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袭赢三父(2)
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渐浓的夜色。
食案之上,水煮羊肉的热气与烤鹿肉的焦香交织,混合着腌菜的咸酸气息,构成了此物时代宫廷宴饮特有的质朴氛围。
赢说咀嚼着酥烂的羊肉,肉质纤维在口中化开,带着原始的鲜美。
羊膻味,真是太羊膻味了。
他的目光偶尔与对面的赢三父相接,对方面上那掩饰不住的满足与微醺的红晕,在摇曳的烛光下格外明显。
酒是宫廷佳酿,实际上就是果酒,只不过加了不少药材进行滋补,虽不及后世蒸馏酒的浓烈,却也醇厚后劲足。
赢三父显然是心情极佳,对赢说的敬酒几乎是来者不拒,一干到底,脸颊上的红晕渐渐扩散,连眼神都染上了几分醺然。
这人心情好了,胃口自然就好。
这酒一喝多,说话都带风。
只闻三父那言谈间的恭维与对朝局的「见解」愈发滔滔不绝。
尽管都是些许场面话,但赢说还是耐心地听着,偶尔颔首,适时地暗示宫人为赢三父布菜、斟酒,将一个关心长辈、重视宗亲的晚辈君王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知道,此刻的赢三父,在酒精和胜利感的双重作用下,防备心是最低的,也是探听些许平时不易得知消息的绝佳时机。
待又一巡酒过后,赢说拾起一方丝帕微微拭了拭嘴角,状似随意地开口,就当是晚辈对宗族秘史的好奇。
「说起来,寡人自登基以来,诸事纷扰,于宗室长辈处,走动得少了些,心中时常愧疚。「
」叔父执掌宗正府,对族中情形最是熟悉。除了叔父您,不知……其他几位叔伯,如今可还安好?「
「寡人记忆中,像是还有邦、舞、季礼几位?」
他提到的赢邦、赢舞、赢季礼,是记忆中原主父亲的兄弟,也就是赢说的叔伯辈。
在原主零散的记忆里,这几位像是早已远离雍邑权力中心,具体情况却颇为模糊。
赢三父正夹起一块鹿肉,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脸上泛起带着酒意的笑容,但那笑容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闪过。
端起铜樽啜饮一口,仿佛在借酒润喉,也像是在整理思绪。
「君上日理万机,还能惦记着族中长辈,实乃宗室之福。」
赢三父先恭维了一句,随后才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感慨,「邦弟、舞弟、季礼弟他们……唉,说起来,也是有负君恩呐。」
抬眼瞅了瞅赢说,见对方神情专注,并无异色,便继续道:「这三位,论才干,其实都不差,早年也曾为国效力,在军中、地方都有些建树。只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惋惜, 「奈何,他们竟恃宠而骄。」
「哦?」赢说适当地表现出惊讶和关切,「竟有此事?后来如何?」
「后来嘛,」赢三父摇摇头,「自然是依秦律论处。具体罪名,年深日久,老臣也记得不甚真切了,出于维护宗室颜面,最后定罪无非是些‘怠慢职守’、‘言语失当’、‘交接非人’之类的。总之,先君震怒之下,将三人一并……贬为了庶民,夺去一切爵禄封赏,逐出宫城,责令归乡思过。」
「贬为庶民……」赢说喃喃重复,眉头微蹙,仿佛在为这严厉的处罚感到震惊和些许不忍。
赢三父察言观色,见赢说似有同情之意,眼珠微微一转,身子稍稍前倾。
「君上,如今时过境迁,先帝也已仙去多年。邦弟他们这些年居于雍邑旧地,想必也是深自悔悟,谨言慎行。」
「他们毕竟是君上的叔伯,血脉至亲。如今君上初掌大位,正是用人之际,也需宗室同心协力,拱卫社稷……不知君上,是否有意……下诏召回三位叔伯?」
「哪怕不予重任,能在宗人府颐养天年,也是陛下仁德,彰显宗室和睦啊。」
这番话,赢三父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全然是从宗室团结,君王仁德的角度出发。
他一面说,一面仔细观察着赢说的表情。
召回这三位被贬的宗室,对他赢三父而言,有利有弊。
利在于,可以进一步壮大宗室在朝中的声势和话语权,这三人受过挫折,若能召回,很可能对他这个「帮他们说话」的宗室领袖心存感激,成为他的助力。
弊在于,这三人毕竟曾是「罪臣」,名声有瑕,且走了权力中心多年,能力、心性如何难以预料,召回后也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甚至……万一他们与君上过于亲近呢?
他抛出此物试探,就是想看看赢说的态度。
要是赢说同意召回,那他顺势能够揽下这「举荐」之功,进一步笼络人心;如果赢说不同意,那也无妨,至少表明君上对「有罪宗室」持谨慎态度,短期内不会动摇他赢三父在宗室中的领袖地位。
赢说听着赢三父的提议,心中却是冷笑。
这老狐狸,果真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打算。
召回三位被先君严惩的叔伯?
说得轻巧。
先君为何严惩他们?
恐怕绝非「些许小事」那么简单。
触及秦律被贬为庶民,这惩罚相当重,背后牵扯的很可能是不小的风波或原则性问题。
自己方才登基,立足未稳,朝中费忌、赢三父两虎相争,局势微妙,此刻贸然召回「罪臣」,且是宗室长辈,会传递出何信号?
是示好宗室?
还是暗示要推翻先君的一些定论?
这不仅可能引来朝野非议,更可能被费忌抓住把柄,攻击自己「枉顾国法」,「任用罪人」,甚至扣上「不孝先君」的帽子。
更何况,这三人若真召回,是感恩他赢说,还是更感激为他们说话的赢三父?
恐怕后者居多。
那岂不是给赢三父送人手?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赢说面上那丝「同情」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严肃,他放下丝帕,目光直视赢三父,道:「叔父关爱族人,顾念亲情,寡人甚慰。然……」
「邦叔、舞叔、季礼叔之事,既是触犯秦律,为先君所惩,便是国法昭昭,铁证如山。秦法之严明,乃立国之本,先祖所定,无论庶民公卿,乃至宗室王孙,皆不可违。既已定罪服刑,便当遵法守律,安于处罚。」
他顿了顿,见赢三父脸上笑容微僵,继续道:「寡人虽为君,亦不可因私情而废国法,因宗室而赦有罪。此非仁德,实乃乱法之始,非社稷之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若今日因他们是寡人叔伯而赦,他日他人效仿,秦律威严何在?朝廷法度何存?」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秦律」高高祭起,彻底堵死了赢三父的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