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林晓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校。
阳光斜斜地照在教学楼的玻璃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食堂大门处排着买早点的长队。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晓清楚不一样。
他站在校门口,闭上双眸,打开妖气感知。
这一次,感觉清晰了不少。
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模糊感,而是像有一张地图在脑海里展开——他能分辨出方向,能感知到距离,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东西的「质地」。
学校里的妖气,比前几天浓了。
而且不止一处。
最浓的地方在旧教学楼那边。那是学校最老的楼,据说有八十多年历史了,现在主要用来堆放杂物,平时很少有人去。妖气像一层薄雾一样笼罩着那栋楼的底层,从某个点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林晓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铜财物。沈默给的。温热的触感让他安心了一点。
「林晓!」
一个声线从身后传来。林晓转头,陈浩正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包子。
「你站这儿干嘛?进去啊。」
「等会儿。」林晓说,「你先走。」
陈浩狐疑地望着他:「你又作何了?这两天神神叨叨的。」
「没什么。」
「得了吧。」陈浩咬了口包子,「你当我瞎啊?上周五你跑那么快,叫你都不应。这几天放学也躲着我。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晓望着他,忽然有点不清楚该说什么。
陈浩是他从高一就坐在一起的同桌,关系一贯不错。但这几天发生的事,他一人字都没法说。
「真没事。」他说,「就是没睡好。」
陈浩盯着他看了几秒,耸耸肩。
「行吧。你自己注意点。」他把另一人包子递过来,「吃了吗?」
林晓愣了一下,接过包子。
「谢了。」
「客气啥。」陈浩往教学楼走去,「快点啊,要迟到了。」
林晓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口包子。肉馅的,还有点烫。
上午的课他一人字都没听进去。
妖气感知一贯开着,他能感觉到旧教学楼那边传来的力场,若有若无,像一根线一样牵着他的注意力。课间的时候他试着往那边看了一眼——从教室窗口望出去,旧教学楼静静地立在彼处,灰色的外墙,爬了半面墙的爬山虎,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林晓。」
他猛地回头。化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正看着他。
「第三题,选何?」
他低头看了眼卷子,脑子飞快地转着。
「B。」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陈浩在旁边小声说:「你魂丢了?」
林晓没回答。
日中放学,他随便扒了几口饭,就溜出了食堂。
旧教学楼在学校的最东边,挨着围墙,后面是一条小巷。平时这边几乎没人,只有偶尔有老师过来取点东西。林晓绕过操场,穿过一片小树林,站在了旧教学楼门口。
门是锁着的。
一把生锈的挂锁挂在门鼻上,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林晓试着推了推门,门框发出吱呀一声,但门纹丝不动。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开着。
绕到楼后面,他找到了一人可以攀爬的地方。墙上有根落水管,旁边有些凸出的砖缝。他把书包背紧,踩着那些凸起,一点一点往上爬。
二楼窗户开着一条缝。他推开窗,翻进去。
里面是一间废弃的教室。桌椅堆在墙角,上面落满灰尘,黑板上的板书还留着——不清楚是哪年哪月的,粉笔字业已模糊得看不清。墙上贴着旧海报,边角卷起来,发黄发脆。
林晓站在窗口边,打开妖气感知。
近了。
那股妖气就在脚下。从楼板下面渗上来,浓得几乎能闻到——是一种陈旧的、发霉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他找到楼梯,往下走。
一楼更暗,窗户被外面的爬山虎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线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砖。
妖气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晓放轻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廊尽头是一人转角,转过去,他愣住了。
墙上有一扇门。
那不是这栋楼该有的门。木头的,黑色的,门上刻着复杂的花纹——那些花纹他认识,和古籍上的古字是同一类。门的边缘隐隐透出微光,像有何东西在里面燃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晓站在门前,心跳加速。
他伸手去推。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长,很深,看不见底。昏黄的光从下面透上来,带着潮湿的、发霉的力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楼梯尽头是一个地下室。
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四周是砖墙,地上铺着石板,角落里堆着些许看不出用途的旧物——破旧的箱子、生锈的铁架、发霉的布料。最中间,是一个用石头围成的圆形区域,里面密密麻麻地挤着——
林晓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妖。
各种各样的妖。有的像老鼠,有的像虫,有的只是一团蠕动的影子。它们挤在一起,蠕动、爬行、纠缠,像一窝刚出生的虫子。石圈周围似乎有何东西在阻挡它们,它们只能在圈里活动,出不来。
巢穴。
林晓的脑子里闪过此物词。一个妖物的巢穴。
