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打道回府

王婆子饭量极大，刚吃过一块糕饼，又喝了一碗汤饮，却只吃了一人半饱。

孟康一路搀扶着王婆子，未过多时走到孟府门前，老婆子抬头一瞧，那门匾上的孟府二字，非是雕刻，笔写，而是用紫金打了层底子，再用木漆做面儿，这字儿似金非金，似木非木，极尽奢华，却又无比低调。

王婆婆驻足原地，又往两边看去，门前放了一对石雕的貔貅，嘴上叼着一颗金珠，身上披着錦袍，威风凛凛，好不霸道。

孟康见她停步，心生疑惑，心道:」难不成是知道了，自己儿子身死之事了?不可能，不可能……」

孟康故作镇定，扶着王婆婆，轻声追问道:」婆婆?可是在下服侍不周，这才不愿进门?」

王婆婆摆手摇头，直言道:」非也，非也，乃是你这高门大户，让老朽看花了眼，想在此多看几眼罢了」言语之中，无不是羡慕感慨之情。

孟康听后，高声朗声笑言:」婆婆，你有所不知，我这宅子买时破旧不堪，像个荒村古庙，我买时只花了四百两，地契七百两，我修整这套宅子却花了足足三千两。」

这几千两银子在王婆婆眼中，已是毕生所求而不得的大财，适方才一听，这几千两白银在人家哪儿，还算便宜的哩!

王婆道:」我进门时，劳烦小官人多多搀扶，我怕一人眼花摔倒在地，脏了贵宝地……」

孟康笑言:」千个万个宅子都比不上一人王婆婆，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请进!请进!」说着单手搀扶王婆婆，右手往里作请。

王婆婆进了门去，又忍不住左右观望，一会儿摸摸墙画，一会儿又看着小门的木料贵，打趣着要搬几扇门回家。

孟康只一人劲儿的陪笑，扶着王婆婆进了正厅，安排在首席之上，家中明月莺儿二女，正忙着让大夫给曹萼华瞧病。

这做饭的事情，自然是要找外人来了，他与王婆婆闲谈两句，口称有事，起身往门外走去，这门口偶有酒店的伙计送菜送酒。

孟康见他长相丑陋，说话却分外好听，又卑躬屈膝于面前，孟康对着伙计略有欣赏之色，拍打他的肩头，道:」你且给我买来一台面上等的酒席，办的漂亮自有恩赏。」

孟康刚一出门就恰巧碰上一人，见他拎着食盒，立时将他拦住，那伙计认得孟康，赶忙口称:」大人」问其有何事吩咐。

伙计听了连连道谢，又问了忌口之类，便马不停蹄往酒楼奔走，孟康转身进了府门，见老太太正一个人倒茶解渴呢。

孟康走到近处，向王婆婆一指门外，道:」小子业已安排了酒席，过会儿便能送来，还请婆婆稍等片刻。」

孟康闻言轻声浅笑，不知如何应答。此刻正此时，身后方传来清脆悦耳，如黄莺鸣啼之音。

王婆婆有些诧异的追问道:」家财万贯，却雇不起厨子?」

二人向后看去，所见的是莺儿端着托盘，轻声笑言:」婆婆，你这便是有所不知了，君子好藏玉，恐贼人窃之，故此不易示人。」

王婆婆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孟康脸颊羞红，支支吾吾岔开话茬，道:」你且伺候老太太，我去瞧瞧那小……小娘子。」一着不慎，差点当着人家婆婆的面上，把人家喊成了小寡妇。

莺儿答应一声，回身站到王婆婆身旁，见有莺儿服侍，孟康便也放下心来，转身往内院走去。

王婆婆见莺儿站在身旁，俩眼一眯，略微能瞧见些，不知是恭维还是真心实意，只听她夸赞道:」小妮子真俊，不比我那儿媳差!快坐到婆婆身边儿来。」

莺儿见老太太虽是个乡下人家，穿着破旧但却十分整洁，心道:」儿子是个老粗，为娘的却是个爱干净的。」便应了嘴，端坐在王婆婆身边。

老太太摸着丫头的脑袋，笑的合不拢嘴，不知是何用意，莺儿也心中疑惑，但碍于她是外人，自然不便直言相问。

过了缓时，那老太太便觉得有些无聊，身旁儿正好有人，便与之聊上几句。

老太太笑问:」你这丫头多大了?」

莺儿回道:」正值二八。」

老太太呵呵一笑，为她到了一杯茶，莺儿连忙接过，再三道谢。

老太太又问:」卖到这儿有多少年啊?」

莺儿饮了小口茶水，清了清嗓子，出声道:」不记事起便在府上了，自十岁时伺候大爷，今是第六个年头了。」

老太太长叹一声，道:」你这还算福气大，不知多少人连一口饱饭还吃不上呢。」

莺儿从小儿学习如何服侍，取悦主人开心，也随老爷子走过南北，去过些富饶之地，也去过贫瘠遍地难民的灾地。

她对着人间疾苦自然清楚，更何况老爷临死前败光祖业，她也是任劳任怨，见识过大起大落之人，哪里会不知王婆婆话中含义。

莺儿眉眼低垂，似有些伤感，道:」参禅不为悟道，悟道不为成仙，世人太过执着衣食住行，反而落得个空空。」

王婆婆听她所言，心中窃喜，忙不迭的问道:」你这丫头也是学佛的?」

莺儿摇头叹息，道:」俗世一闲人也，哪里是学佛之人。我自是最厌弃佛陀，经文上书女子至贱，可那不是从为娘的肚子里出来的，不是何好东西，不学也罢。」

王婆婆怕极了，赶忙捂住她的小嘴，念叨着:」不可胡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莺儿不信这些，却也不愿与她结怨，毕竟还要留她些日子，便也就顺着她说下去了。

