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三楼的室内里,刘老爷子正闭目养神,听到开门的声音也并没有睁开眼,直到刘中恒开口出声道:「爷爷,大师已经来了。」
刘老爷子吐了口气,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依旧不减锐利,他扫视过门口,看见外面站着的刘瞎子和柳木木,以及门外的一群儿女。
「嗯,都进来吧。」这话明显是对外面的儿女说的,随即他转头看向刘瞎子,扯了扯嘴角,「怠慢大师了。」
刘瞎子与刘老爷子目光相对,笑了笑:「刘老先生客气了。」
他这么称呼刘老爷子,对方倒也没有反对。只因从外表上看,他的确要比刘瞎子大上一些。
刘瞎子被刘中恒请到刘老爷子的床边落座,柳木木站在他身边,其余的人都靠着墙边坐着,等着听刘瞎子一会儿能说出些什么。
「听中恒说,大师算命很准。」刘老爷子被刘中恒稍稍扶起身,靠在软枕上,半眯着眼盯着跟前一老一小。
他本就枯瘦,面上还长着斑驳的老年斑,似乎因为蓦然暴瘦,皮肉似乎无法贴在面上一样,乍一看显得有点吓人。
柳木木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即便是她这种相面的水平也能看得出来,此物人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刘小先生过誉了。」刘瞎子含笑领了这份称赞。
「大师有些面善。」刘老爷子盯着刘瞎子,突然说。
他长得,和印象里的一个人有点相似,但是时间太久了,他业已有些记不清那个人的长相了。
「哦?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看来老夫可能与刘老先生有缘。」
「大概吧。」刘老爷子不再去想,将话题移开:「我希望大师能帮我算一个人的命。」
「没问题。」
刘瞎子满口应下,之后就见刘老爷子从枕头下摸索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生辰八字。
刘瞎子接过那张纸条后,柳木木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下一刻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老头的生日么!她每年都要给老头过生日,还要给他买生日礼物,根本不可能记错。
「刘老先生想要清楚何?」刘瞎子看着这张纸条,目光平静,神色丝毫不为之所动。
「大师先告诉我,此物人他还活着吗?」
刘瞎子像模像样的掐算,半晌后开口:「此人已经亡故三十年了。」
「好!」短短一字,蕴含了不清楚多少恶意。
「大师和我说说,此物人的命如何?」刘老爷子脖子向前倾,似乎很是好奇。
「此人出生时家世显贵,只是他身体似乎不是太好,承受不住这份富贵,中年时病痛缠身凄惨无比,算是英年早逝,此人命数不佳呀。」
这老头拿着自己的生辰八字,胡编乱造一通,说的竟然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他的话显然愉悦了刘老爷子,柳木木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他嘴角翘起一个弧度,配上他骷髅似的脸,显得分外诡异。
望着他的样子,才恍然大悟何叫人心诡谲。
一阵漫长的沉默,刘老爷子闭着眼微笑着,似乎在回味此物让他愉悦的死亡的消息,直到刘中恒出声提醒:「爷爷?」
刘老爷子渐渐地睁眼,又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依旧是生辰八字。
从时间上看,比上一个小了半年。
只看了一眼,刘瞎子就抬头:「这是刘老先生的生辰八字吧?」
「哦,能够看出来?」
「自然,这命数极好,一生富贵无忧,儿女双全。」
「就没何缺点?」
刘瞎子略一沉吟:「缺点倒是也有,只是无伤大雅,还是不要说了吧。」
人总是对自己的命运分外好奇,他越是这么说,刘老爷子就越是想清楚,他摆了下手:「既然无伤大雅,那就说来听听。」
「命数好,却是鹊巢鸠占,强抢来的。到最后,得了多少,就得还回去多少。」
刘瞎子的话让整个室内里瞬间一片死寂。
谁都能听出来,这显然不是何好话,也不是如他之前说的那么无伤大雅。
刘老爷子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始终起不来。
