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视频被儿子强行挂断，燕百闻抬头转头看向倚在书房大门处喝茶的妻子，笑言：「儿子让我不要告诉你。」

燕夫人迈入丈夫的书房，把另一杯茶放到他手边：「我本来并没有那么好奇。」

「现在呢？」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那女孩的照片。」她扯了下丈夫的领带，换来一声笑。

「夫人的命令，不敢不从。」

他开门走了进去，并没有惊动此刻正哭的人，走到床边才发现，柳木木并没有醒，她依旧睡着，只是睡得不太安稳。

燕修自然不会知道父母会背着他做多少事，挂断视频后，他起身走向客房，客房的门并没有关上，站在大门处，他能够清楚听到里面呜呜咽咽的哭声。

或许是做了噩梦，难过的在梦里哭了起来。

他轻叹了声，弯下腰替她将面上的泪水抹去。

触手的温度让他动作一顿，手覆盖在她的额头上，温度高得有些过头。

燕修收回手，起身回到客厅拨通了一个号码。不到极其钟，门铃响了起来。

打开门，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带着一名年少护士正站在外面。

将两人请进去，燕修带着他们走进客卧，低声对医生说：「她日中有些发烧，吃了退烧药一直在睡觉，方才体温又升高了。」

医生点点头，给还在沉睡的柳木木测了体温，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后对燕修道：「体温有些高，先打个退烧针吧。」

见燕修没有意见，护士开始配药。

中年医生很自觉地走了了卧室，他常年和小区里这些家资不菲的业主们打交道，应付过他们千奇百怪的要求。

虽说给病人看诊，并没有男女有别这种说法，但是人家不高兴就能够选择不让你赚这份钱。尤其是恋爱中的男人，独占欲特别强，尽管不知道这位燕先生属不属于其中之一，他还是避开些为好。

让医生有些诧异的是，燕修竟然也跟了出来。

屋子里人来人往，尽管声音不大，还是把柳木木吵醒了。她并没彻底清醒过来，见到有陌生人凑近，哼哼唧唧地裹紧被子，不肯让护士碰。

护士在里面和她耗了一会儿，最后没办法只能拿着针走了出来，一脸为难地对燕修说：「燕先生，麻烦你进去看看吧。」

燕修只能跟着进去，看见床上鼓起的一个小包，她把头都埋了进去。

「燕先生，不然你还是帮着安抚一下病人吧，她不肯让我碰。」护士在旁小声说。

燕修点点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里面缩成一团的柳木木。她迷迷糊糊睁眼转头看向燕修，倒是认出他来了。

「燕修~」声线软软的，还带着的哭腔。

燕修朝她出手，柳木木伸出小手放到他手里，随后整个人朝他凑了过去。

他侧身坐在床边，她就拼命往他身上拱，胳膊死死抱住他的腰，还一面小声哼哼：「难受……燕修，我难受……」

燕修抱着她，微微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乖，一会儿就好了。」

打针的护士抬头看了眼垂眸安抚怀中少女的男人，莫名红了脸，感觉在这种气氛下，自己的存在有点碍事。

她飞快打完针，迅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室内。

燕修花了点时间才把黏在身上的人哄到放开他，门外的医生和护士始终保持着微笑，仿佛没听到里面的声音，也没有产生任何联想。

直到燕修出了来，将门掩上，医生才低声嘱咐：「打了退烧针后，一到一人半小时之内就会退烧，燕先生需要注意一下，如果情况到时候没有好转就需要立即去医院。」

「我会注意，麻烦你们了。」

付了可观的诊费后，燕修将两人送到大门处。

「不麻烦，如果有任何需要，燕先生能够随时打电话和我联系。」医生又客套了两句才告辞离开。

送走了人，他回到客房里看了柳木木一眼，打过针之后，她像是没那么难受了，安静地趴在床上，一只小手却在不安分地到处乱摸，像是在找什么。

燕修走过去，攥住她的手，她仿佛终究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身体一点点朝他蹭过来，像是刚才一样，把她自己嵌进他怀里。

