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有人拉着元斟,他们理应在说话吧,一阵阵热气扑在元斟的脸上,手臂上,胸口。
可是元斟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
周遭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偶尔被移动的变化,元斟便在脑海中绘制现在的位置。但逐渐的,他就混乱了。如今是在地面,还是在床上?元斟就这样被任意拉扯,摆弄。他倒是希望方毕能在边上,相比于他人,元斟从不会担心方毕会做下什么伤害元斟的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元斟再也没有被触碰的感觉,没有冷热的感觉,没有被注射的感觉,没有被搬动或是流动的空气的感觉,也没有了时间的感觉。此刻,元斟慢慢能体会,什么是无穷尽的绝望,这不是一条暂时黑暗的隧道,而是永远的黑暗,没有一点点光,没有一点点变化,平坦的就像是二维平面,而元斟就像这张无限大的黑纸上的点,根本没有出路。
元斟甚至不清楚,现在是清醒的,还是在梦中。他只想见到些许活物,哪怕是那些被重明称作是「神明」的大鸟。
蓦然,耳边出现了「呼呼」的风声,紧接着,元斟觉着自己的皮肤上,有被那些丝丝凉凉的被轻抚的感觉,元斟觉着自己好像在空中,一晃一晃,强烈的颠簸着,时而扶摇直上九霄重天,时而一落千丈骤降黄泉。
再稍一会儿,元斟跟前慢慢有了亮光,一会儿像是在云间穿梭嬉闹,一会儿与那水上点出涟漪。元斟往身下一看,是那只毕身墨黑的大鸟,再往身边看时,便是这些大鸟交织在一起的黑色织布。
蓦然身后方多了一道温暖的触碰,「重明?」元斟问了句。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声线,元斟竟然还觉着有一丝陌生却又带着感动。
身后人应了一声,在背后沉沉地追问道,「元斟,现在你的情况如何?」
重明在身后沉默不语,元斟回头问了一句,「是不是,只有在梦中,才能继续活着?」元斟又加了一句,「自认为活着?」
元斟愣乎地望着远方一层层的山峦,一弯弯的流水,忍不住出手,想用身体每个细胞感觉活着的美好,「起先是失去了听觉,接着是声音,随后也视力也被夺走了。」元斟说着,不觉向身后方靠了一靠,重明的身子一如既往地坚实而温暖,「到了最后,连任何感觉都没了。」元斟的声线细细的,弱弱的,如游丝一般,仿佛不一会就消散了,「大概植物人,就是这样吧。」元斟说着自嘲了一番。
重明在元斟的脖颈后微微叹了口气,轻的快让元斟觉着是自己的错觉。
「元斟,你快要,被他们瓜分殆尽了……」重明说了一句,元斟听不出重明的语句中是不是有带着不舍。
「重明,你告诉我,他们会用我,我的身体,我的感官,我的灵力,做些何?」元斟问道。
「他们会带着你的一切,飞越千山,跨过无数河湾,与那候鸟一起,传达神明的旨意。」
「那旨意是何?」
「是死亡,或是希望;是干涸,又或者是滋润……」重明说着突然止住,「又或是是四季更迭,轮回碾转。」重明渐渐地地说着,像是一人朗诵者。
「那样的话,倒也挺好,」元斟听着笑了一声,「那便是祖父说的「物我合一,齐一生死」了吧……」
重明蓦然用力抓着元斟的手臂,像是要扣紧他的肉中。
「重明,你这是……」元斟被重明的动作惊住了。
「元斟,你不想反抗吗?」重明的声音变得愤怒,变得狂烈,「未完成的心愿,未见过的人,未解开的心迷……这些都不值得你继续活下去吗?!」
重明突然将元斟扳过身子来,两人也一下子从候鸟的背上来到了青城山普照寺,元斟被埋入了一群人中,重明突然出现在那一棵槐树下,烈日炎炎,元斟隔着川流不息的人流,看着重明;蓦然场景又切换到了普照寺的瓦砾上,星河满天,重明靠着元斟边上,两人躺着聊着共赴轮回,最后,是那一片金黄的麦田里,重明捂着胸口,鲜血「扑扑」地涌出来……一幕幕的景色,像是走马灯,回放着所有元斟心中沉沉地埋藏起来的片段。
元斟闭上了眼,的确,如重明所言,现在的自己,还有这太多太多没有完成的事。
「想要活着」此物想法,在元斟的心中越来越亮,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起来。
元斟站定,深吐一口气,伸出左手,将其中指及无名指向内弯,大拇指压住这两指指尖,口中平稳地念出,「太上敕令,四生沾恩;湛汝而去,超生他方;敕就等众,急急超生;敕就等众,急急超生……」元斟念着记忆里祖父曾经要求元斟背下的「救苦往生咒」,「此物咒法,我们的小元斟以后一定会用到。」祖父笑眯眯地说着。
元斟仿佛能见到,这个世界上的灵气开始慢慢浮现,万物联结在一起而得以永生。
「看来能行,」元斟给了自己一人肯定,打定主意继续照此做下去。
「不行的。」
「放弃吧,这是无用的。」
「人类的力气太薄弱了。」
耳边突然有了大鸟扑闪翅膀的声音,没有声音,元斟却能听见他们在自己身旁细细碎碎地念着。
「好久没见到这样的身体了。」
「没不由得想到世间还存在这样的人类。」
元斟停住脚步了手诀与口诀。睁眼望着他们。
他们收起翅膀,一个个立在元斟的面前,巨大到几乎仿佛能遮住阳光。
元斟向他们迈入了几步,「我能够为你们看,」元斟蓦然开口,离元斟较近的几只蓦然扑闪了几下翅膀往后退了几步。
「我可以为你们看这世间,万物更迭,春播秋收……」元斟一字一句地说着。
他牢牢盯住他们巨大而空洞的双眸。
「但我有条件,」元斟的语气虽不强势,但很坚决,「我是人类,我享有被赋予的一切权利,视觉、听觉、触觉……我有说话的权利,我有自己判断的权利,我有,活着的权利。」
「不可能。」
「不能听信人类的话。」
「人类狡猾。」
「吃了他……」
元斟不急着反驳,任由他们私语,直到逐渐平息。
「放心吧,我会替你们,」元斟微笑着张开双臂,「好好看这世界。」
蓦然,风被肆意地吹起,所有的大鸟一齐展开翅膀,穿过元斟的身体,涌到空中。
「咕——哇」一声声巨响,从空中传来。
「明明很好听啊,」元斟看着天空一排向南飞去的黑色鸟群,「这就是,神明的声线吗……」
「元斟!元斟!」方毕的声线不清楚从哪里传来。元斟无可奈何的一笑,此物开场,他再熟悉只不过了。
「喂,臭小子。」元斟闭上眼睛,说了一句,「我赶了回来了。」
方毕的脸上还挂着泪水,鼻子里冒着泡,惊慌失措地看着突然醒来的元斟。
「丑死了。」元斟一面骂着,一面却不自觉地抚上了方毕的脸。不得不承认,经历过全然的绝望后的希望,让元斟觉得受宠若惊,像是继续活着这件事,在前一秒还是遥遥无期,现在却又突然获得了。方毕紧紧扑上元斟,将他牢牢抱住,他的身子还微微发抖,元斟轻轻轻拍他的背,安抚他的恐惧不安。
「咕——哇」窗外传来一阵鸟叫声,元斟看着鸟群扑闪着翅膀越飞越远。
元斟微微笑着,他仿佛看见,神衹和候鸟一起飞过山峦,像风掀起金色的波浪。披星戴月,日月兼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