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共眠

冥府。

「重明，你几日前作何还去了灵域＊？」阎王一面批阅着功德簿，一边满脸苦大仇深地追问道。

重明在第五殿前踱来踱去，气势汹汹，「如何，你收了老子的所有法力，还忧心老子闯下事端？」

阎王一听，笑着说，「你还是放心不下那元家少爷？」话音还未落，重明已经一跳跃到了阎王跟前，「你老老实实告诉老子，元斟到底是何人」他的眼中业已燃起了火焰，但身边却并无杀气，像是极其奋力遏制下盛怒之外的恐惧，「不仅这世间游魂觊觎他，如今连那神明也……」

阎王抬起头，虽不及重明高大，却是半垂着眼帘，像是怜悯万物所受的苦痛，重明最是看不惯他这副表情。

「该说的我都说了。」阎王像是从鼻尖哼出这句话，「若是，人人皆怜之而告其命数，我恐怕都要被贬到第十殿去了还未可罢休。」

的确，第五殿阎罗王本是前居第一殿，后来可怜屈死之人，屡屡放他们还阳伸冤，被降调到大海之底，东北方沃焦石下的叫唤原野狱。这几千几万年下来，再软的心也被打炼的坚如磐石了。

重明怎么会不懂，他在前四殿诸狱中受罪多年，无甚大过，才能于这第五殿中稍得安息。

重明「切」了一声，跃下审判台，他早清楚在阎王中问不出什么名堂，便想着去找些小鬼打听打听。此刻，煜泽刚从偏殿徐徐出了来，向重明稍稍一弯身子作了个礼后便走向阎王审判台，「禀五殿阎王，秦广王并无大碍，只是这鬼判殿似是被人动了手脚，黄泉黑路上皆是腥臭之味……」煜泽温润如玉地声线从重明背后一阵阵传来，也是，作为十殿医师，怕是将其他九殿的情况早已一五一十汇报给阎王。重明想着自嘲的一笑，想必自己的情况，阎罗王也一清二楚。

「先生」重明一把靠在了煜泽药铺中的座塌上，为煜泽看守药铺的小鬼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这几日来，煜泽的药铺倒是后来居上，成为了重明第一去处。

「小鬼，你可知道，这冥府除了阎罗王，还有谁清楚这轮回因果之事。」重明坐起身子，指尖搓了搓，又放回膝上。

重明听了，一拍大腿，「好好好！就让我去会会这第十殿阎王。」

小鬼深深曲着身子，答，「十殿轮转王，专司各殿解到鬼魂，区别善恶，核定等级，发往投身。先生……或许能够一试。」

学校。

元斟在医院中没住几日便重新回到学校去了。对于「元斟突然变成植物人」这种恐慌业已随着元斟本来就异于常人这样的解释渐渐不再被人提起。

人类有着一种习惯忘却伤痛的特长。仿佛不将其遗忘，未来就永远没有办法来到面前。

元斟也的确重新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只是多了个习惯——每每睡前确认一遍自己所有感官工作良好。偶有鸟群拍着翅膀，发出一声声叫唤时，元斟会久久凝望着空中。

然而方毕，没有元斟这般心大。他比以往更贴近元斟，无时无刻不粘在元斟的身旁。

「喂，元斟，你说说，上次到底是何回事？」方毕一把拉住元斟的手臂，他对于元斟的淡漠有些不满，毕竟，这也不是小事。

元斟停下身子，叹了口气，说到，「你想听假话还是真话。」

方毕想了想，「都告诉我吧。」

元斟拉开椅子，方毕一把抢着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元斟坐上来。

元斟骂了个「滚」字，拉开边上的椅子落座，「神明想要我的身体，你信吗？」

方毕望着元斟的模样，裂开了嘴，「我信啊，我……」想了想，还是把后半句「我也想要你的身体」吞回去，脸上的表情却是让人看了心知肚明。

「方毕，我觉得，有人动了手脚。」元斟不理会方毕的讨嫌，还是冷冷静静地出声道。

「作何说？」方毕歪着脑袋。

「你看，我活了这么久，也没见着有什么神明，但……」元斟想了想，发现这只是自己无由来的担忧，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证明自己的假想。叹了口气，还是固执地加了句，「总之，这一定不是偶然。」

方毕贼溜着眼，突然靠近元斟，几乎用气声说了句，「我怀疑南歌。」

元斟皱了皱眉，看了眼方毕。方毕立刻心领神会地回答，「我瞎猜的。」话音刚落，元斟就赏了他一掌。

方毕借着元斟的姿势，顺势靠在了元斟的肩上，「喂，你小子干……」话还没说完，方毕就在元斟胸口闷闷的说了一句，「元斟，夜晚我来你宿舍陪你吧。」

「呸呸呸，谁要你陪。」元斟使劲将肩膀抽出。

「元斟，你就从我一回吧。」方毕使劲拉回元斟。

「从你个鬼！」

「元斟，让我好好照顾你。」方毕一边撒娇着说着。

元斟蓦然失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要拒绝，但又觉着此刻说出口太不合时宜了，元斟只能自己碎碎念了起来，「谁要你照顾，我好的很。」

要是知道现在此物情况，大概打死元斟他都不会同意。

「我要和你一起睡。」方毕占着元斟的床说到。

「此物宿舍本来就有个空床，滚去那边。」元斟踹了一脚方毕。

方毕依旧倔强的说，「放心吧，我不抢被子，保证一人人睡的安安稳稳的，绝对不打扰你。」

元斟坐在凳子上看了方毕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举出一人「1」的手势，「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方毕坐起来，灿烂的像阳光一样，「是的！长官！」

「方毕，你太热了，滚下去滚下去。」元斟一边踢着方毕一面抱怨到。

方毕已经睡糊涂了，转个身子对着元斟又靠近了些。

「喂！」元斟一惊手脚并用了，「滚滚滚。」

方毕却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别闹，快睡觉。」便一把抱过元斟。

元斟被方毕的手臂压得喘只不过去，一个人又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喘了几口粗气放弃了。

大概看着怀里的人寂静了下来，方毕又开始不清不楚地念了起来，「别怕，元斟。」

元斟一惊，猛地抬起头，方毕却还是睡的极其安稳。

待元斟也快睡熟时，方毕又说了一句，「元斟，我在。不会有事的。元斟。」

元斟叹了口气，侧了个身子，想着自己没有视觉听觉的那几天，大概方毕每天都在元斟床边这样念叨着吧。

「方毕，你真像一人人……」元斟自言自语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身前人已经慢慢沉睡下去，方毕睁开眼，揉了揉元斟的头发，深深地呼吸着元斟身子散发的让人沉溺的味道，「重明吗？」方毕说着。

这一晚元斟睡的很好，第二日早早醒了。元斟看了眼手表，还是六点。他摇了摇身边的方毕，「喂，起来了。」

方毕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用带着沙哑的喉咙说到，「你说这一个夜晚作何这么短暂呢，怪不得人人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元斟用力踢了方毕的背一脚，「你小子别得寸进尺。」

午间自习的时候，南歌蓦然传了张纸条给元斟，「放学后去吃烧烤吗？我请客。叫上方毕吧」后面还画了一人笑脸。

元斟拿着纸条想了想，便原模原样地让身旁男生传给了方毕。

方毕看了一眼，挠了挠头，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张纸条是南歌写给元斟的。方毕回头做了个「OK」的手势，路过检查的值班老师差些把方毕教育了一顿。

＊灵域：独立于冥界和阳界的第三世界。世人能够通过梦境到达。常言为神仙居住之地。《云笈七籤》卷一〇四：「遂超榛冒险，稽首灵域，卒见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