就像是一只小兔子，软乎乎又格外脆弱，让人完全不敢用力。

燕修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抱着自己，感觉着她的呼吸渐渐地平稳，再次睡了过去。

差不过十一点左右，退烧针起了作用，柳木木身上的温度终究降了下来。

燕修本想把她放开，可是她像是又开始做梦，抱着他小声的啜泣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委屈又可怜。

燕修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微微拍着她的背。

随后就听到她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爷爷。」

他的动作微微僵硬了一瞬，旋即低下头，捏了捏她的小巧的鼻子：「小白眼狼。」

「燕修~」隔了一会儿，她开始叫他的名字。

燕修闭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一只手仍然拍着她的背。

手腕上的手表似乎磕到了她，柳木木不舒服地动了动，他只好把手表解开，放到枕边。

昏暗的卧室里终于没有了低泣声，两个人纠缠着的呼吸声趋于平稳，直至天明。

夜晚过去了。

早上五点二十，外面天还没亮，这座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燕修从自家客房的床上睁开了眼。

他睡觉的姿势向来很好，然而抱着他睡的人却不是这样。

昨夜晚环着他的腰睡着的小姑娘，这会儿几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胳膊，白生生的腿横跨在他腰上。

燕修闭上眼，无声地倒回枕头上。脑中唯一的念头是，或许下次，他该为她准备一件合身的睡衣，只要不是睡袍。

好一会儿，他才再度睁开眼，摸了摸柳木木的额头，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他费了点力气，才在没有惊动身上人的情况下，把她挪回了床上。

没有了「抱枕」柳木木不满的哼唧了一声，燕修塞了个枕头过去，她才没了动静。

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燕修转身走了客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上午八点半，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入卧室，床上的人才终于有了动静。

柳木木的意识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距离她昨天睡着的时间，已经过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

她隐隐约约依稀记得自己期间像是又醒了几次，但是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身体有些酸软，没什么力气，嗓子有点疼，头还有点晕，她回想了一下，头天睡着之前燕修给她吃了药，她可能是发烧了。

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直到听到敲门声，溜走的意识才回到她的脑袋里。

「醒了？」燕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还有一叠衣服。

「早晨好。」柳木木蔫蔫地朝他挥了挥爪。

走进卧室把水杯递给她，顺便将洗干净的衣服放到她枕边：「起来吃饭，一会儿送你回家。」

说完之后转身就走，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真冷淡，柳木木暗自思忖。

她「哦」了一声，那时候燕修业已出了去了，她甚至怀疑对方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等燕修出去后，她磨磨蹭蹭地在床上穿衣服，顺便把她睡得乱七八糟的床铺好。

然后她在被子里摸到了一块表，一块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男士手表。

柳木木拎着手表看了一会儿，很显然，这不可能是她的表，也不可能是趁着她睡着的时候，蓦然从被子里长出来的。

是以，燕修的手表，为何会出现在……她的被窝里？

「嗯……」柳木木盯着那块表，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比如说，她做梦梦到燕修抱着她哄她睡觉，一点都不凶，还可温柔了，真的是在做梦吗？

在房间里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柳木木多花了十几分钟才出了室内。

餐台面上只摆了她一个人的早餐，燕修并不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只因感冒，她的味觉不太灵敏，吃的没滋没味。不过饿了将近一天时间，倒是让她把桌上的食物吃的一干二净，包括那杯热牛奶。

她吃完了早饭，顺便把餐具都放回了厨房，燕修才从书房里走出来，一身笔挺西装，像是打算送她回家后直接去上班的样子。

「走吧。」

柳木木默默跟在他身后方，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心里还在想，他仿佛很着急把自己送走。

两人来到地下停车场，里面灯光昏暗，空荡荡的。柳木木快走了几步，伸手戳了戳他的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没有回头，却一把就抓住了她不安分的小手，随后松开：「干什么？」

