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给陈崇义留针的时候,卖茶叶的刘金禄和做蔬菜生意的陈秀萍几乎是这时赶了回来复诊的。
由于刘金禄做温针灸需要用到理疗床,而刚买赶了回来不久的唯一一张理疗床正被陈崇义占用着,陈瑾只能让刘大叔稍等片刻了。
陈瑾先给陈秀萍看。
就在这时候,一人头发花白、身材魁梧的老爷爷,骑着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来到陈瑾家附近。
那车子看上去也有些年月了,大概由于主人的爱惜和保养,显得也不是特别破旧。
车子后座上还固定了一个自行车专用的儿童座椅。
老人家将自行车停在了树荫底下,就朝着陈瑾家小楼门口走去。
由于陈瑾在给复诊的陈秀萍把脉,老人进来的时候,她只抬头望了一眼,说了句:「老人家,坐吧!」
老人就坐在离陈秀萍不远的一张椅子上,望着陈瑾把脉看病。
陈秀萍的脉还是弦细的,肝肾不足的问题还是很明显。
「吃了7付中药了,自己感觉怎么样?」陈瑾把过脉后,问陈秀萍。
「最明显的是腰不那么酸了,头发掉得也少些了,头皮倒是不痒了。」陈秀萍说道。
「我看一下舌头。」陈瑾说道。
陈秀萍仰头张大了嘴巴。
舌质红,苔薄黄。和上一次相比,变化不大。
陈瑾打定主意继续给她滋养肝肾为主,补益气血为辅,在原来的那个方子上去掉了女贞子和制黄精,加上沙苑子10g,枸杞子10g,黑芝麻10g,炒白芍10g,狗脊12g。
这一次,还是开了7剂。
陈瑾又叮嘱了她几句忌口之类的医嘱,陈秀萍留下诊费后就走了了。
陈瑾这才给老人倒了一杯茶水,送到他面前,出声道:「老人家,先喝点茶水。」
老人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不用……」
陈瑾只好将茶水放到他旁边的桌面上,追问道:「老人家,您是来找我的,还是找我的家人?」
这老人显然很面生,理应不是本村的人。
她望了望陈崇义,陈崇义也往这边望了望,但是没说话,显然也是不认识这位老人。
这老人看起来身材高大,身体硬朗,面色既没有高血压的那种潮红,也不是久病的那种晦暗,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不太像生病的样子。
「你就是陈医生吧?」老人问道。
「是啊。」陈瑾笑着说。
「我就是来找你的。」老人出声道,「我听我们村的一人人说,宜山村有一个挺厉害的中医,看病很不错,就打听过来,想找你看看。」
「那您有何不舒服的?」陈瑾问道,「我望着您身体挺好的啊!您今年高寿?」
「我今年虚岁八十啦!」老人家笑容满面。
陈崇义和刘金禄不约而同地投来佩服和羡慕的目光。
「不像啊,我看着感觉您顶多七十。」陈瑾说着,也露出惊讶而羡慕的目光。
她说这话倒不是恭维,而是跟前的老人,看起来真的就像只有六十几。村里有的六十几的老人,看起来比他还显老。
「您是自己过来的,还是和家人一起来的?」陈瑾接着追问道。
这么大年纪,应该会有个家属陪同吧?
家属在外面,没进屋?
「我自己来的,骑着自行车就过来了。」老人家笑着说道。
「骑自行车……」陈瑾又是一阵意外,「您这么大年纪了,作何自己骑自行车?让孩子送过来比较好啊!」
「习惯了,上街赶集都是自己骑车去的。」老人笑呵呵地说道,「孩子们也忙,让他们忙自个儿的事情吧!」
「那您找我是……哪儿不舒服?」
「我啊,活这么大岁数了,身体没何大毛病。」老人家出声道,「就是有一件事困难,大便老是解不出来,每天都要吃芦荟胶囊,不吃就不能解。」
「您这情况出现多久了?」陈瑾接着问诊。
「好几年了。」老人说道。
「有没有腹痛腹胀的情况?」陈瑾接着追问道。
「解不出来的时候肚子特别胀,又胀又热。」
「那芦荟胶囊吃多久了?」
「一年多了。之前吃的三黄片,然而没有芦荟胶囊好用。后来就只吃芦荟胶囊了。」
芦荟胶囊具有润肠通便、清热解毒、清肝泻火、杀虫止痒等功效,可以用于治疗心肝火旺引起的腹部发胀、便秘等症状。
三黄片也具有清热解毒、泻火通便的功效,常用于三焦热盛所致的目赤肿痛、口鼻生疮、咽喉肿痛、牙龈肿痛、尿黄、便秘等。
但芦荟胶囊和三黄片都是寒凉药,一般不能长时间服用,以免损伤胃肠功能。
陈瑾又问了几个问题,加上脉诊和舌诊,发现此物老人的情况看似很简单,但她却辨证不出来属于何证型。
他的脉象也并非数脉,相反,他的脉从脉率上来看是个迟脉。
从他的描述来看,像是个里热证。但他的小便并不黄,平时也没有口干喜凉饮的症状。
况且他的脉搏时有一止,有时候数动一止,有时候十余动一止,有时候三十余动一止,没有规律。
但是问他是否有心血管疾病史,是否有胸闷、气短、心悸等症状,他又统统否认。
说他像个实证吧,长期靠寒凉药物维持通便,胃肠功能理应比较弱了,甚至可能被药物代偿了,这么推测又理应是胃肠蠕动功能减弱,虚证为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他是个虚证吧,虽然吃了很长时间的寒凉药,却并没有出现何不良反应,胃口正常,平时也没有胃胀反酸之类的症状。
重要的是,身体健壮,八十了还骑自行车到处跑。
继续用寒凉药攻下吗?