还是被孙子刘中恒扶着才坐了起来,他怒视刘瞎子,如枯枝一样的手指指着他:「你、你……」
话还没说完,就拼命咳嗽起来,连气都要喘不过来的样子。
刘家人不敢耽搁,赶忙叫了医生来。
而刘瞎子则被刘老爷子的二儿子一掌怼在了肩头上,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怒骂:「老不死的,在我家里招摇撞骗,我看你是不想活了!给老子滚出去!」
他和柳木木都被赶到了门外,柳木木觉得,如果刘瞎子年纪再小一点,可能就不是肩膀上这一拳的事了。
一阵忙乱之后,屋子里的刘老爷子总算安稳了,好几个儿女围在他床边,一人一句地说着。
二儿子说:「爸,一人老骗子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说完抬起头,脸色难看地呵斥刘中恒:「小恒你也是,仗着你爷爷宠着你,何东西都敢领回家,要是气坏了你爷爷,我们跟你没完!」
小女儿也跟着附和:「对啊爸,这种外面随便找来的人说的话作何能当真呢。」
「行了,都闭嘴。」刘老爷子一开口,几个儿女顿时不敢说话了。
「中恒,把大师请赶了回来。」
刘中恒心里也很忐忑,听到了爷爷的话先是惊了一下,随后沉默着去走到门外,又将人请了进来。
这一次,没人给刘瞎子让座了,只是让开位置,让床上的刘老爷子能够看见他。
刘老爷子看过来的目光很冷,说出来的话却很客气:「我这些儿女冲动了些,刚才冒犯大师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瞎子摇头叹息:「无妨,老夫开门是为了做生意,难免磕磕碰碰,不妨事。」
「不清楚大师能不能帮帮我?」刘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百万,买大师一人承诺如何?」
刘瞎子与他对视不一会,随后摇摇头。
「两百万。」刘老爷子还在开价,他的儿女们一脸不解。
刘瞎子不说话。
「五百万!」刘老爷子提高声线,只因过于用力,又重重咳了几声。
他觉得刘瞎子看向他的目光像是有些怜悯又似乎带这些高高在上,这样的目光让刘老爷子很不高兴,此时却何都不能说。
终于,刘瞎子开口了:「刘老先生,命数是上天注定的,没人能够更改,财物很好,可惜老夫没有那本事。」
刘老爷子瞪着刘瞎子,半晌才说:「中恒,把卦金给大师,送他们走了。」
刘中恒走到刘瞎子和柳木木身旁,看向二人。
刘瞎子朝着病床上的刘老爷子微微拱手:「刘老先生保重。」
说完,头也不回地和柳木木一同随刘中恒走了了。身后那间屋子的门徐徐关上,一同掩住的,是在濒临死亡时,身体散发出的腐朽的味道。
这一次,没有车送,刘中恒只把他们送到了刘家大门外,并给了一万元卦金。
这跟之前刘老爷子喊出的五百万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只不过一万元也算是不小的手笔了。
柳木木差点以为他们一分钱都不打算给了呢。
刘家的大门关上,一老一少沿着没有车驶过的路往外走,柳木木偷瞄刘瞎子,见他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才试探着问:「那老头……是你弟弟?」
「从血缘上来讲,是的。」
想到只差半年的生日,柳木木皱了皱眉:「同父异母吗?」
「对,他是我父亲在外面生的。」刘瞎子没用柳木木继续问,自己说了出来,「我母亲身体不好,生下我之后就没了,我和她一样,身体都很差,七岁的时候,父亲把他带回了家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柳木木不是很想清楚后来发生的事情,只因那注定不会是个好听的故事。
她打断了刘瞎子的话,只问:「他是不是……抢走了你不少东西?」
刘瞎子笑着摇摇头:「与其说是他抢走的,不如说是我父亲和我的家族放弃了我,选择了他。」
他还小的时候,就被带去了刘家的别院生活,后来,这个弟弟拿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所有东西,包括母亲生前给他取好的名字。
即便过去了不少年,年少时候的愤恨和无能为力,他始终依稀记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刘家人,总是能做些许,让人从心底反感的事。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只因他父亲找人算命,说他的名字取得好,是以他们连名字都想要夺走了,多可笑。