柳木木拿出那只表，朝他晃了晃：「我方才在被子里找到了一块表。」

燕修偏头看了一眼，随后陷入沉默。

「你的表为什么会在我的床上啊？」柳木木又戳了他一下。

此物答案燕修自己也很想知道，毕竟他也不了解，到底是何样糟糕的睡姿，能把一块表悄无声息地从枕边移到被子里。

「那是我家。」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的表出现在他的家里任何地方都是符合逻辑的。

「是以，它怎么会会出现在床上？我睡觉的时候还明明没有。」柳木木不依不饶地追问。

燕修没有回答，他竟然当做何都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掩耳盗铃！

柳木木偷笑，快跑两步，抱住他的胳膊，仰头问：「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做什么坏事啦？」

燕修停住脚步脚步，想了一下回答：「确实。」

「嗯嗯？」柳木木双眸亮闪闪。

「我偷偷称了称你的斤两。」

「嗯？」此物话题似乎有点不对劲。

「足有一百多斤。」

「才没有！」柳木木瞪大双眸，坚决维护自己体重的准确数值。

「你确定吗？」燕修气定神闲地反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柳木木：好像又不是特别确定……不行，她好慌，回家要买个秤。

由于体重此物话题太让人难过了，以至于她全然忘记了手表的事，直到她被送回董家，摸到那块手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仿佛是被套路了。

所以这块手表到底是作何回事？

柳木木消失了整整一天才回家，尽管家里人都清楚，但是谁也没有问。有一天晚上她还听到董正豪在提醒董奇，说她心情不好，让他平时说话嗓门小一点，免得吵到她休息。

刚刚开车离开的燕修听到移动电话不停跳出的提示音，微勾了下唇角。

在这样小心翼翼的环境里，柳木木又在家里多呆了两天，把感冒彻底养好了才回学校继续上课。

刘瞎子过世半个月后的一人星期天，柳木木拿着钥匙去了他留给她的那间小院。

卫雪她们并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了何事，这些天无论她去哪里却都陪着她一起。忙碌又充实的校园生活和朋友们的陪伴，让她低落的情绪终究渐渐恢复。

只因失去了主人，院子里的植物像是都蔫了。

躺椅还摆在院子里没人去管，屋子很久没有通风换气，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

她打开门窗给屋子通风，又在院子的花架上找到了喷壶，装了点水给那些不清楚是花还是草的绿色植物喷喷水，然后又在躺椅上晒了会儿太阳。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刘瞎子在屋里做饭的声音，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是她业已不像一开始那么难过了，她总是在面临分别，业已习惯了这种感觉，只要再稍微难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的家人留在了过去的时光里，她一个人依然要继续往前走。

在刘瞎子过世的一个月后，天逐渐热了起来。

庆城的夏天来得过早，尽管业已在这座城市过了一个夏天，柳木木还是不能习惯在四月初就迎来高达二十五度的高温。

这让她觉着自己这具来自北方的身体，可能没办法活着适应未来好几个月越来越高的温度。

然而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为生活奔波的人就是这么不容易。便她花二十块钱给自己买了个不清楚有没有遮阳作用的遮阳伞，扣在身上，至少她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时候，不需要被太阳直射。

曾经人满为患的卦摊如今门可罗雀，偶尔有些找过来的客人，也都是为了找刘瞎子的。

周遭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叫卖声，讲价声，聊天声，还有哪家理发店放的抖腿音乐绕着柳木木的脑袋环绕，然而她依旧睡得不动如山。

听说他过世的消息，难免要叹息几句，有些奶奶们还难过地流了眼泪，却不提让柳木木给他们算命的事。

毕竟她看起来，就不像是正经算命先生。

出摊第一天，收入负十五。

那十五元是她自掏腰包的午餐，虽然盒饭味道还不错，但她依旧难过。

家里人清楚她出去摆摊，晚上吃饭的时候，董正豪见大女儿冷着脸，小心翼翼地问：「今日生意怎么样？」

柳木木把筷子置于，顿时胃口全无。

望着一桌子眼巴巴望着她的人，柳木木僵硬地开口：「一个人都没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饭桌旁短暂的静默后，董正豪当即浮夸地拍案而起：「这些人简直不知好歹，他们眼光实在太差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是就是。」董悦特别捧场地连连点头，她是全家最真心的那个人，毕竟家里只有她能享受到柳木木的免费算命套餐，还是随叫随算的那种，老董都要羡慕哭了。

