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袭赢三父(3)
「至于用人之际……」
赢说语气稍缓,但立场坚定,「我大秦人才济济,无论朝野、军中,自有贤能辈出。寡人选用,首重才德,次看功绩,依法依规,方是正道。「
」三位叔伯既有前愆,便当在雍邑好生反省,修身养性,若他日真能洗心革面,或有寸功于地方,朝廷自有法度可循,予以酌情考量,但绝无因宗室身份便可特赦、超拔之理。」
「叔父,」
「您身为宗室领袖,大司徒之尊,更应带头维护国法朝纲,劝导族人遵纪守法,方是保全宗室长远之道啊。」
一席话,既明确拒绝了召回,又抬高了「秦法」和「朝廷法度」,将赢三父的提议定性为可能「乱法」、「废纲」的危险想法,反过来还「教育」了赢三父一番。
赢三父脸上的酒意红晕像是都褪去了几分,眼神有电光火石间的阴沉,但很快又被他用笑容掩盖。
他连忙拱手,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君上所言极是!是老臣糊涂了,只顾念亲情,险些忘了国法森严,祖宗规矩。君上能如此坚持法度,不徇私情,实乃国家之幸,秦法之幸!老臣惭愧,惭愧!」
经此一事,席间的气氛像是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但赢说似乎浑然不觉,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关切的晚辈模样,仿佛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叔父不必介怀,您也是出于一片爱护族人之心。「
」来,再饮一杯。说起来,叔父近日身体可还康健?府中一切可好?听说叔父的幼孙颇为聪颖,业已开始习字了?」
话题从严肃的朝政宗法,一下子跳到了家常琐事、身体保养、儿孙教养上。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赢三父有些措手不及,但不多时,那种被君王当作亲近长辈关怀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迅速冲淡了方才的不快。
「劳君上挂念!老臣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能吃能睡。府中一切都好,托君上的福。至于那顽皮小子……」说起孙儿,赢三父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慈爱,「确是有些小聪明,业已开始跟着先生认字了,整日里问东问西,闹腾得很,哈哈!」
「孩童活泼,乃是福气。」赢说笑着举杯,「来,为叔父身体康健,家宅兴旺,满饮此杯!」
「谢君上!」
赢三父连忙举杯相迎,一饮而尽。
酒意混合着被君王捧着的巨大虚荣感,让他脸颊愈发绯红,眼神也愈发迷离,话也更多了起来。
从孙儿的趣事说到府中新得的骏马,再到对雍邑近日风物的品评,滔滔不绝。
赢说始终含笑倾听,不时点头附和,恰到好处地提出一两个问题,引得赢三父谈兴更浓。
他就像一人最耐心的晚辈,满足着「长辈」的倾诉欲和表现欲。
望着赢三父在自己刻意营造的「亲切关怀」下逐渐卸下心防,越来越放松,甚至有些忘形,赢说心中一片冰冷静默。
让这条老狐狸在麻痹中,更清晰地感受到与君王的「亲近」与「特殊」,从而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将怀疑的矛头更坚定地对准他认定的「敌人」。
算算时间,赢三父留于宫中用膳的事,相信已经差不多传到了费忌彼处。
至于费忌怎么想赢说不知道,但只要费忌有足够的时间收到消息就对了。
酒过数巡,菜式渐凉。
赢三父已是酒足饭饱,满面红光,尽管还不至于烂醉,但显然已经有了七八分酒意,精神亢奋,举止间少了几分平日的矜持拘谨。
「今日与叔父共膳,畅谈家事,寡人心中甚悦。」赢说温言道,「只是天色已晚,宫门将闭,不敢再耽搁叔父回府休息。」
赢三父闻言,尽管意犹未尽,但也知规矩,连忙起身,脚步略有虚浮,拱手道:「今日蒙君上赐宴,臣感激不尽,确是酒酣饭饱,尽兴而归。」
「叔父稍待。」赢说唤来侍立一旁的赵伍,「去,命人准备车架。」
他又转向赢三父,关切道:「叔父今日饮了不少酒,独自回府,寡人不放心。就让纳古鲁率一队侍卫,护送叔父回府吧。」
赢三父一听,更是觉得面上有光。
君上不仅留膳,还专门派宫廷侍卫护送回府,这是何等的恩宠和体面!
他连连道谢:「君上考虑周详,臣……臣铭感五内!」
很快,车驾备好,停在殿外。
赢说亲自将赢三父送至殿大门处。
夜风微凉,吹散了殿内的暖意和酒气,让赢三父精神略微一振。
「叔父路上小心,夜寒,注意添衣。」
赢说站在阶上,玄色常服上的金丝边在火台下泛着光泽。
「君上留步!外间风大,请保重君体!」赢三父在宫人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又一次回首行礼。
当马车缓缓启动,在纳古鲁及一队手持长戈的宫廷侍卫的护卫下,驶离了宫殿,融入宫城外沉沉的黑夜之中。
赢说站在殿前,目送着那队灯火在蜿蜒的宫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带来深冬的寒意。
他脸上的温和关切早已消失不见。
赵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貂裘。
「起风了。」
赢说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天气,还是指那即将被搅动的朝局。
他没有立刻返回殿内,而是就那样站在寒风中,望着赢三父车驾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对了,赵伍,去查一查,民间传闻也好,宫中典籍也罢,邦、舞、季礼这三位,如今可还在雍邑,当年究竟因何事被贬为庶民。」
「唯!」
赵伍应下,即刻退下去办。
为何三个叔伯会贬为庶民,只要赢说还没犯糊涂,就应该会不由得想到这其中的问题。
要是他们真的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原主那老爹,可不会这般仁慈,而是一刀结果了一了百了。
因此,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之所以当面拒绝赢三父,赢说其实也是为了保护三位叔叔,毕竟他们与赢三父同辈,若是赶了回来,赢三父,当真能容得下他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