「笃笃。」敲门声响起，二人扭头望去，只见门口有三五小厮，俩手各拎着食盒，莺儿不知这几人为何前来，起身与老太太说了一声，便往大门处走去。

莺儿问道：「何事前来，怎么拿着酒菜来这儿了？」

那小厮傻笑一声，道：「姑奶奶，这是提刑大人让我送来的酒菜，说是按照最好的给做，小的不敢慢待，做好了便打包食盒，赶忙给送了过来。」

莺儿伸手接过，又往里面儿迎，一面儿迎一遍出声道：「往里面儿送，都给我摆在桌面儿上，好吃的都尽摆在老太太面前，若是那道菜做的可口，姑奶奶这儿有赏！」

小厮们听了一人个精神十足，迈着大步往里面走，将一道道珍馐美味摆在王婆婆面前。桌儿上摆了二十多道菜，小厮们将食盒收好，排列整齐，便站在边儿上等赏。

莺儿见他们这般财迷，不禁掩嘴一笑，从怀里拿了银子付了饭钱，又每人分了二贯钱的赏银。众人拿了打赏，自是千恩万谢，拜别了孟府。

王婆婆见了桌儿上的美味，忍不住问道：「都是给老婆子吃的？」

莺儿将菜肴往她的身旁儿推近了些，为她一一介绍菜肴，她白皙的手指一指头菜，道：「五味杏酪鹅，还请婆婆打头筷。」

她拿起筷子为老太太夹了一块肉，王婆婆只张开嘴巴，莺儿便将肉送入口中。王婆婆嚼了几口，越吃越能吃出香味来，只砸吧嘴夸赞道：「这大鹅烧的真好，有那么点杏仁味，还有点奶香气，甜滋滋的在嘴里，像块糯米糕，不像平时吃的大鹅。」

莺儿笑言：「这菜我倒是知道做法，先是起锅烧油，将香叶，桂皮，茴香，葱段，精盐合做五味，再捶杏仁作浆，挍去渣，拌米粉，加糖熬之，得杏酪一碗，二者搅拌而成后，将鸭子下水煮一人时辰，再将这鸭子去头去尾，将酱汁淋上再放上糯米上火去蒸煮，两个时辰后便可出锅了，在仁和楼点这道菜，通常都是先将前头的工序做好，只需蒸煮个一时半刻，便可出锅食用了。」

王婆婆听的合不拢嘴，直言道：「这般麻烦，怪不得这般好吃。」

莺儿又为她夹了第二筷子，瞧着晶莹剔透，不知是肉还是生鱼做片，莺儿拿着筷子在小碗里涮了一圈儿，之后放到王婆婆嘴边，她哪里受过此物？支支吾吾之间张开嘴巴，一口咬了下去。

此物入口即化，肥美无比，有一股淡淡的膻味，王婆婆立时清楚是何物，惊道：「羊肉！」她转头看向莺儿，莺儿只点点头掩嘴轻笑。

王婆婆吃了一口觉着还不过瘾，索性自己拿着筷子又吃了几口，这才放下筷子，问道：「我知是羊肉，却不知为何如此肥美。」

莺儿道：「这是羊尾油，将这羊尾油放在白糖与芝麻中涮上一圈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接连又吃了几道菜，直至尝完了这二十几道菜，莺儿每道菜都一一介绍，王婆婆心道：「毕竟是大户人家，连这身旁侍女都如此博学，这菜肴典故一个不少……」

王婆婆吃得饱了，毫不遮掩打了个饱嗝，气味熏人，莺儿也不介意，心道：「谅你是个乡野村妇，不懂礼数在所难免，罢了罢了……」。

这菜肴虽是人间美味，但难免有些油腻，她便问道：「丫头，给婆婆倒杯茶来。」

莺儿虽是个心高气傲之人，除了服侍自家主人之外，旁人再没伺候过，但这老太太先是丧子，又是个睁眼瞎，心下顿生悲悯之感，便从桌儿上为其斟了一杯凉茶。

王婆婆喝了一口，一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竟大呼：「过瘾！」将杯子往桌儿上一搁，又觉得哪里不对，便道：「丫头，你且落座吃些，光是老婆子一人人吃算作何回事？对了，提刑大人呢？」

莺儿坐在她的身旁，拾起筷子也不理她，只敷衍一句：「无碍，大爷平日里吃的晚些，过会儿饿了便出来了。」

王婆婆也不了解这孟府是何规矩，只自己吃饱便也懒得多问，恨不得天天都吃这些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