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幽绿的光,在黑暗中亮起。
林晓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攥紧了古籍,指节发白。
那东西从黑暗里爬出来。
首先出现的是一只巨大的爪子——灰白色的,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脚趾,却大得不正常,每一根都有林晓的手臂粗。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六条爪子交替着,把那巨大的身体从阴影里拖出来。
它像一只蜘蛛。
却又不像。
身体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何东西在蠕动。背上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像是一人未成形的头颅。六只眼睛长在身体的各个部位——有的在爪子上,有的在背上,有的悬在半空中,只有那两点幽绿的光是固定的,来自它身体的正中央。
那东西爬近了。
石圈里的小妖们彻底安静了,它们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在朝拜。
林晓终究看清了那只「双眸」。
不是双眸。
是一团光。幽绿色的光,悬浮在那东西的身体里,透过半透明的外壳,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光团周遭有无数的细丝蔓延出去,刺入那东西的各个部位,像是操控木偶的线。
【蜃之气根·傀】
这好几个字自动浮现在林晓脑海里,像是古籍在直接告诉他。
他来不及细想,那东西就动了。
不是扑过来,而是停住了。六只幽绿的眼睛同时盯着他,那团中央的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林晓的跟前一花。
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地下室消失了,石圈消失了,那巨大的怪物也消失了。他站在一条走廊里——学校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有好几个学生从他身边走过,说笑着,很正常,很普通。
但他清楚这是假的。
因为那几个学生——他们的脸是模糊的,五官像被水洇开的墨,一塌糊涂。
幻术。
他想起昨晚在古籍上注意到的那词:幻视抗性。
他闭上双眸,深吸一口气,试着去感受那真正的空间——地下室,石板地,那团幽绿的光。妖气感知在脑海里铺开,他「看见」那东西还在原地,正渐渐地朝他爬过来。
他睁开眼。
幻象还在,但业已无法迷惑他了。那些模糊的人脸,那虚假的阳光,在他眼里变得可笑起来。
「就这?」他听见自己说。
幻象像碎玻璃一样炸开。
那东西似乎愣了一下——六只眼睛同时闪烁,身体也顿住了。它可能没不由得想到,一个刚入行的人类,竟然能这么快挣脱它的幻术。
林晓没给它第二次机会。
他翻开古籍,书页哗哗作响,金色的光从纸面上浮起来。他也不清楚该用何招式,只是本能地觉着,这书能帮他。
果然,那些金光在空中凝聚,形成一行行文字,围绕着他旋转。他能看懂那些字——是另一道封印咒,比上次封印影妖的更复杂,更强。
「以吾之眼,破尔之幻。」他开口,声线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回响,「以吾之言,镇尔之灵。」
金光散开,像无数根金色的针,朝那东西刺去。
那东西发出一声嘶鸣——不是普通的声音,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尖锐刺耳,像无数只虫子在颅腔里爬。林晓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
金光刺入那东西的身体。
它剧烈地扭动起来,六条爪子疯狂地挥舞,砸在墙上、地上,砸得碎石乱飞。那团幽绿的光拼命闪烁,想要挣脱金光的束缚,但那些金色的丝线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石圈里的小妖们终究动了。不是冲过来,而是往外逃——它们争先恐后地往石圈外爬,但刚碰到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就被弹了回去。它们在圈里乱窜,互相踩踏,发出各种细小的哀鸣。
林晓没管它们。他盯着那团幽绿的光,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你在这个地方多久了?」他问。
那东西自然不会回答。但它脑海里的某样东西——那团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林晓看见了。
不是用双眸,而是用妖气感知。他在那团光闪烁的瞬间,「看见」了些许碎片——
一个学生趴在台面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虚汗。那是隔壁班的,上周请假了好几天,说是重感冒。
另一人学生在翻书包,翻来翻去,表情越来越着急。那是林晓认识的,丢东西丢了好几次,钢笔、钱包、钥匙,何都能丢。
还有一个,在操场上跑步,蓦然晕倒了。醒来之后何都不记得,只说是跟前一黑。
那些画面一人接一个闪过。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丢失的东西,全都堆在一人地方。就在此物地下室的角落里。那些钱包、钢笔、钥匙、甚至还有移动电话,胡乱地堆着,上面覆着一层黏稠的液体。
而那「生病」的同学,林晓看见他被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那雾气正从他身上吸走什么——精气,或者别的什么,林晓说不清,但他清楚那不是好东西。
那东西在窃取。
窃取学生的物品,窃取学生的精气,窃取他们的健康、精力、记忆。
林晓的拳头攥紧了。
「你干了多久了?」他听见自己的声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东西没有回答,只是疯狂地挣扎。但金光越收越紧,业已勒进了它半透明的身体里。
林晓翻开古籍,翻到封印那一页。咬破指尖——又是中指,伤口还没好利索——把血按在书页上。
「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金色的光猛地炸开。
那东西的嘶鸣声达到顶点,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随后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开始瓦解。六条爪子软下去,瘫在地面,半透明的外壳像冰一样融化。只有那团幽绿的光还悬浮着,剧烈地颤抖,想要逃窜。
但金光已经织成了网,把它死死罩住。
光团被一点一点拖向古籍。
它在挣扎,在反抗,但毫无用处。当它触碰到书页的那一刻,一切都结束了。
林晓低头望着书页。
那团幽绿的光落在纸上,像一滴浓稠的墨,渐渐地渗进去。随后,书页的空白处开始浮现字迹——
【蜃之气根·傀】
【阶位:中品】
【特性:幻术,寄生,精气吞噬】
【说明:蜃妖分魂所化,可独立成长,最终回归本体】
【封印者:林晓】
【封印时间:癸卯年九月十九】
林晓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何东西在转。
蜃妖分魂所化。
这只中品妖物,是蜃的一部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石圈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那些小妖——它们终究冲破了屏障。不是它们变强了,是那层屏障随着那只中品妖物的死亡,自动消失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它们没有朝林晓冲过来。
它们四散奔逃,往各个方向,往墙缝里、往角落里、往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钻。不到十秒钟,整个地下室空了。
只剩下林晓一人人,站在空荡荡的石板地面。
还有角落里那堆乱七八糟的学生失物。
林晓望着那堆东西,沉默了很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走过去,蹲下来。钱包、钥匙、移动电话、钢笔、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有的他认识——那财物包,是隔壁班一个女生的,上周贴过寻物启事。那支钢笔,是陈浩的,前几天还在抱怨又丢了。
他把这些东西拢了拢,想着回头怎么还给失主。但随即又意识到,他没法解释——这些东西作何会出现在废弃教学楼的密室里?他怎么找到的?