那些小东西像是感觉到了何,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无数双双眸——或者说,无数个「注视」——这时落在他身上。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往外冲,而是往后退。它们缩成一团,挤在石圈的最里面,发出各种细小的、惊恐的声音。像是在害怕什么。
林晓愣了一下。
它们在怕他?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又瞅了瞅背包里的古籍。书页在微微发光,隔着背包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因为这本书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小东西更惊恐了,有的开始往角落里钻,有的互相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石圈里一片混乱。
林晓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自己也能够让它们惧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走近石圈,细细上下打量着这些家伙。它们的确小,最大的不过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它们瑟缩在一起,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着恐惧——有的把头埋起来,有的缩成球,有的干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装死。
「你们……」林晓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何。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线。
脚步声。
从楼梯那边传来。
有人下来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林晓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人人影从楼梯口冲出来——
「林晓!你在这儿干嘛——」
是陈浩。
他跑得太快,收不住脚,直接冲进了地下室。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一脸兴奋:「我可算找到你了!你中午跑那么快,我就清楚你有问题,跟着你一路——」
他的声线戛然而止。
只因他看见了石圈里的东西。
那些小妖也看见了他。
电光火石间,整个地下室寂静了。
随后那些小东西——刚才还在瑟瑟发抖的小东西——齐刷刷地转向陈浩。它们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晓看不懂的东西。
它们不怕陈浩。
只因陈浩没有那本书。
林晓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这时,那些小东西动了。它们不再后退,而是往前涌,往石圈的边缘涌。它们发出各种细小的嘶鸣,挤在一起,朝陈浩的方向伸出爪子、探出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石圈上的禁制还在,它们出不来。但它们在尝试,在冲击,在用尽全力想要冲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陈浩的脸白了。
他张着嘴,一人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像被钉在地面一样,一动不动。
「别动。」林晓的声音很紧,「别动。」
他冲过去,挡在陈浩和石圈之间。背包里的古籍震动着,书页翻动的声线隔着布料都能听见。
那些小妖看见他靠近,又往后退了退。但它们没有全然退缩,而是挤在石圈的边缘,用那些密密麻麻的双眸盯着他——和他身后的陈浩。
「那……那是何?」陈浩的声线在发抖。
「别问。」林晓说,「快走。」
「可是——」
「走!」
陈浩被他吼得一哆嗦,回身就往楼梯跑。但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着他。
「你呢?」
「我旋即来。」
陈浩迟疑了一秒,还是跑了上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林晓转过身,面对着石圈里的那些东西。它们还在盯着他,有的在嘶鸣,有的在躁动,但没有任何一只敢真的冲过来。
它们怕他。
或者说,怕他身上的那本书。
林晓把手伸进背包,摸到古籍的封面。那温热的感觉更强烈了,书页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催促他做什么。
他翻开书。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某一页停下。那一页上,画着一人小妖的图案——和跟前这些家伙一模一样。旁边是古字,他能看懂。
【缚灵·集穴】
【说明:低级妖物聚集之所,由一只中品妖物统御。灭其首领,余众自散。】
林晓看完,抬头望着石圈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东西。
中品妖物?
这个地方还有一只中品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地下室的深处传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一人很低沉的声线,像是从地底涌出来的,又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石圈里的小妖们瞬间寂静下来。
它们齐刷刷地往两边退,在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地下室的深处,黑暗中,有何东西在动。
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地,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爬行。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林晓的手攥紧了古籍。
黑暗里,两点幽绿的光亮了起来。
那是一双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