那样的话和吃芦荟胶囊、三黄片等有何区别?
不攻下怎么办?润下?
然而他大便并不干燥,肠道并不缺少津液。
也可能由于一贯使用通便的药,是以本来应该干燥的大便反而不干了?
陈瑾搜肠刮肚,想要找出一个合适的方子。
考虑了不一会,面对着老人信任而期待的目光,她心中很矛盾。
根本分析不出病因病机,也辨不出证,更不可能制定方案,开出方子。
想让他另寻高明,但只是一人小小的便秘而已,自己不尝试一下就要放弃了吗?
这时,陈瑾的脑子里想起《伤寒论》中似乎有一条和这位老人能联系起来的,承气汤证的条文,但她记不太清楚了。
她也不管老人介不介意,打开移动电话浏览器,就把依稀记得的关键词「阳明病,脉迟」打上,果然搜索出了她要找的内容:
「阳明病,脉迟,虽汗出不恶寒者,其身必重,短气,腹满而喘,有潮热者,此外欲解,可攻里也……若腹大满不通者,可与小承气汤,微和胃气,勿令至大泄下。」
看着这段文字,陈瑾觉着似乎可以用小承气汤试试。
她继续浏览,看另一段文字:
「阳明病,脉迟,食难用饱,饱则微烦头眩,必小便难,此欲作谷疸。虽下之,腹满如故,是以然者,脉迟故也。」
仿佛此物老人有点儿像这种情况,尽管用寒药「下之」(攻下通便),但到了下一次要是不能及时解决,还是胀满难受,是不是有点「虽下之,腹满如故」的意思?
「老人家,你有没有吃饱饭后心烦头晕的症状?」陈瑾补充问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没有。」老人笑着出声道。
对于陈瑾现场用移动电话查资料,他并没有反感,没觉得陈瑾不够专业,或者基础不扎实。
或许,他自己已经将这便秘当成疑难杂症看待了。
「此物也不符合……」陈瑾暗自思忖。
「你就放心开药吧,」老人家看出陈瑾有些迟疑不决,出声道,「我试过不少方法,都没好,没那么快好的。第一个方子不好用,我就再来找你换个方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陈瑾心中动容,但还是慎重对待,毕竟人不是试验室里的小白鼠,哪能一个方法一人方法试?
思索再三,她打定主意用小承气汤试一下。这已经是她目前综合考虑之下最合适的方子了。
大承气汤她不敢贸然使用,她依稀记得使用大承气汤有一条禁忌,即虽有潮热,但大便不硬者不能用。
原文:「阳明病,潮热,大变硬者,可与大承气汤,不硬者,不可与之。」
这老人家潮热是有的,要是当天没解大便,到了晚上就觉得肠子里发热,又胀又热。虽然和传统意义上的潮热不太一样,但也可以算在潮热范畴。
然而他大便不干也不硬。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以陈瑾没敢开大承气汤,只开了个小承气汤,「微和胃气」。
开完中药,陈瑾又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在便签纸上,才将方子交给老人家。
「要是熬药有何不恍然大悟的,或者吃了有什么反应,能够打电话告诉我。」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病人联系方式。
老人注意到只有三味药,剂量都不大,况且只开了2剂,也没说何,只是愉快而礼貌地道谢。
给老人看完,陈崇义的留针时间也到了,陈瑾给他拔了针,才开始给刘金禄大叔做温针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