算了,先放着吧。
他站起来,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
陈浩。
陈浩还在上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刚才看见那些小妖了,看见那个石圈了——他作何可能看见?普通人理应看不见才对。
林晓快步往楼梯走去。
陈浩就坐在二楼那间废弃教室的地上,靠着墙,脸色惨白。看见林晓上来,他猛地霍然起身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人字也没说出来。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陈浩终究开口,声音沙哑,「你……那是……那些东西……」
「你看见了?」林晓问。
陈浩拼命点头。
林晓沉默了一下。
「那你现在再看看我。」
陈浩愣住了:「何?」
「看看我。」林晓说,「我身上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陈浩盯着他看了几秒,摇头叹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没有啊……就是……就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刚才那些东西……」
林晓明白了。
不是陈浩蓦然获得了看见妖的能力。是那地下室——那团幽绿的光,那只中品妖物,那片妖气浓到一定程度的地方——让普通人也能暂时看见那些东西。
就像在浓雾里,就算眼神不好,也能看见雾本身。
他松了口气。
「走吧。」他说,「先出去。」
一贯走到操场上,走到阳光底下,走到有人来人往的地方,陈浩才终于忍不住了。
陈浩跟着他,一声不吭地爬出窗户,顺着落水管滑下去。一路上,陈浩几次张嘴想问什么,都被林晓的眼神制止了。
「那到底是何?」
林晓望着他,知道自己没法再瞒了。
「你信我吗?」他问。
陈浩愣了一秒,随后重重点头。
「信。」
林晓沉默了几秒,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古籍。
「那你看这个。」
陈浩凑过来,盯着那本泛黄的书,翻了翻,又翻了翻。
「何?」他抬起头,一脸茫然。
林晓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本书,在普通人眼里,可能只是本旧书。
那些古字,那些封印记录,那些金光——只有他能看见。
「算了。」他把书收回去,「你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我会解释。但不是现在。」
「怎么会?」
「因为我现在也还没完全搞明白。」林晓看着他,「但有一件事我能够告诉你——你刚才看见的东西,是真的。它们一贯就在我们身旁。」
陈浩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被它们吃了。」林晓说,「但你运气好,我在那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轻拍陈浩的肩头,往教学楼走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要上课了。」
陈浩愣了几秒,快步追上去。
「林晓!林晓你等等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下午的课,林晓依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只因妖气感知——地下室那边业已空了,那股浓重的妖气消失了。而是只因别的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那只中品妖物说,它是蜃的分魂。
沈默说过,蜃是九只大妖之一,力气被分成九份,封印在九件器物里。他方才加固了其中一份的封印——那块玉佩。
那这只分魂是从哪儿来的?
是那块玉佩泄漏出来的?还是说,蜃的力量本来就不止那九份?
他想起古籍上那行字:「可独立成长,最终回归本体。」
回归本体。
如果这里有一只分魂,那别的地方呢?还有多少?
还有,学校地下室里为何会有这东西?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放在这儿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晓霍然起身来,走到窗边。
旧教学楼静静地立在彼处,和早上来时一模一样。灰色的外墙,爬了半面墙的爬山虎,窗口黑洞洞的。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打开妖气感知,细细地扫过整栋楼。没有。地下室里确实空了。但在他扫过某个角落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旧教学楼后面的小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妖气。是别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陈浩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想何呢?」
林晓收回视线。
「没何。」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铜钱。温热的。
沈默说过,遇到麻烦就用它。
这算麻烦吗?
他不清楚。
但他清楚,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夜晚,林晓回到家,翻开古籍。
影妖那一页,蜃之气根那一页,静静地并排在那里。他看着那两页纸,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浩今天问他的那个问题:「你到底是何人?」
他不是什么特别的人。一人普通的高三学生,成绩中等,朋友不多,没何特长。
但他能看见那些东西。
他能封印它们。
他是《万妖录》选中的第九十七个封印师。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星星很少。极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人正在里面生活、工作、学习,对身旁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想起沈默说的话:「妖只是偶尔出现,不会天天来找你。」
可这才几天,他业已遇见了两只。
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林晓猛地霍然起身来,走到窗边。外面何也没有。只有路灯,只有树影,只有偶尔经过的夜归人。
但他打开妖气感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很淡。很远。在那方向——学校的方向。
不止一处。
林晓站在窗前,握紧了手里的书。
学校里,还有别的巢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