转头看见小姑娘眼睛红通通的,泪花都挂上了,刘瞎子无可奈何摇摇头,塞给她一张干净的手帕:「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怜,我也让他和我父亲吃过苦头,只是后来没心思和他们争了而已。」
柳木木吸了吸鼻子,还是不高兴,她回头看了眼大门紧闭的刘家:「这个地方原本该是你家,凭何被他们占了。」
「这些都是我不要的东西,财物财只是身外物,没有那么重要。」
柳木木无法理解刘瞎子的想法,大概是只因她还年少,恩怨分明,厌恶的人,一点好处都不想留给对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是刘瞎子不同,他已经活了七十多岁,已经活了三个柳木木还要多十来年,时光总是会让人释怀。
「他不会有好下场的。」柳木木说。
刘瞎子笑了:「是的,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周末转眼过去,柳木木又要开始新一周的学习生活,在外面看多了家长里短恩怨情仇,回到学校后觉得校园里的空气都是清新的。
前提是别总遇到郑宣。
由于总是各种巧遇,再加上柳木木每次的表情都那么古怪,卫雪终究猜到了点真相。
她和薛蓝把柳木木抓过来挠了挠,柳木木抗只不过「挠刑」,一五一十的把郑宣想要追求钱晓萌的事给说了出去。
卫雪当天就找人要来了郑宣四年来的女友名单,极其的详细,连分手细节都有。
柳木木一时间也不清楚是该佩服一下,还是该替郑宣忧心一下。不管小郑其他方面作何样,做朋友还是挺不错的。
前女友名单还挺丰富,大学四年时间,一共有三位,追究者若干,两位和平分手,一位把他甩了。
柳木木见卫雪研究的很认真,终究忍不住偷偷问她:「怎么样?是叉出去砍头五分钟,还是收押待审?」
卫雪把名单放在桌子上,给出审核结果:「能够试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咦?」柳木木惊奇,评价竟然还不错。
薛蓝也凑了过来:「郑学长的恋爱史是不是丰富了些?」
「没人规定非要找一张白纸谈恋爱,他是木木的朋友,人品还是有保证的,我和人打听过些许他的事,人确实不错,性格也挺好,如果晓萌喜欢他,倒是可以发展一下。」
薛蓝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就是有点老。」
娘家人总是能从各个角度挑出点毛病来,幸好年芳二十四的小郑并不知道。
郑宣的追求动作还是挺快,大四下学期,几乎没有课程,等着他的只有毕业答辩。他几乎能出现在所有财物晓萌出现的地点,有时候甚至陪她们一起上课。
财物晓萌没有拒绝他,几乎就业已表示他的成功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不过暂时也没有答应他的打算。
郑宣倒也不着急,周四陪她们上完最后一节课后,请她们四个去外面吃韩国料理。
当然,用的借口是请柳木木吃饭,可点的都是财物晓萌喜欢的。
柳木木有那么一瞬间,非常想摇一摇移动电话,把燕修摇出来,让他看看人家小郑是怎么追女孩的,跟着好好学一学。
冷静下来想一想,随后生气地发现燕修竟然还不是她男盆友!气成河豚!
点好了餐,几个人闲聊的时候,郑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柳木木:「听说刘家人找了刘大师算命?」
「嗯?你怎么清楚的?」柳木木有些震惊地问。
「听大姑父说的,他们最近打算卖点东西,和我姑父的联系很频繁。」
刘大师只是他们谈论的一个话题而已,他们倒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然而宋毅是何人,怎么会听不出在提及刘瞎子的时候,他们语气中的异样。
「卖东西?」
「据说刘家的老爷子快不行了,打算临死前把手里的东西卖一卖,给好几个儿女分了。」说着,他摇摇头,「刘家这一家人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偏偏还自我感觉良好,就算能分到钱,迟早也会花光。」
郑宣显然对刘家人的感官不是太好。
「去你姑父的拍卖行卖吗?」
「对,时间有点紧,就在下周三。」
柳木木蓦然来了兴趣,问郑宣:「到时候,能带我去看看吗?」
「没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