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燕修一面翻看手机,一边往外走。
从头到尾,对他的关心只有两条,其他信息都是在谴责他爸的无能。
发来信息最多的是他母亲,从他被带回京市之后,就一贯在试图联系他,虽然那时候他母亲理应业已清楚他不允许和外界联系了,但并不妨碍她发了这么多信息以表达自己的愤怒,对他父亲的。
余下的是来自亲朋好友的问候,其中还夹杂着柳木木的花式表情包。
是几天之前的留言,她不清楚从哪里听说了刘家的事,特地来问他。没有得到回应,她就再没发信息过来。
燕修退出聊天界面的动作略显迟疑,以前不管有没有回应,她每隔一两天都会发来一堆表情包,这次却一反常态,是出了何事吗?
出了大门,抬头就注意到他父亲燕百闻正站在门口与人聊天,他依稀依稀记得,这个人好像也是一位审查官,只不过对他的审查并不是由对方负责的。
那人转头看了眼燕修,朝他笑笑,回身离开了。
燕百闻则朝儿子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笑言:「看起来没吃何苦头,总算能够和你妈交代了。」
「您首先得进得去家门。」燕修将手机揣回兜里,与父亲并排往外走。
来自儿子的一针见血让燕百闻失笑,随即道:「王家的小儿子毕竟在你的地盘上出了事,总要给一些交代。」
燕修点点头:「查出死因了吗?」
「嗯,全都死于黑针蛊。」
燕修挑眉:「黑针蛊?他们直接接触了蛊源?」
「是啊,听说是撕掉的那家人偷偷把蛊源藏了起来,私下卖给了王家小儿子,对外宣称画被偷走,实际上被偷的是一幅假画。」说完,燕百闻戏谑地转头看向儿子,「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燕修真的有些震惊了,那天刘家人的表现可不像是在演戏,还真是让人意外。
「那么,总部打算怎么处置凶手?」
「如果他们有办法处置凶手,王家也不会迁怒你了。」燕百闻转头看向儿子,「你难道猜不出凶手是谁?」
燕修耸耸肩:「徐老先生的手段,比我想象的还要狠辣。」
他的确早就怀疑这条太过容易被调查到的线索是不是徐九年埋好的雷,否则也不会一再提醒方川要谨慎处理刘家的案子,没不由得想到先踩进坑里的会是王家。
当初他出言试探,那位老先生可是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果真是腥风血雨中活下来的,心狠手黑,不可小觑。
长命蛊,有命享用首先得有命去拿。他们手中的半成品,已经足够让些许人满足了。
经过这一次之后,总部中的一部分人大概会暂时收了寻找长命蛊的心思,毕竟,一位业已过世的蛊师,三十年前的陷阱都让他们防不胜防,要是还有别的后手,他们未必防得住。
「是啊,连普通人都没放过。」燕百闻摇摇头,「以前的徐九年,可不会牵连无辜,大概是压抑太久,性情有些乖戾。」
燕修并不赞同父亲的说法,有些人……或许并不是所谓的无辜。
刘家这件事上,或许还有一些隐情,随着刘家的灭门,大概也查不出何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燕修突然开口。
「何?」燕百闻看向儿子。
「徐九年手段不俗,当年明知道害徐家灭门的凶手是齐家人,怎么会只惩治了齐长生,而没对其他人下手?」
「只因齐长生的妹妹的还活着,当世神照,只要她在,齐家就不会出事。要不是齐家当初没能斩草除根,给了徐九年反击的机会,并引起了些许家族的警惕,他们根本不会扔出齐长生来平息此事。」
对于别家的恩怨,燕百闻清楚的这么详细自然是只因,当初给齐家施压的,还有燕家。
见儿子微愣,他以为燕修只是惊讶于两家恩怨的内幕,却不知燕修只是在吃惊齐家有神照这件事。
神照的身份向来是保密的,只有极少数人清楚,齐长生的妹妹年纪理应不小了,并且一直很低调,连他都不清楚还有这么一人人的存在。
父子二人走到大大门处,车业已等在外面了。
燕百闻拉开车门:「走吧,先回家。」
上车后,燕修问:「方川的审查什么时候结束?」
「后天,正好你也能够在家多住两天,陪陪你妈。」
燕修随口说:「要是她不给我安排相亲,我很愿意在家里陪她。」
燕百闻耸耸肩:「你可以相亲失败,但不能不去。」
儿子只因体质上的一些原因,找伴侣的难度很大,此物秘密除了他和儿子外,其他人都不清楚。他并不强求儿子结婚,但妻子显然不会放任。
相亲的事情上他帮不了儿子,毕竟儿子走了,他还是要和媳妇在一起生活的。
燕修正想说点何,他的移动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号码,接起电话:「出什么事了?」
「燕先生,你让我们调查的人头天去世了。」
「去世了?」燕修皱起眉,「死亡原因?」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有些纠结:「像是是正常衰老至死,这件事真的很奇怪,那位叫刘西京的老人并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死得很蓦然,他不久之前刚做完遗嘱公证,就好像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死。」
他们查过的人不少,然而这位被调查的对象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他的丧事是谁办的?」
「是一名叫柳木木的女孩子,她像是是死者原来的邻居,据我们调查,遗嘱的受益人也是她。」
「知道了,就查到这儿吧。」
电话挂断,燕修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从他让人调查刘西京到现在,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此物人年轻时候的过往根本查不到,他的人生就好像四十多岁才开始。
