿不敢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有种你别跑。」

「我又不傻！」

赵棉长得好看，村里的男娃都爱找她，陈三儿也嘴贱过，被赵柯拎着烧火棍满村追，跟现在一模一样。

唯一缺的是敲边鼓的赵枫。

但赵枫现在壮，要是被他知道他吓唬他姐，得堵他家里揍。

陈三儿抖了抖，跑得更快。

赵柯追了一段儿路，眼瞅着距离越拉越远，捡起一块儿土坷垃，照着陈三儿的背就扔过去。

陈三儿「嗷」了一嗓子。

赵柯边跑边又捡了几块儿，一人不落全砸他身上。

陈三儿抱头鼠窜，「我真没想干啥，我就是闹着玩儿。」

「好玩儿吗？」

俩人动静不小，旁边的人家亮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陈三儿张望了一下，怕被逮到，停下来，双手举到胸前，迅速求饶，「姐，你是我亲姐，你饶了我，求你了。」

赵柯也停住脚步来，拄着烧火棍，平复呼吸。

陈三儿双眸贼溜溜地转，趁她不注意，又一次撒腿就跑。

这次他一点儿劲儿没留，往死了跑，好几个眨眼就不见人影。

赵柯气儿还没全然喘匀，没去追。

屋里走出一男一女，男的一手举着煤油灯一手拿着长棍，女的借光一瞧，惊讶地问：「赵柯？你咋在这儿？」

「常山哥，嫂子。」赵柯呼吸仍然有点儿急促，举起另一只手里的本子，「我给庄知青送备课本。」

常山疑惑，「知青点不是在东头吗？」

从赵柯家到这儿，路过知青点，赵柯已经走远了。

赵柯实话实说：「碰见陈三儿了，我追他过来的。」

常山嫂子一听，生气道：「此物陈三儿，总是偷鸡摸狗的，这次又不清楚是谁家遭殃了。」

赵柯没注意到陈三儿手里有何东西，就没附和她，摆手道别：「你俩快睡吧，我去知青点。」

常山嫂子对她语气瞬间变得特别好，「你咋心这么好？别人跟你争老师，你还借别人备课本。」

赵柯真不是圣母，主要确实没必要藏着掖着，现在被陈三儿一搅合，弄得像是她故意给自己造势似的，就说：「庄知青也很认真，尽管是代课，我们都不想耽误孩子们读书。」

常山嫂子又顺口夸了句庄兰，而后问：「让你哥送你呗？」

赵柯晃了晃烧火棍，「没事儿，我带武器了。」

夫妻俩都笑了，「那行，快去吧。」

赵柯转身往回走，一人人寂静地走，找回了思绪。

小说里塑造的陈三儿跟她认识的陈三儿没什么区别，偷奸耍滑，偷鸡摸狗，整个赵村儿人厌狗憎。

生产队为啥一贯容忍陈三儿，一人是他老子爹人好，一人是他一贯没干何大奸大恶的事儿，是以通常都是教训一顿拉倒。

但小说里，他的下场很惨，只因对女知青「耍流氓」，被判了死刑。

他欺负的女知青不是女主庄兰，陈三儿对庄兰只是口头上花花几句，他欺负的是另一人。

知青点的灯亮着，赵柯迈入知青院儿，敲响女知青屋子的门。

「嘎吱——」

开门的人是庄兰，她一脸诧异，「赵柯？」

赵柯点点头，「这么晚打扰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没事没事。」庄兰敞开门，请她进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柯没进去，只是冲着里头的两个女知青点头示意，视线在七零年下乡的老知青方静身上一顿，就又转向庄兰，「别进屋虫子，关上门，咱俩在外面说两句话。」

庄兰面对她莫名有些忐忑，老实地跟她走出去，顺手合上门。

屋里，苏丽梅眼里闪着兴奋地光，小声跟方静说：「方姐，你说她这么晚来找庄兰干啥？会不会打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方静看了一眼紧闭的门，默默钻回被子，一声不吭。

她总这样儿，苏丽梅扫兴，一个人盯着门那儿的动静。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门外，赵柯把备课本递给庄兰，「赵枫朝我借的，你下回有何事儿能够直接跟我开口，我能帮你肯定不会推辞，他傻头傻脑，天黑了做贼似的找我，这不耽误你准备吗。」

庄兰脸倏地通红，接过备课本，道谢。

赵柯不在意地摆手，「这是我大姐的，你保管好就行。」

「我肯定不会弄坏。」

赵柯点点头，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门，状似随意地叮嘱：「赵村很少有外人来，又有民兵队，治安不算差，不过你们女知青还是不要单独夜出，万一碰到个进村儿的野兽，也容易吓到。」

庄兰惶恐，「还有野兽？！」

「野猪、熊瞎子啥的，以前进过村儿，这些年队长时不时会组织村里的青壮去打一打，见得就少了，但难保有爱溜达的。」

其实村子里为了防止野兽祸害庄稼，夜晚也会巡逻，且不管是谁只要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家家户户都得拿着家伙事儿冲出来。

没她说得那么不安全。

所以赵柯吓唬完，又找补：「平时没啥事儿，村子里人多，野兽也害怕。」

但她随即又反应过来，忧心地看着赵柯，「那你这么晚过来送备课本，也很惧怕吧？」

庄兰稍稍舒了一口气，答应：「我会转告她们的。」

「……」

赵柯特别肯定地说：「怕，怎么不怕，是以我出来的时候还带了棍子。」

庄兰很动容，「要真有危险，一根棍子哪能管用？」

还真有用。

赵柯家这烧火棍身经百战，之前生产队的猪发疯跑出圈，它就立过功，现在家里没小孩儿，还升级成两叉烧火棍。

自然，最重要的是在谁手里。

在陈三儿口中「娇声骂人」的姑娘手里，刀也不防身。

但这些，赵柯就不跟庄兰说了。

「东西送到，我就不多待了。」

庄兰不放心，「不然我找个男知青送你？」

赵柯直接拒绝，道别后匆匆走了。

庄兰没注意到男知青那边有个高大的跟在赵柯身后，回了屋。

苏丽梅追问：「她来找你有啥事儿？」

方静尽管没动弹，耳朵却悄悄听着。

庄兰晃了晃手里的本子，笑道：「赵柯借我备课用的。」

不是吵架，苏丽梅很失落，「她人还挺好。」

庄兰仔细放好备课本，面带笑容点头，「是，他们家人都挺好。」

苏丽梅没多想，方静敏感地咬咬唇。

另一头，赵柯走着走着，微微侧耳。

又来？

陈三儿真不吃教训。

赵柯装作没发现，不紧不慢地拐弯，随后迅速藏在树后，捏紧烧火棍。

待高大的人影慢慢走近，赵柯一烧火棍砸下去。

那人反应极快，抬起手臂截住，「嘶——」了一声。

声线不是陈三儿。

赵柯定睛一看，「傅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