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所谓“异人”

然而干到一半，雷钧还是摘下手套，他低声嘟囔道：「不行，我还是想不通。」

方无应一面记录数据，一边不抬头地问：「想不通何？」

「他到底是怎么清楚的？」雷钧看看方无应，「你不觉得奇怪么？」

「是很奇怪。」方无应将测量数据录入电子设备进行处理，他停住脚步手，想了想，「是不是梁所长曾经来过此时？我依稀记得梁所长在试验初期，也就是十年前，曾经几次亲自穿越过时空……」

「那他也不可能在那时候就告诉老子：我们今日要来。」雷钧摇摇头，「再说他也不可能违反规定。」

「唔，这倒是。」方无应摇摇头，「我不想打听了，如果真有秘密，那也是属于老子他一人人的秘密。」

既然方无应都这么说了，雷钧觉得自己没法再和他讨论下去了。

可他始终不能死心。

中午，小童儿为他们端来了简单的饭菜，雷钧问：「老师呢？」

小童答：「在屋内看书。」

「能替我向老聃馆长说一声么？就说我有事情想请教他。」

雷钧的话刚落，方无应他们抬头看了他一眼。

完全不顾及同事们疑惑的目光，雷钧继续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有要紧的事情想请教老聃馆长。」

七八岁的童子，用水晶般透亮的双眸凝神瞅了瞅雷钧：「我去给通报，老师见不见，我就不敢说了。」

「多谢。」

没过一会儿，小童走了出来：「老师请您进去。」

跟着小童来到书房大门处，雷钧看见老子正坐在一堆竹简前，袖着手，闭着双眸。

小童退了出去，雷钧站在当地，斟酌该以何样的话开头。

「……我已经看不了这些书了。」老子忽然说。

「怎么会？」

「眼睛不行了。」他转过身，笑了笑，「只能坐在它们跟前，随后一本本的回想——进来坐吧，就坐在老头子身旁好了。」

雷钧走过去，在老子跟前恭恭敬敬跪坐下来。

房子里很寂静，而且无比阴凉，四面堆的全都是竹简，空气里，除了陈旧的竹简所散发出的灰尘味儿，还有草席微微潮腐的怪味儿。细细的阳光，透过竹帘缝隙照进来，淡淡的。

「以前您做守藏史的时候，就把天下的书籍都读过了吧？」雷钧问。

「读过很多遍。」老子慢慢说，「读到后来，不用打开书，每句话都能出现在心里。」

雷钧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心中，有很多疑团。」

「要是都通透了，就不必活在人世间了。」老子咧咧嘴。

「可是您业已很通透了。」雷钧笑道。

「我也有并不清楚的事情。」老子徐徐呼出一口气，「所以，我打算过两天走了这里。」

「您要去哪儿？」

「这里干戈扰攘，太乱了，我想去人烟稀少的西域，好好把没想透的事儿想明白。」

雷钧悄悄乐了。

「何事这么开心？」老子也笑眯眯瞧着他。

「唔，我想，和您说这些应该不碍事。」雷钧说，「反正什么都无法瞒住您——函谷关那儿有个人等候着您呢。」

「是么。」老子依然笑眯眯的，丝毫不好奇。

「一人叫喜的关尹，会求您给留下点何，例如……一本书。我估摸着现在他在函谷关里，都预备下竹片和笔了。」

「真要命啊……」

「后世有个叫鲁迅的，把您这桩轶事编了个小故事，讲给大家听。」雷钧笑了笑，「我喜欢鲁迅，也挺喜欢他那个故事的。」

「那么，你对你自己的事情，是作何想的？」老子把话题一转，他望着雷钧，「你要见我，是有何疑问想问吧？」

雷钧渐渐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望着老子：「我想知道，我的妻子去了何处。」

老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她从我身旁消失，已经八年了。」雷钧继续说，「我用尽了办法去寻找她，但是作何都找不到。一点线索都没有，她没有在这世上留下一点儿痕迹……」

「那是因为，她回去了。」

雷钧一怔：「回去？回哪儿去了？」

「她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了。」老子笑眯眯地说，「这种事情，勉强不得。」

雷钧呆呆望着老子！

「就如同你们是一群异人。」老子指了指雷钧和屋外的人，「你的妻子也是。有那么一天，她蓦然思念起来处，便便不顾一切回去了。」

「……那她还能赶了回来么？」

老子闭上双眸，再睁开时，他转过身，又对着那堆竹简了。

「天下万物生於有，有生於无。」老子用吟哦般的声音说，「最终，大家都要去往同一人地方。所以，你又何必执着于她的归来呢？」

院子里，其他的人还在忙，一见雷钧出来，都拿好奇的目光探查他。

雷钧跪坐在席上，长久没有出声。到最后，他缓缓给老子叩了个头，起身，悄悄退了出去。

「……或许他真的何都清楚。」雷钧的声线缓慢又充满诧异，「或许他也不清楚。总之，这是个奇怪的人。」

他说完这些之后，不再看其他人，重新埋头干起活来。

老子的话让雷钧想的更深，更乱。然而他没料到，自己的这一举动引起了副作用：小杨也跑去单独和老子谈了一番话，回来之后他闷闷不乐，方无应问他和老子谈了什么。他大叹了口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别提了！是只因队长和雷局说，这老头子什么都清楚，是以我就跑去问他，我的女朋友到底在哪里。」

大家一阵爆笑！小杨到现在还没有合心的女友，这是全局都知道的事儿。

「谁知那老家伙却很热心地劝我和他一道去西域，还说修道修多了，天下人在我眼中就都一人样啦，我就会对谁都有爱啦——呸！难道我是耶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