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女（四）

第二天，薛凌早早便起了。街上人声鼎沸，看起来远比昨日傍晚要繁华些。她选了一间极其热闹的茶楼，不动声色的坐在一角细细吃着点心，耳朵却无时不在听来往之人闲谈。

她并非不急着走，只是，太过关心了。关心则乱。这几日，与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又一直在荒野中穿梭。一到了市井之地，薛凌实在忍不住，想要打探一下京城之事。好在这县城里，并未有何人说起薛家获罪。

用完早饭，又胡乱走着，逛了好几条街，的确没什么朝廷相关告示说薛弋寒获罪。又禁不住的想，这几日追杀她的究竟是谁呢，是霍家有心陷害，还是天子暗地里参与。

便是薛凌有意挑起，旁人嘴里叫着的，仍是镇北将军。虽说是离京城有些距离，但以薛弋寒的地位，若有何不测，理应是天下皆知。此刻尚无人谈起，薛凌反而觉着安心了些。

等这一圈逛下来，回客栈已是晌午了，千头万绪无从理起，薛凌干脆倒了过去，昨夜一夜无眠，今日总算有些好的迹象，困意便遮掩不住。直睡到晚间才醒。饭也未出门吃，只叫了小二送到房里。打算明日一早去挑匹快马，赶回京城去。

她，实在是，很想阿爹。不由得想到过去的一切都可以不在意。哪怕是阿爹拿她换了薛璃，她此刻还是想的慌，尤其是还弄丢了鲁文安。就算清楚京城水深火热，她也还是想要回去。

只这县城虽繁华，却没什么马市，且大多的马匹都是训了拉车的。薛凌挑挑拣拣好些时候，才勉强找到一匹不错的，等走到城大门处，却被拦了下来。说是上头急令走了有死犯。得明儿个上头来人严查才能开始放行。薛凌怕暴露身份不敢强来，只得退了回去，继续找了间茶楼听人闲聊。

当日深夜，当铺老头被人从被窝里拖到地面。望着自己送出去的那枚鬼工球在他跟前晃荡的滴流乱转。

「何人当给你的。」

老头子只当是坑错了人，正主来寻仇，吓得话都说不清楚：「是个看起来颇为富贵的小公子。老头我没坑他啊….老头我一开始瞎了狗眼没看见里面有棵草。您大人有大量」他把头在地上嗑的砰砰作响，都没注意人走好久了。

待薛凌再次走到城门口时，老远看见了城门搜查的人，随后就是一身的冷汗。

那张脸，她认得。在江家的时候，霍云昇带来的人，就有这张脸。原一面之缘不该如此印象深刻。只是当时鲁文安踹了一脚江玉枫的腿，被此人看见。薛凌有心要赔不是，却发现此人何反应都没，觉着狐疑，多看了好几眼。嘴角那颗痣，又太过醒目了些。

何狗屁逃犯，来人要找的，是她薛凌无疑。

薛凌迟疑了半刻，她现在是个寻常女儿家，有心想要混过去。便是混不过去，搜查的人不过三四人，她有短剑在手，胜负未可知。

但一慎重思索，还是不敢冒险，明处三四人，暗处不知道有多少，一旦失败，就全完了。这一想，便立即回转了身。

唯恐出事，连马也弃了，客栈亦不敢回。来此县城两日有多，她却不知自己究竟哪里露了身份，此刻城门严查，寻常手段断然出不去，又不知能去哪里。心头便有了焦躁。

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就走的偏了，直走到城边缘处发现前头有座宅子破败，内有衣衫褴褛的小儿打闹。走近些看，发现是些无家可归的人聚集着。

门内味道腐臭不堪，薛凌往身上抹了些泥土，仍是窜了进去。

里面的流浪汉像是见惯了人来人走，有些人甚至都懒得翻身起来看一下。倒是有俩近处的望着薛凌，嘴里不怀好意：「这么标致的妞怎么也来这了，我还以为都是去窑子里呢。」

这种浑话，薛凌小时候不知道听了多少，根本顾不上在意，找了个角落，重重的坐了下来。一面想着哪儿出了问题，一面想着要如何脱身。

情况却愈发的糟糕，除了城门宽进严出，城内也开始有人搜查，连这个乞丐窝都被搜了两三次。好的就是对女孩子没那么紧要，查的都是些十四五岁男孩子，一问是这几日来的，立马就提溜走了。

如此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躲无可躲。况且薛凌惊讶的发现，乞丐间的消息竟然比普通人多些。她业已清楚薛弋寒身在大狱。更是急不可耐的要回京城。虽然父亲叫她在平城等她。但她此刻却无论如何都不能独回平城。

薛凌又来来回回仔细着查看了一番，这县城，原是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最终，薛凌还是决定从东门出去，虽出去之后要绕回北向。但她看了一下，东门门外能看见大片林子，且守门的她从未见过。要是是要抓她，理应也是对着画像。她若以女儿家身份出城，再把脸弄的脏些，理应是能出去的。

思量了以后，薛凌还是决定晚些再走，虽说城里业已开始宵禁，不允许晚上出城。但她望着身旁的乞丐，还是打定主意赌一把。晚间光线不太好。这张脸，被认出来的几率更小些。

日色还早，薛凌躺在稻草堆上，突然又爬了起来，她身上是有一柄短剑防身的，但蓦然想起，若是被搜身。只怕容易出事。便把头上挽着头发的簪子拿下来在地面来回的磨。若有万一，不清楚能插进谁的喉咙。

身旁却起了小女孩哭声，薛凌本无心看顾，又听见清脆的巴掌声，随后是不堪入耳的辱骂。心头火起，便站起来走过去，发现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死抱着一兜不知道何东西不放。被另一人流浪汉打了好好几个耳光还不松手。

饶是薛凌现在自顾已不暇，仍是没忍住把小女孩扯到了身后方。盯着那流浪汉问：「你打她做何。」

流浪汉指着薛凌：「咋，婊子还想充大头啊，你叫这的兄弟来评评理。咱这谁不是有东西大家分，这小娼货自个儿吃独食哩。」

小女孩哭的更大声，抽抽噎噎的喊：「这是我的馒头。这是我的馒头，我要留给我哥哥的。」她跟她哥哥流浪自此才两三天，没不由得想到她哥昨儿被人提走，现在都没回来。

流浪汉顿时两眼放光，却没有立马接手，只盯着薛凌身上来回看。

薛凌也不回头看，只从身上摸出些一点散银子：「不要为难她，我还有些积蓄，你们拿去吧。」

薛凌把银子扔地上：「我就这些，不用看了。」言毕仍然躺回了角落一堆稻草上。幸好她小时候不挑环境，满地乱躺，不然真的在这一刻也呆不下去。

不清楚今晚会是何样，薛凌正想的出神，有人扯她衣角。她才注意到刚刚那个被打的小女孩子在她身旁半跪着。见薛凌转头看向她，便颤巍巍的把那个布兜打开，拾起一个馒头。怯生生的问：「姐姐吃不吃？」

薛凌看了一眼小女孩面上的巴掌印，又去看她拿着的馒头，不知道是放了几日，已有了霉点，再看布兜里，根本也没一个好的。有的被人啃了几口还沾着泥，有的理应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上面还沾着菜末油荤。大多都长了绿霉。

小女孩看薛凌不接，便低了头：「这个，还没坏呢。我哥哥回来，还能吃呢。」

薛凌没有接话，自顾着转了身，明明鲁文安不在，她却清晰的感觉鲁文安拍她头「你这崽子清楚什么，人饿极了，草根都挖出来吃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