正在偷夹排骨的董奇在桌底下被他爸踹了一脚，他转动了一下机灵的小脑瓜，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不然还是别干了吧，正常人谁去找你，啊——」

话没说完，董奇惨叫一声，脚被踩住了，好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抬起头，对上他爸恶用力的目光，董奇到了嘴边的话立即拐了弯：「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何办法？」柳木木一脸不信任地看向董奇。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连董正豪和姜丽都有点好奇，自家儿子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周日，柳木木发现自己上午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

董奇咳了一声，卖了个关子：「今天不能说，明天你就清楚了。」

尽管找来的人只是算些许鸡毛蒜皮的小事，好歹是带来了一些人流量。况且这些客人口才特别好，其中一位大妈，找她算女儿今年能不能嫁人，和路过看热闹的一人年轻小伙聊了起来，还把小伙拉过来也算了一命。

这种熟悉的强买强卖的姿势，让柳木木整个人都震惊了。

年轻小伙大概是抹不开面子，最后也坐下了。

柳木木给他摇了一卦，算出的结果竟然是他今年十月份就会结婚，小伙表示极其震惊，现在他连女朋友都还没有呢。

等小伙子将信将疑付了二十元的卦资，大妈热情地和小伙交换了联系方式，说把自己女儿介绍给他认识一下。

是以你女儿还没男朋友，你为什么要来算她今年会不会结婚？

柳木木表示十分不能理解催婚老父母的急切，但是她依稀记得刚才算的大妈女儿的婚期也是在十月……

蓦然觉得那二十块钱卦金收少了。

人都喜欢凑热闹，尽管柳木木看起来就不是很靠谱，然而摊位上不时有人来算命，以至于竟然真的有看看热闹就落座给自己算一卦的人。

这次算卦的是一对母女，女儿看起来和董悦年纪差不多，母女俩似乎此刻正闹别扭，小姑娘冷着一张脸，要不是被她妈拽着胳膊，说不定早就走了。

那位母亲落座后飞快朝柳木木笑了下：「大师，我想算一算我女儿高考能不能考上大学。」

柳木木愣了一下，看向那女孩。

那女孩嗤了一声，把头转到了一边。

柳木木依稀记得她班级里成绩最差的那同学都考上了三本，是以连大学都不知道能不考上，这成绩得差到什么样？

作为一人算命先生，她还是很严谨地让那位母亲摇了一卦，因为她女儿估计不愿意配合。

摇卦的结果倒是不错，至少这位妈妈忧心的问题并不存在，她女儿理应能上个不错的学校。

柳木木微笑着把此物结果告诉女人，她像是松了口气，高兴地多给了十块钱。

「随便扔几下硬币，随便糊弄你几句你就信了，还不如把那三十块财物给我，我也能算出来。」小姑眼睛都要翻上天了，她大概觉得自己在见证何诈骗现场，而柳木木就是那可恶的骗子。

「瑶瑶，作何说话呢。」女孩的母亲不开心地训斥了她一句，转过头对柳木木道歉，「抱歉啊大师，瑶瑶不懂事。」

「没关系。」

柳木木面带微笑地目送母女俩走了，那小姑娘临走前还气呼呼地回头朝她做了个口型：「骗子！」

这对母女之后，再没有新的客人来了，柳木木又坐了一会儿，结果等来了董悦和董奇。

董奇站在她摊位前，两手抱胸，一副来视察的模样，还垫脚往她一旁的钱盒里瞅了瞅，最后不是很满意地咂咂嘴。

「今天生意还不错吧？」他得意地坐在柳木木对面，扬扬下巴问。

柳木木蓦然就领悟了，难怪今天生意蓦然变好了。

她，柳木木，堂堂卦师，还是有卦师牌的那种，竟然要靠她弟找托来维持生意！

……没脸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