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失踪
杨子口位于两座陡山中间,因谷里有杨木,由此得名。
老福勒住马缰,十人的队伍在窄路口散开成扇形。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长又压短,投在两侧陡峭的山壁上,像一群无声舞蹈的鬼魅。
「就在这里。」
老福下马,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火把照向路中央——那棵枯树确实横在那儿,腰粗的树干拦断了整条路,断口处木茬嶙峋,绝不是自然倒伏。
府兵赵铁栓凑过来,蹲下身细细查看树根部的断口。
「福伯,这树是被人砍断的。」他用刀尖剔出一片木屑,对着火光,「看这切口,斧头起码抡了十几下才砍断。不是一个人干的。」
老福点点头,这里并非官道,有些盗匪其实不是何稀罕事。
毕竟如今秦国百姓过得是啥日子,他还是清楚的,不然怎么叫秦国苦寒,每到冬天,匪患就多了。
不过这些匪也聪明,专挑人少的路,就比如这杨子口,十里八外的看不到人家。
「血迹在哪儿?」
「这边。」一人年轻府兵引着老福往枯树前方走了七八步。
火把低垂,照亮了地面。
深褐色的污迹渗进土里,业已半干,但还能看出最初的泼洒状。
血迹周围,碎石有明显的踩踏痕迹,好几块石头上都沾着暗红的斑点。
老福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血迹边缘的泥土。
凉的。
他捻起一点放到鼻尖,除了土腥味,还有人血特有的气味。
「不止一人人的血。」赵铁栓也蹲过来,指着血迹的不同深浅,「这一片颜色深,应该是浸透的;那边颜色浅,像是滴落的。而且……」
他用刀鞘拨开几块碎石,露出下面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石头上有一片刮擦状的暗红,「这是溅上去的,血还没全然干透。」
「分开找找。」
「阿信理应就在附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人一起,别走太远,铁栓,你带人顺着血迹往林子那边搜,王三,你带人往沟底看看。剩下的跟我沿路找。」
「是!」府兵们应声散开。
老福带着两个府兵——李二和孙小五——沿着大路往西搜索。
火把只能照亮前方十步左右的距离,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夜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何人在哭。
「福伯,这儿有东西。」李二突然停住脚步,用刀尖从路边的草丛里挑起一截布料。
老福接过来看,布料被撕扯得很厉害,边缘参差不齐,上面沾着业已发黑的血迹。
难不成,阿信被脏东西叼走了不成。
到了深冬,山里的东西袭击人的事也不是没有。
「继续找。」老福把布料揣进怀里。
小半个时辰后,当一行人又一次集合。
「其他人呢?」老福突然发现不对。
他带了十个人出来,现在身旁只有赵铁栓、李二、孙小五,加上王三那一组的两个人——总共六个。还有四个人呢?
赵铁栓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一变:「大牛和老四呢?他们不是跟王三一起的吗?」
王三从后面走过来,满头大汗:「铁栓哥,我正要说此物。刚才我们三个在那边林子里搜,大牛说听到动静,就往深处走了几步。我和老四在原地等着,等了一会儿没见他赶了回来,就去找。结果……结果老四也不见了。」
「何叫不见了?」老福的声线陡然拔高。
「就是……就是人没了。」王三的声音发颤,「我和老四一起往林子里走,他在我前面三步远。我低头看路,再抬头他就不见了。我喊了好几声,没人应。林子里太黑,我不敢再往里走,就赶了回来了。」
老福的心猛地一沉。
两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带我去看看。」
王三说的林子就在沟底东侧,是一片杂木林,树木不算密,但夜黑林深,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几步。
老福站在林边,举着火把往深处照。
树木影影绰绰,地面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线。
风穿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就是这儿。」王三指着一处,「大牛说听到这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他就往这边走了。」
老福蹲下身,查看地面。
落叶层有明显的踩踏痕迹,而且是新鲜的——被踩断的叶梗还没全然枯萎,断口处渗出的汁液还是湿的。
脚印很杂乱,至少有三四个人的。
难道,这是碰上匪了?
「福伯,您说大牛和老四……」赵铁栓有些后怕。
「凶多吉少。」老福实话实说。
两个训练有素的府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子里,这绝不是自己走丢那么简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很有可能被强匪绑了去。
「罢了,先回去吧!」
当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像极了老福此刻的心跳。
来时十人,归时八人
老福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夜风吹得他脸上生疼。
「福伯,」赵铁栓催马赶上来,压低声音,「回去后……作何说?」
「实话实说。但只说你看到的,别添油加醋。」
「可大牛和老四……」
「就说遇了歹人。」老福打断他,一口咬定,「是被强人掳走。」
赵铁栓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们都是老福带的,清楚府里的规矩——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个字也别吐。
只是今夜这事太过蹊跷,让人心里发毛。
转过一人弯,远远能看见城门了。
城门还没开,但守城的兵卒认得太宰府的老福,早早开了侧门放行。
当老福忽然勒住了马。
「作何了福伯?」身后方众人也跟着停下。
太宰府正门外停着两辆马车。
「绕道后门。」老福当机立断,调转马头。
一行人拐进旁边的小巷,从太宰府西侧的后门悄悄进了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看门的老苍头见是福管家赶了回来,忙开了门。
「福伯赶了回来了?」
「嗯。」老福应了一声,目光在老苍头面上停留不一会,「府里来客人了?」
「是……是廷尉的刘大人。」
「来了有半炷香了,老爷在书房见着呢。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老福心里咯噔一下。
廷尉署的刘钊刘大人,专司刑狱要案,深更半夜来访,绝不会是寻常事。
「知道是何事吗?」
老苍头摇摇头。
「行吧,你去忙吧,我去书房外候着。」