不知道从谁的手上学了些许算卦的本事,不算精通,也不算特别差,但生意很好。他一贯定居在北方的一座小城,这些年唯一一次出远门就是这一次来庆城。
柳木木并不是他的邻居,但他们的确认识了十几年。
「作何,出了何意外?」挂断电话后儿子就在走神,燕百闻好奇地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回到家里,燕修受到了母亲热情的欢迎。燕夫人挽着儿子的胳膊往屋里走,完全无视了后面的丈夫。
「这次多在家住几天,要我说早点辞职算了,也不知道你和你爸是作何想的,非要去小地方当个何顾问,给他们办事,这帮人还要找茬,死人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以为我们家好欺负呢!」燕夫人不满地和儿子抱怨。
燕修并不想扰了母亲的兴致,不过听到母亲业已把次日陪她出去参加宴会的衣着都安排上了,燕修只能打断她。
「妈,抱歉,我次日早晨就得回庆城。」
「作何这么着急?不是才结束审查吗,难道他们让你现在就回去工作,简直岂有此理!」燕夫人大怒地瞪向自己丈夫。
燕百闻满脸无辜,儿子要走,和他有什么关系。
「不能晚两天再回去吗?」燕夫人轻声细语地问儿子
「并不是工作,发生了些许小意外,我需要亲自回去一趟。」燕修对母亲歉意道。
「那好吧。」燕夫人满脸灰心。
……
刘瞎子死亡的第三天早晨,六点多天依旧很暗,空气中带着清早的凉意与些许潮湿,似乎预示着今天可能会下雨,火葬场业已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柳木木目送刘瞎子的尸体被送进焚化室,董正豪站在她身边,对她说:「墓地业已找好了,墓碑也加急赶了出来,一会儿葬礼结束,你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
「谢谢爸爸。」柳木木弯了弯双眸,面上却没什么笑意。
董正豪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大女儿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他不是察觉不出来,可他没办法安慰。
他甚至不清楚,这个人和女儿到底有什么关系,以至于他死后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她。
骨灰被送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太阳没能冲破厚厚的云层,此时天上的云连成一大片,业已有雨滴落了下来。
他们带着骨灰去了墓园,姜丽已经带着董悦和董奇姐弟俩等在了那里。
她并不是很想带着孩子来这种地方,然而人死的时候他们刚好在老人家里,她也不清楚该怪柳木木擅自带孩子们去那种场合,还是该感谢她没让自己的儿女直面死人,出于些许没什么道理的考虑,她还是允许了两个孩子来送此物老人一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见到柳木木董悦就朝她急步过去,姜丽伸手去拦,没抓住。
她有些不高兴地瞪了一眼董正豪,随后警告蠢蠢欲动的儿子:「老老实实在这儿站着。」
董奇撇嘴,只能看着董悦把抱了一早上的画递给了柳木木。
骨灰坛被安置进去后,正准备封墓,董正豪见到大女儿拿着一卷画走了过来。
他问:「怎么了?要把画一起放进去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记得之前在收拾对方家里的时候,女儿只收起了一幅画,理应是很贵重的东西,今日特地带来墓地,应该是打算当成陪葬品吧。
「我要把这卷画烧了,一起封在里面。」
「也行。」
他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柳木木拒绝了。
她接过董正豪递来的打火机,在刘瞎子的骨灰坛旁边点燃了这幅画。
这幅已经无法用金钱来衡量价值的画,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几十年前,一个人对另一人人的爱的证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开始火苗很小,下一个瞬间,火焰蓦然腾地升起,将整幅画吞噬掉了,连带着柳木木还没来得及松开的手。
像是有谁尖叫了一声,柳木木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收回了手。
明明只是一卷纸,却烧了足有十分钟,连雨水都没能浇灭它的盛放,火焰在骨灰坛旁跳跃,不时有黑色的纸屑飘进敞开的坛口。
柳木木愣愣地望着这一幕,暗自思忖,这大概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重逢。
火苗渐渐变小,直至灭掉。她最后将一张照片放进刘瞎子的骨灰坛里,随后封住坛口。
封完墓之后,经过一个短暂的哀悼仪式,葬礼就算结束了。
这时候,雨已经越下越大,董奇刚刚去外面取了几把伞,董正豪撑着伞对依旧站在墓碑前的柳木木说:「回家吧。」
「你们先回去,我在这儿呆一会儿。」
董正豪没有再劝她,而是把手里的伞塞到她手里,说了句:「别感冒了。」
柳木木点点头,她站在黑伞下,默默看着相携离开的一家人。
回过身,只有刘瞎子的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月日。一辈子走到最后,能够留下的,竟然只有这好几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