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墨迹未干

十月的化学课，教室里弥漫着过氧化氢和某种说不清的酸味。

林晓盯着讲台上老师手中的试管，透明的液体倒进锥形瓶，瞬间翻涌起白色的泡沫。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向右偏移——窗口玻璃上，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在蠕动。

像墨水滴进清水，丝丝缕缕地蔓延、聚拢、又散开。

他眨了眨眼。

黑影还在。

林晓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他从口袋里摸出移动电话，打开相机，悄悄对准那扇窗户。取景框里只有十月下午四点的阳光、教学楼的影子、和一排被风吹动的梧桐树。

何都没有。

「林晓！」

他猛地抬头。化学老师正望着他，手里的试管还在滴着液体。

「实验室注意事项第七条，背一下。」

林晓霍然起身来。他自然背得出来，昨晚刚复习过。但那团黑影就在老师身后方的墙上，正缓缓地沿着墙角爬动，像某种软体动物，又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

「林晓？」

「第七条，」他开口，声音有点干，「酒精灯使用后应用灯帽盖灭，禁止吹熄。禁止用燃着的酒精灯点燃另一盏……」

老师满意地微微颔首：「坐下吧。」

他坐下，再转头看向那面墙时，黑影业已不见了。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两下。他垂下双眸，盯着课本上的苯环结构式，那些碳原子和双键忽然扭曲起来，像是要组成别的何形状。

这种情况，业已持续了三天。

三天前的早晨，他在刷牙时注意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电光火石间变得陌生——不是变形，而是像有另一张脸叠在他的面上，半透明的、模糊的、转瞬即逝。他当时以为是没睡好，毕竟高三狗谁不熬夜。

第二天，他在地铁站看到了更多。

那些东西在人流中穿行，贴着墙壁，趴在吊环上，有的像人，有的完全不像人。没有人注意它们。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赶路，皱眉，咳嗽，面无表情。

他是唯一一人看见的人。

起初他怀疑自己的双眸出了问题，查了一晚上「飞蚊症」「视觉幻觉」「精神分裂症前兆」，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但今日此物东西——那在窗玻璃上蠕动的黑色物体——和飞蚊症没有任何关系。它有形状。有动作。有某种说不清的……存在感。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晓几乎是逃出实验室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低着头快步走，耳边是同学们的闲聊，谁谁谁周末去了哪家奶茶店，谁谁谁月考又进步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声音。

「林晓！」

一只手拍在他肩上。

他猛地回头，动作太大，把来人也吓了一跳。

「卧槽，你干嘛？」同桌陈浩举着两只手，一脸无辜，「我就想问你明天英语作业交不交……」

「交。」林晓说，声音有点紧。

陈浩狐疑地望着他：「你这两天作何回事？跟丢了魂似的。」

「没睡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浩耸耸肩，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

「没有。」林晓避开他的视线，「我先走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教学楼。

下午的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林晓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何，只是最近太累了，休息几天就会好。

他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往校门走。

随后他停住了。

教学楼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而在影子与阳光交界的地方，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此刻正蠕动。

正是刚才在窗玻璃上的那个。

它像一只被压扁的猫，又像一团揉皱的黑布，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不停地流动着、翻涌着。它趴在影子的边缘，像是在犹豫，在试探，像是畏惧阳光，又像是……

林晓的后背一凉。

它正对着他。

尽管那团东西没有脸，没有眼睛，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看他。

下一秒，那团东西动了。

它贴着地面窜过来，迅捷快得不正常。林晓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回身就跑。

「喂！林晓！」陈浩的声线从后面传来，但林晓顾不上回头。他拼命地跑，穿过操场，冲过校门，身后方有何东西正紧紧跟着他，他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

他跑进小巷，跑过电线杆，跑过贴满小广告的墙。那东西还在追。它贴着墙壁移动，时而在阳光里短暂地消失，又在阴影里重新凝聚。

快一点。再快一点。

书包在他背上颠簸，有什么东西从侧面没拉好的拉链里探出来——是他的那本旧书。

那本书他也不清楚哪来的。三天前，就是第一次注意到那些东西的那天早晨，它就出现在他书桌上。他问过爸妈，问过同学，没人清楚是谁给的。书页泛黄发脆，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他翻过几次，里面全是看不懂的古字，一个字也不认识。

奇怪的是，他每次翻开，那些字仿佛都在微微发光。

他本想扔掉，但每次拿起书，又莫名其妙地放回去。最后就塞在书包里，一直背着。

现在那本书正从他书包里滑出来，书页在风中哗哗翻动。

林晓跑过一人拐角，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整个人往前一栽——

书包重重摔在地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本书被甩出去，落在他面前。

书页摊开着。那些他一个字也不认识的古字正在发光，金色的光，像墨汁刚刚写上去时的那种润泽的光。它们从书页上浮起来，飘在空中，徐徐旋转。

追他的那团东西猛地停住了。

它缩在巷子的阴影里，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惧怕，又像是愤怒。它发出声线——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嘶鸣，像指甲刮过黑板，像无数只虫子在玻璃罐里挣扎。

林晓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双眸死死盯着那些漂浮的金色文字。

奇怪的是，他能看懂。

他明明一个字也不认识，但他就是知道那些字的意思。

「……以吾之眼，见尔之形。以吾之言，封尔之灵……」

那些字在他脑海中拼凑成完整的句子，像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他张开嘴，跟着念了出来。

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却不像他平时的声线。那声线低沉、悠远，像古寺的钟声，又像深山的回响。

漂浮的金色文字猛地散开，像一张网，扑向巷子阴影里的那团东西。

那东西发出更尖锐的嘶鸣，拼命往后缩，但金色的网更快。它在碰到那东西的瞬间化作无数道光丝，一圈一圈缠绕上去。那东西剧烈地挣扎，扭曲，嘶鸣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凄厉——

然后，戛可止。

巷子里安静了。

寂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团黑色的东西不见了。

林晓大口喘着气，手撑在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视线徐徐落在面前摊开的古籍上。

书页上，多了一滴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滴墨此刻正徐徐渗进纸里，像是被吸收了一样。随后，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开始浮现出字迹——

一笔一划，像有看不见的手此刻正书写。

【缚灵·影妖】

【阶位：下品】

【特性：寄生于阴影，畏光，喜食人精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封印者：林晓】

【封印时间：癸卯年九月十七】

林晓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何？

他是在做梦吗？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不是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书页上的字还在继续浮现。

【封印达成。初次封印完成，古籍与宿主正式绑定。】

【解锁能力：妖气感知（初级）】

【说明：可感知周围百米范围内的妖气波动，感知精度随熟练度提升。】

林晓盯着那几行字，前胸剧烈起伏。

他忽然想起何，猛地扭头看向巷子的阴影处。

何都没有了。

阳光正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墙上贴着小广告，地面有积水干涸后的痕迹，极远处有只野猫慢悠悠地走过。

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又好像全然不同了。

林晓低头望着那本古籍，看着那行还在发着微弱光芒的字迹。

书页的边缘，那些他看不懂的古字像是又动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巷子尽头，一家旧书店门口，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探出半边身子，眯着双眸往这边看。

林晓没有注意到他。

老头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巷子里那捧着书发呆的少年，嘴角慢慢地、渐渐地地弯了起来。

随后他缩回店里，像一直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大门处那只打盹的老猫睁开一只双眸，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