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候鸟（一）

「如果有一天，你蓦然什么都听不见了，你会选择以怎样的态度面对生活呢？」路人塞给了元斟一份调查问卷。元斟觑了一眼台头，大约写着些许关爱失聪儿童的语句。问卷上有超过数十个问题，唯有此物问题一下子闯进了元斟的眼中。

「如果你听不见这个世界」……对于元斟来说，他所闻所见的世界并非那么简单。行色匆匆之人身后方或许也会跟着一位穿着不属于此物时代的服饰之人。常人所看见的事物下，或许还有融会贯通的仙气。夜晚闪的耀眼，极远处不知几万里有狼群对月长嗥；四下空无一人的时候，身旁一声长长的叹息声穿过元斟的耳朵，带着冰凉凉的气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平行存在于元斟的眼中，可是这又与南歌的阴阳眼有所不同。她可以选择在需要的时候，睁开慧眼，而平时生活中，她所见之物，照样与世人无异。山还是那山，路还是那路，人心还是那人心，隔着厚厚的肉体，捉摸不定。

但元斟无法有所选择，从他睁开双眸看此物世界，听这个世界时，他见到的所听到的便是这副模样。但是一人孩童，又作何会清楚，别人眼中的世界是何模样。所以，家中的长辈，一句句，一岁岁告知元斟，他眼中哪些东西，听到的那些声线，是只有自己能看见能听见的，万万不可与别人提起。哪些入口千万不能迈入去，哪些人脸千万不能与之对视，哪些呼唤自己名字的声线不能答应……元斟不清楚自己用了多长时间来区分，什么东西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何东西是属于不仅如此一个世界的。

「要是你听不见这个世界」，元斟出手捂住了两只耳朵，身旁那车马喧器，熙熙攘攘之声顿时被隔在厚厚的手掌外，但那些丝丝缕缕的灵气却像尘埃一样，如蜉蝣一般，惶恐而寂寞不安，在元斟耳边发出细微的声线。

如同现在一样，元斟看着自己被架着一路奔到医务室，经过一番检查，接着又被接到了医院。周遭白晃晃的一切，身边人情绪激动的相互交谈。他伸手碰到自己的耳朵，带着黏糊糊的液体，抬手一看，是鲜红色的血液。

耳边只有小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叶子被卷起来的声线。

「元斟，现在感觉怎么样？」方毕满脸忧心忡忡地问道，元斟却只看得见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他蓦然觉得方毕这副样子极为有趣，不住笑出了声。方毕看元斟的反应，只觉着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在白板上写下一行潦潦草草的字迹。

元斟极其嫌弃的看了一眼，回答「我没事。」

方毕便又在白板上写下了何。

元斟觉得失聪的感觉，像是就是在自己与世间万物中放置了一块玻璃，你看见所有平时能见到的，他们一如既往地迈向远方，而你，只能待在原地。但这也不是坏事，元斟想着又不知不觉看了一眼窗外，不清楚为何，那只大鸟久久盘旋在元斟的脑中。

方毕又举着板给元斟看了一眼，「放心，听觉会恢复的」，方毕写到。

元斟顺着白板瞅了瞅方毕身后方，医生正和元萱说些何，虽然元斟并不能听见。但是元萱紧皱的眉头，和医生着急解释的样子，元斟觉着，他能享受清静的时间像是不会短。元斟突然觉得身上有一种无比轻松的感觉，他随手拾起了医院的报刊，看了起来。连他也被自己不紧不慢的心态所震惊。

元萱走了过来，忧心忡忡地看着元斟，微微抚摸着他的额发，用口型说了句「会好的」。元斟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了。

到了夜晚，情况就变得更糟了。元斟耳朵边「嗡嗡嗡」地声音像是放大了无数倍，让元斟觉着头疼，他辗转反侧了许久还是没能睡去。他按了按铃，和赶到的医生说着自己的病情，说了半天，医生却还是满脸疑惑，一边的方毕拿出白板，写下「你的喉咙发不出声线」。元斟一惊，摸了摸自己的嗓子，果真，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处并没有震动。叹了口气，元斟便写下自己的耳朵听见的情况，医生为元斟配了些安眠药，打了几剂药水也不再有其他办法。

方毕满脸写着「心疼」，要是能够，他希望所有元斟经历的痛苦都能有自己替代。

元斟索性闭上了眼，但方毕那一团火红的仙气还是熊熊燃烧在元斟的身边。慢慢的，那一团火气铺散开来，元斟觉着双眸在火焰的包裹下，温暖而舒适，也不觉睡了去。

四处是郁郁葱葱的林木，元斟一边走着一边听着脚步落在枯叶上的声线。

树上落满了白日里见过的那种大鸟，全身如墨般黑色，两只巨大的黑洞般的双眸镶嵌在白色细长的喙的两侧，全部都直溜溜的盯着元斟。

元斟抬头望着他们，他们便张开了嘴一声一声地叫唤着。可是奇怪，元斟却听不到他们发出的任何声响。

一路走着，那大鸟投射下的影子一路跟着元斟，如人影般直立立地站在两侧。

元斟不觉放快了脚步，那些影子也随着他飞快地跃过山峦。

前面是一大片平原，元斟以为自己来到了得以歇息的地方，那些大鸟却带着影子一哄而上，齐齐往元斟的方向扑去。他们大张着嘴，却没有任何叫声。元斟觉着自己快被淹没了，喘不过气来。

「元斟！」蓦然一人声响，驱散了鸟群。元斟支起身子却看见重明站在自己的身前，「你作何来这个地方了？」重明问道。元斟搭上了重明伸出的手，「他们，」元斟指着盘旋在空中的鸟群，「他们是什么鸟？」

重明望着天空，嘴角却泛起了笑意，「他们是神明。」

元斟被此物答案倒是惊住了，「神明？」

「没错。」重明说着，「他们此刻正赶路，却被你引来了。」

「我？」元斟问道。那些大鸟纷纷围在元斟的身边，一面扑闪着翅膀，一面大张着嘴。

「元斟，你有没有发现，」重明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听不见他们的啼鸣声。」

元斟听了点点头，「这是作何会？」

「只因他们，此刻找到了更好的媒介，」重明说着，带着温和的语气，「他们想要你的听觉，想要你的声音，想要通过你，发出神明的旨意。」

「哈？」元斟只觉着蓦然此刻自己理应身处困境，为何重明反而是一副极其愉悦的模样。

「元斟，闭上眼睛。」重明说到。元斟照着重明的旨意，却觉着眼皮变得很重，逐渐没了意识。最后是外面的亮光将元斟唤醒。

方毕走了过来，板上写着「感觉怎么样了？」，元斟不清楚怎么描述。此刻他已经不能发出声响，连想要写下什么的心情也没有了。

方毕看着元斟的模样，也没说何，只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元斟喝下。之后，便坐在元斟身边看起了书。

后来下午的时候，元斟稍稍憩了一小会儿，再睁眼时，却是一片黑暗，「方毕？」元斟下意识喊了一声，但随即又不由得想到自己不能发出声响，便不再说话。他凭着记忆摸着床沿下了床，四处看时，竟然是完全的黑暗。这很奇怪，元斟连一丝灵气也看不到，这与普通的夜晚不同，是彻底的黑，无穷无尽。大约十分钟之后，元斟恍然大悟了，现在的他，连视觉也被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