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身体是极好的容器,先生可要注意身旁之人,特别是那些妖邪之物。因为利用容器最佳的情况下,是你心甘情愿地自己奉上。」
单单只是这一句话,便让元斟先前所有的喜悦被一扫而空。
手中的**业已碎裂成片状,先前鲜红的色泽也恢复到了粉青的模样,像是元斟从那男子的记忆里所见到的女子的第一面,朱唇微启,面含笑意,「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只这一眼,便是千年。
元斟瘫软的靠在柱子旁,他感到无由来的乏力。间有蛙鸣,星火点点。元斟能听见自己的喘气的声音。
他现在只觉着脑海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开始思考,怎么会那人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那穿着军装,在太阳底下扇着帽子,脾气暴躁前胸却十分温暖的人。
极远处有踏步声,伴着方毕的声音,「元斟?」见没有回应后,又向着其他方向喊了几句。
听得出方毕十分心急,元斟只能暂时置于心事,霍然起身了身,拍了拍身后方,叹了口气,应了一声,「这里。」
方毕喘着粗气,大约是天色已黑,随着元斟的声线这边奔来,差点把元斟扑倒在地。方毕刚想伸手抓住元斟的肩膀,确定他是否还清醒,却不小心碰到了元斟手中的碎片,「啧!」方毕不小心被割伤了手,皱了眉头啜了一下。
「怎么回事?」方毕问了一句。
「回去吧。」元斟径直走了过去,「我累了。」
方毕知趣地没有再说,只是想伸手扶住元斟,却被他推开了。
回去的路基本上看不见,元斟只是靠着记忆摸索。他无心再听那潺潺溪水,看那时隐时现的夜照。他只是在心中祈求了无数遍,无论是南歌,还是在背后操作南歌的人,抑或是自己所见附在彦野身上之人,那个想要将自己的身体用作容器的人,那个人,千万,千万不要是重明!
第二日,按元斟的意思,陆辰赶到了车站,接过了元斟手中的包裹。
「教授那边,我会解释的。」陆辰笑着微微抚摸着那包裹中的裂片。「如果真如斟儿所言,我还真想亲眼见见那个女子。」
元斟苍白着脸,也没有心思搭话,只是微微颔首。
陆辰望着元斟的样子,向方毕追问道,「斟儿这般模样,可是你昨晚做了些何。」
方毕理所应当地白了眼陆辰,一把拉过元斟打算上车。元斟勉强回过头挤出一个微笑,「姨夫放心,与方毕无关,只是有些心事罢了。」
陆辰盯着元斟的眸子,露出了个莫测的笑意,挥了摆手,看着两人上了车。
待火车行远了,陆辰才转过身,拨通了一串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句,「丙申年壬辰月十七日,任务完成。」
火车开出了好远,路边的风景逐渐变得熟悉,不再是温湿悠长的江南,不再是绵绵柔柔的江南人。那些在这块地方见过的人,遇到的事,元斟都想抛之脑后。
但这世事总是不如人愿。
「小少爷,可还记得在下?」
刚闭上眼的元斟听这话皱着眉微微睁开了眼,隐约望着一件黑白相间,绣有八卦图的衣服,不用想就清楚,定是那在小巷里见过的算命先生。元斟半眯着眼问道,「你这幅打扮,他们还让你上车?」
那男子笑笑,「只要你心中想做,还怕没有办法?」
元斟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你莫不是跟了我们一路?」
那男子不知怎的突然狂笑了起来,后来竟还笑到捂住了肚子,大约引来全车人的目光才停住脚步,还喘着气说道,「小兄弟,虽说我对你感兴趣,但还不至于到那般地步。」
元斟扶着额头选择不接话,那男子终是喘好了气,「我说过,咱的缘分不浅。」男子说着指了指不极远处的位置,「哝,我原本坐那,结果你的味道啊,」说着男子还舔了舔嘴唇,「太鲜美了。不用回头就知道你也在这车上。」
元斟放任他自说自话许久,只顾着望着窗外。
「我看你元气并未有所消损,怎的,脸色却是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几分?」那男子问道。
元斟闻声转过脸来,正对上男子别有深意的眼神,不觉回了一句,「我不清楚,身边之人,到底是为了何目的接近我。」
那男子抿了抿嘴,「我算是你身边之人吗?」
元斟白了白眼,「我和你才见过两次面吧。」
「但你愿意对我说的话可比你那小兄弟多得多。」说着那男子骄傲地挺了挺胸,对着边上熟睡的方毕举了个胜利的手势。
「有些事不方便让他知道,」元斟倒是接了话,「他现在这样最好。」
男子应了一声,看着元斟对方毕不自觉地流露出温柔的眼神,大概是觉着有些尴尬。假意咳了咳,「说起来,在下还没介绍过自己。」
元斟接过了那张符咒,果真见那符纸左侧一排小字,约摸写着是「庚桑子仙人」五个字。见反面便是一人「贤」字。元斟不由得笑了一声,「道家如今可是用符咒当名片了?」
说着,那男子从麻布里掏出一张符纸,「鄙人师从庚桑子仙人,无名无号,排「宫」字辈,师傅单叫我一人‘贤’字。」
男子挥挥手,「这权当是见面礼。」
「何意思?」
「师傅他老人家,意下与你见上一面。」说着,那男子便起身走了。
「不需要。」元斟说着想把符纸交还给那男子,那符咒却像是有生命般钻进了元斟的里衣,服帖的粘在了上面。
「你自会有需要用到的时候,」男子爽朗的笑了笑,「向那符咒上呼一口气,我便会来接你。」男子说着还回过头打了个响指,「无论何时何地哦~」
元斟皱了皱眉,这种人真能入道教?罢了罢了。
一到家,元斟便收到了南歌传来的简讯:「元斟,后天有历史考试别忘啦。」
元斟觑了一眼,回了个「恩。」,他差点忘了,这个地方还有个麻烦。
对方不多时又回复了,「有好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呢,次日来我家方便嘛?」
元斟叹了口气,打了个「哦」字就关机了。
那天夜晚元斟做了很多梦,关于重明,关于方毕,关于南歌。
第二天一大早,元斟就背了个包去找南歌,这段路不远,三年前元斟几乎闭上眼都能找到。可这一次,元斟却走的十分缓慢,他一边抗拒一边却又因为渴求真相而前行。
半夜惊醒的元斟坐在床上,不由得觉着自己极其可笑,在自己最重视的人里,一死一活,还有一人生死未明。何时候,自己才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南歌的家庭算是异常富有的,三年前南歌走的时候,在这边还留下了一大片房子,说是在北方也买了几套院子。铁门上的锈迹依稀可见,左数第十二根,上面果真还挂着元斟三年前留在彼处的红绳。
等了许久还未见家丁来招呼,元斟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房子很空,每一角落元斟都能回忆起南歌的声音,「元斟你清楚嘛,我在我们家楼梯那啊,总是能听到哭泣的声音啊,估计是以前有人从楼梯上摔死的呢……」「元斟元斟,你看院子里有人倒立着,哦,理应是被埋在树下的……」「头天又有人敲我门了,真是苦恼啊,都不让人好好睡觉,说着什么‘你看看我啊’……」
以前的元斟作为一个优秀的听众,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南歌夸张地描述自己的故事,就像是一人个无关紧要笑话,末了还要强迫元斟也笑出声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然而元斟再恍然大悟只不过,那些被注视,被窥探,被无尽折磨的时时刻刻,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